陈正泰心里咯噔一下,你妹,陈家能不能翻身,就看这一次啦。
他道:“大人...”
在唐朝的时候,大人是儿子对爹的称呼,虽然陈正泰叫起来怪怪的。
“唔......”
“大人,这个人......我们陈家应该举荐他为官。”
“什么?”陈继业一愣,随即脸色骤变:“你疯啦,你知道此人是谁,此人是一个马夫,他几次想来见为父,为父都没有见他,这样粗鄙的马夫,你还举荐他?”
玛德,我怎么摊上这么一个爹?
陈正泰开口道:“可是......”
“且慢着!”陈继业突然脸色一变,随即......他眼睛一亮,惊喜的看着陈正泰道:“儿啊,想不到,真真想不到,想不到你现在不但会玩猪,且还这样的聪明伶俐。对呀,为父怎么没想到。”
“想到个啥?”
陈正泰觉得,无论他爹想到个啥,自己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陈继业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那李二郎做了皇帝,只怕早就忌惮我们陈家啦,哼哼,他现在登基做了天子,虽是不将我们陈家放在眼里,他最是虚伪,天天跟人说,自己最需要的就是贤才辅佐,要大治天下,所以要广纳贤才......这时候我们陈家若是举荐一个马夫上去......”
“哈哈......”陈继业捋须大笑:“那李二郎见了,定要以为我们陈家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好,就是要让李二郎觉得我们陈家有眼无珠,他越是对我们陈家看不起,便越不会再追究从前的旧事,儿啊,你真是想的周到,为父......怎么就想不到呢。”
陈正泰:“......”
心好累啊。
为啥他们的内心戏这么多。
那李世民是何等有气魄的人,至于跟咱们陈家计较以前的旧事吗?自己的爹,为了苟且偷生,也是拼了。
陈继业手舞足蹈的道:“方才是为父误会了你,这马夫......叫什么什么来着,为父好歹也官拜朝议郎,自当举荐,不对......应该以你的名义来举荐,如此......方才让那李二郎知道,我们陈家上下都是草包,哈哈......陈管事......”
陈管事忙是躬身道:“在。”
陈继业背着手:“立即修一份奏疏,就举荐这个马夫,还有,明日请那马夫到府上来,老夫依旧不见他,我儿子既然喜欢这马夫,那就让这马夫...给我儿养猪。”
陈管事笑嘻嘻的道:“喏。”
......
陈继业说罢,高高兴兴,醉醺醺的由人搀扶着去了。
只留下陈正泰一脸懵逼的在书斋。
这是一群猪队友啊,有些带不动。
不过......
总算马周的事解决了。
就是不知道,当李世民提前见着了马周,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第3章 上达天听
此时年关刚过,虽是开春,可依旧冷风嗖嗖。
正午,日上三竿的时候,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子的人出现在了陈家门口。他灰头土脸,浑身上下一股馊味,面上的风尘像结了痂,蹒跚的到了陈家门前。
唯一与众不同的,就是他的眼睛。
这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带着希望的亮光。
他是马周。
马周在长安城养马已有两年了,当初在乡下,他不甘心自己一辈庸庸碌碌,毅然而然的辞了自己的文吏之职来到了这繁华的长安。
只是可惜......胸中虽有千万言,这遍地绫罗的长安城,却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不得已,他只好养马为生,受尽了白眼。
无数给高门的投书,迄今都没有音讯。
没有人看得起自己,哪怕是自己洋洋数千言的文章,也没有人肯多看一眼。
他先是投书给朝中的宰辅,此后投书给将军和尚书的门下,再后来,便开始病急乱投医了,以至于这长安城里,提及起来就被人笑话的陈家,他也想方设法投书进来。
现在......终于有消息了。
陈家居然对自己有了兴趣。
马周这一路来,一路眼睛都是红肿的,数年的辛酸泪,在此刻迸发出来。
等到了陈家门口,门子立即去通报,一会儿功夫,便有一个叫陈福的,领着马周进府。
只是......七拐八弯的,去的地方......好像不是陈家的大堂。
怎么......好像有些熟悉......
呼......越来越熟悉了,马周甚至已经开始嗅到了一股子畜生特有的馊味。
猪的哼哼声,由远及近。
马周心沉了下去。
陈家人让自己来府上......不会是......
远处......却见一个圆领锦衣的少年深情款款的看着圈里的猪,一面指使着人用葫芦瓢舀着馊水投食。
那叫陈福的人,快步到了少年面前,嘀咕了什么。
少年很高兴,兴冲冲的朝马周看过来:“哈哈,马先生,久仰大名。”
马周:“......”
此少年......看上去不靠谱啊,他是看上了我的文章而久仰大名,还是听闻我养马养得好?
少年到了面前:“我叫陈正泰,嗯,我看了先生的文章,很有意思......”
