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270节

  长孙皇后欣喜的样子,颔首:“何止是陛下这样呢,便是臣妾,也是这般想的,总觉得陈正泰行事有些孟浪了。哪里想到……他这是智珠在握,早有准备了。”

  李世民又说此番二皮沟大学堂中试的人占了雍州读书人的六七成。

  长孙皇后又一次惊得瞠目结舌,却是不由担心地道:“陛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难道陛下不为此担心吗?”

  “不担心。”李世民正色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入二皮沟大学堂的学子,什么人都有,有一人叫邓健的,朕怎么也想不起此人是谁了,可又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朕今日念出他的名字,这满殿文武,一个个也都是茫然之色,想来此子乃是寒门子弟,观音婢,这邓健,便是此次雍州州试的头榜头名,朕开科举的本意,就是要广纳海川,要让天下人知道,只要读书,朕不问贵贱,尽都给予恩荣。至于他的出身如何,门第如何,这都不紧要。”

  李世民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现在想来,还是这二皮沟大学堂没有白费朕的心思啊,它能招揽不少寒门子弟,令这些人入学堂读书,还能教育他们成才,与那世族子弟平分秋色不说,甚至还可以考的比世族子弟更好。如此,既堵住了世族的悠悠之口,又使朕可以广纳贤才,这是两全其美啊。”

  李世民随即又道:“若是有人不服气,可以去考嘛,他们若是能考过二皮沟大学堂,朕自然也一概重用。若是考不过,还有什么说辞,谁敢对陈正泰,对二皮沟大学堂有什么微词呢?他们想做这风儿,摧残了陈正泰,朕就将他们诛灭了就是了。”

  李世民说到这里,斩钉截铁,语气很坚决。

  规矩……朕已经定了,在朕的规矩之下,随你们怎么玩,可只有一条,不能坏了规矩,谁坏了这个规矩,就弄死谁。

  可若是你有本事能在朕的规矩之内,死死地压住陈正泰或者是大学堂一头,那是你们的本事,朕不但不会不高兴,反而会大加赞赏。

  长孙皇后松了口气,心里好像是一块大石落定一般:“不错,无规矩不成方圆,做大事,首先就是要立下规矩,惩罚破坏规矩的人,而褒奖像陈正泰这般的人。二郎这是金玉良言,二郎有这个心,臣妾也就可以放心了。这陈正泰……论起来,臣妾还真该对他感激涕零,他这大学堂,不但为国家提供了贤才,了却了二郎的心事。又何尝对长孙家不是恩惠呢?”

  “二郎……臣妾听说,遂安公主似乎一直属意陈正泰,遂安公主虽为周贵人所生,并非二郎的嫡女,可她的为人,却是憨厚的,在众公主之中,乃是翘楚。而陈正泰呢,又是二郎的得意弟子,臣妾以为……”

  李世民听到此处,也是意动了。

  其实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陈正泰是肯定要娶公主的,李世民在这方面,早有准备。

  现在长孙皇后提出来,李世民便不由道:“其实朕也在犹豫这件事,原本……朕想将长乐下嫁给他,长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现在不肯下嫁长孙冲,便是几头牛都拉不出来,朕在想,她既不肯嫁,到时另择宗室良女给冲儿吧。朕是他的舅父,现在冲儿又改了性子,怎么能亏待他呢?”

  长孙皇后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了。

  他在犹豫。

  有点想嫁长乐,又觉得好像遂安更稳妥。

  一时拿捏不定主意。

  长孙皇后对这陈正泰的印象自是再好不过了,心里也觉得,自己亲骨肉长乐若能下嫁,那是再好不过的,只是碍于遂安和陈正泰的关系罢了。

  想了想,长孙皇后叹道:“这事,还是需早做决断,遂安公主与陈正泰毕竟两小无猜,倘若是下嫁长乐,就太对不住她了,她是极憨厚的性子,秉性也是一等一的,便连长乐也不如她,这一点,臣妾心知肚明,只怪长乐福薄。”

  李世民听了,不禁吹胡子瞪眼:“什么叫长乐福薄,就算不嫁陈正泰,那也该是陈正泰福薄才是。”