本是迟疑的马周,听到见了先生的文章很有意思,猛地,身躯一震。
犹如五雷轰顶,骤然间胸腹之间五味杂陈。
马周的眼眶瞬间的红了。
终于有人......欣赏自己的文章了。
这是当世伯乐啊。
下意识的......马周躬身长长作揖,腰杆子再不肯抬起来:“区区不才,今得明公谬赞......”
看着他激动的样子,陈正泰觉得这个世上好像没有一个人是正常的。
不过陈正泰当然不了解,
马周这种怀才不遇的人,此时终于获得了别人的赏识,是多么喜悦和欣慰的事。
陈正泰道:“我们陈家已经推荐了你,你能不能为朝廷所看重,就看我代你送上去的文章,是否能获得皇帝的赏识了。”
“这......”马周内心狂喜,方才还是长揖,下一刻,却是不争气的拜下,泪水纵横,哽咽道:“若能蒙朝廷信,明公举荐之德,纵粉身碎骨,也没齿难忘。”
他这番话,纯粹是发自肺腑。
要知道,在隋唐时,依旧还有东汉、魏晋时期的察举遗风,推荐人和被推荐人,利益相关,几乎形同于人身依附的关系。就比如那三国的时候,袁绍到了河北,立即无数人前去投奔,这是因为他们袁家四世三公,袁绍的祖上在位的时候,推荐了不少人,而这些被推荐做官的人,便奉袁家为恩主,恩主有事,自是倒履相从。
陈正泰乐呵呵的看着马周,其实......被人奉承着,挺开心的:“你起来吧,不必多礼。”
马周便起身,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目不斜视,现在他心里已将陈正泰当做自己的恩主了。
陈正泰目光很快落到了猪圈里的母猪身上,随即道:“你看这些猪,关系重大啊,你的文章,我大抵看过,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你的主张。”
陈正泰顿了顿:“我们都是聪明人,有些话,我不和别人说,他们听了也不懂。这齐家治国平天下,究其根本,不还是让人有衣穿,有饭吃吗?最好还有肉吃。你看,这治国之道,浅显一些说,和养猪之道,也是一样的道理,你看这猪,又瘦又柴,身上没有几两肉,可若是养的又肥又壮,岂不是利国利民,马周,你以为如何?”
陈正泰是个很容易适应的人。
既然马周称自己是明公、恩主,那么自己也就直呼其名了,虽然看上去不礼貌,可实际上,却彼此拉近了关系。
马周眼里还噙着泪,沉浸在自己这千里马被伯乐发掘的感动之中。
可这一刻......他有点懵。
呀,我文章里,没有养猪的事呀。
这八竿子好像打不着。
他抬头,见陈正泰殷殷期盼的看着自己:“马先生,我的话可有道理吗?”
老半天,马周才自嘴里不情不愿的吐出两个字:“还行。”
陈正泰唏嘘:“没想到我们想到一处来了,我知道外头,有人说我们陈家如何如何,不过我们陈家,也有匡扶天下之心,只是不被外人所理解而已,这养猪,就是明证。”
马周若有所思,觉得好像自己被带到了坑里。
陈正泰便乐呵呵的道:“从此以后,你就暂在我们陈家住下吧,不要再屈尊人下,给人养马啦。我们陈家赏识你,你在此帮我照料着猪,这几头母猪可是我的心头肉,寻常人照顾,我放心不下。”
马周:“......”
不管如何。
至少陈家还是看重自己的。
嗯,要坚信自己的选择。
毕竟,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不过......马周还是隐隐觉得,好像这个恩公,不太靠谱啊。
外面的人都说陈家人一个赛一个混账,他们会不会,故意以举荐的名义,糊弄自己来给他们养猪?
马周心里开始惶然起来。
从养马圈跳进了养猪界,这......
好在陈正泰对他还不错,专门让人收拾了一间卧房,吃用也不错。
偶尔,陈正泰会寻上门来,和他研究养猪的护理方面的问题。
马周毕竟有养马的经验,却也是对答如流。
日子就这样的过去,过了七八日。
那一封陈家举荐的奏报,早已经过了门下省、中书省,最终,送入大明宫中。
一般的国家大事,都是由门下和中枢的宰相、侍郎、舍人们参议之后,而后送到宫中请皇帝参详的,只是这举荐的奏疏,却往往不需宰相和侍郎们决定,只是直接送皇帝过目。毕竟这关系到了人才的选用,是当今皇帝最看的事。
李世民登基不久之后,早已昭告天下,一方面沿用科举取士,可这时的科举,毕竟还很草率,不够规范。
因而,为了挑选人才,便责令天下的文武官员,推举人才。
天下初定,是到了下马治天下的时候了,大唐有的是功勋骁将,唯独文治之臣,却还有欠缺,毕竟天下大乱了数百年,有才华的人更倾向于马上获取功名。
李世民每日最大的事,便是先看推举的奏疏,而后再决定国家大事。
有了人才,方可事半功倍。
此时李世民穿着一件寻常的道衣,至宣德殿,跪坐于御案之后,在这里等候的,乃是吏部尚书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是长孙皇后的兄弟,也是李世民夺取天下的大功臣,最受李世民青睐。
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