  长孙皇后笑了:“是,是,是,还是二郎说的好。好了,先不说这个,臣妾在想,马上就要年关了,陈正泰此番立了功劳,臣妾应当好好谢谢他才是,不如今年守岁请他入宫吧。”

  李世民点头:“他是朕的门生,请他入宫,参与宫中的私宴,也无不可,那么朕就这么定了,张千,你记下。”

  张千在旁,听得心惊肉跳,开个学堂,也有这么多的优待啊。咱还做了一辈子的宦官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李世民随即又道:“还有一件事……此次雍州头榜头名者乃是邓健,唔,这州试第一者,该叫什么来着,好像陈正泰上过一道奏疏,是了,该当叫案首才是,他是我大唐雍州的第一个案首,该以示恩荣才对,传朕的旨意,委派礼部的大臣,亲往他邓家的府上,不,就委派豆卢宽吧,让他亲自去一趟,宣读朕的奖励,朕要给他的府上,营造一个石坊。”

  李世民说着,眉挑起:“如此,才显得朕对这州试的重视,所以得劳烦豆卢卿了。”

  “喏。”

  …………

  旨意传出来,送至中书省。

  中书省这里,个个精神抖擞,房相公的儿子居然中了,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

  陛下要派人去本次雍州案首那里宣读旨意,还要派人营造石坊,中书省这里,似乎极为看重。

  当然要看重,房玄龄又不傻,自己的儿子也是秀才中的一员,虽然不及这邓健,可陛下对案首的优待,本身就是给天下所有的秀才增色啊。

  这邓健,不过是秀才们的代表而已,他的儿子房遗爱,自然与有荣焉。

  因而,房玄龄格外的看重,甚至还嫌弃规格不够高,亲自拟定了一个诏书,火速送去宫里让李世民过目。

  李世民自是欢快地加了印玺,随即送至礼部。

  于是豆卢宽率礼部众属官,开始成行。

  得了旨意的时候,豆卢宽还是松了口气的,陛下既下了旨,这就说明认可了这个案首。

  而这案首,乃是在自己主考之下录取的,也就说明,彻底打破了此前舞弊的传言。

  他这礼部尚书,算是终于将州试办妥了。

  带着一应属官,又让人打起了牌子,前头有数十个差役开路,十数个官员在后头坐着车马,左右是数十个飞骑护卫,浩浩荡荡的队伍,随即自礼部出发。

  豆卢宽喜欢干这等给人锦上添花的事,所以他坐在车马来,倒是心情轻松。

  至于这位邓案首,他倒也期待见一见,毕竟……是自己亲自录取的嘛,将来此子若是能鹏程万里,当然也有他的干系。

  跟随而来的属官们也很高兴,难得出来走一走,一般这样钦命的差事,都是很优厚的,说不定对方还能塞一点钱呢。

  当然,他们也不看重这点喜钱,主要是享受这种大喜的过程,就好像别人成婚,自己跟着去凑热闹,人家入洞房,自己还能跟在墙根下头听一听,这也是一件美事。

  …………

  “咳咳……”

  在一个屋子里,传出不断的咳嗽声音。

  邓健一进屋,立即便捏了抓来的药,匆忙去烧柴,熬了药。

  随即,便进了厢房。

  其实说是厢房,不过是一个柴房罢了。

  邓健家在二皮沟,住的乃是当初安置流民的地方,因为当初事急从权,所以流民们自己搭建了一些屋舍自住,这一大片,都是当初流民安置于此的所在。

  当然,已经渐渐有人开始搬离了这里,毕竟二皮沟这里薪水还算不错,若是家里壮丁多一些,是能攒下一些钱,改善一下居住环境的。

  可邓家不一样,这邓健一面要读书,多少需一些花费,家里人丁又单薄,只有父子二人两个壮丁,邓健考取了学堂之后,家里又少了一个壮丁,固然大学堂里,会给一些补助,可这补助,毕竟是杯水车薪。

  因而这全家的重担,便统统都落在了邓父的身上。

  为了让邓健安心读书,邓父几乎每日打几份工,有了一些钱,也拼命的攒着,一丝一毫都不敢乱花销出去,家里能不添置的东西,一概不添置,居所也绝不改善,平日里吃的又是极节省。

  因而在这附近,邓家哪怕是在这流民的安置地里,也属于生活最窘迫的一批了。

  这一次好不容易沐休,邓健回了家,他是一点功夫都不敢耽搁。

  他每日从早到晚,都在外头给人打短工,攒了几个钱,便买了药回来。

  父亲见他回来,本是一直在死挺着的身子骨,一下子熬不住了,终于病倒。

  因而,这柴房里,除了一股阴暗潮湿的霉味,还多了一些药渣发出的古怪味道。

  邓健小心翼翼地捧着药汤,到了稻草铺就的床榻前。

  躺在稻草上的邓父,拼命的咳嗽之后,眼睛疲惫的睁开一线,声音虚弱地道:“今日回来了?”

  “是,放心不下大人,那东家人也好,晓得我在大学堂读书,大人又病了,催我早回。”邓健服侍着邓父喝下药汤,便又道:“母亲要过半个时辰才回……若是大人觉得饥饿,我便先去烧灶。”

  邓父似乎受不了这草药的苦涩,皱皱眉,等一口喝尽了,方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不急,不急,正午不要吃的这么早,吃早了,晚上便容易饿,你……咳咳……你在家里,却又不读书,成日去打短工,是要荒废学业的啊。”

  说到这里,邓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邓健,眼里既有慈爱,可又有几分隐忧。

  他又接着道:“我这辈子,最欣慰的事,就是你能进大学堂,平日里,无论是在作坊还是左右四邻,听说你在学堂里读书,不知有多羡慕为父,可你进了学堂,就该好好读书,把书读好了,便是孝顺了。”

  邓健低垂着头,强忍着自己的眼泪没有落下来,安慰邓父亲道:“大人放心,我一边做工,一面心里都在背课文的。”

  邓父苦笑,道:“这不一样,哪里有一边做工,一面能成才的?虽说许多人羡慕你能进学堂,可也有人心里在想其他的事呢,都说我们邓家家贫至此,怎么还跑去读书,读书不是我们这样人家的事。你……咳咳……一定要争气啊。我这……病,没什么大不了的,都已是老毛病了,休息一两日,也便是了,倒是对不住东家,现在作坊里正在加班加点呢,许多货催得紧,偏巧这个时候,我却是告假了,这得耽误多少事啊……”

  说着,他又咳嗽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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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邓健接旨

  邓健闻言,先是眼眶一红,随即不禁落泪。

  他自然清楚,自己的父亲身子一直不好,却还每日要去上工,这些日子,也不知是怎么才熬下来的。

  在学里的时候,虽然托左邻右舍得知了一些消息,可真正回了家,方才晓得情况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而这一切,都是父亲勉力在支撑着,还一面不忘让人告诉他,不必念家,好好读书。

  强忍着想要落泪的巨大冲动,邓健给邓父掖了被子。

  邓父还在咳嗽不休,他似有许多话说:“我听人说,要考什么功名,考了功名,才是真正的读书人,你考了吗?”

  “考了。”邓健老实回答。

  邓父禁不住忍着咳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道:“能考中吗?”

  考试的事,邓健说不准,倒不是对自己没信心,而是对手如何,他也不清楚。

  他毕竟只是一个小民,并不清楚那些深宅中的世族子弟们到底掌握着什么惊人的学问。

  所以当父亲这般诘问他的时候,他一时脸羞红,低垂着头,不敢轻易回答。

  邓父只当他是考的不好,所以不敢回答,于是不禁道:“我送你去读书,不求你一定读的比别人好,毕竟我这做爹的,也并不聪明,不能给你买什么好书,也不能提供什么优渥的衣食住行给你,让你心无旁骛。可我只求你真心实意的学习,哪怕是考的差,为父也认了,中不了功名,不打紧,等为父的身子好了,还可以去上工,你呢,照旧还可以去上学,为父就算还吊着一口气,总也不至让你念着家里的事。可是……”

  他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咳了半响,才好不容易缓和一些,才又道:“可是你若是不好好读书,就真的是对不住你的母亲了啊,你的母亲要做纺织作坊做针线,回来了,还要顾着这个家,她每日盼着你好,对着邻舍的人,总是夸你上进好学,你现在连考了试,竟也不敢羞于和为父说吗?”

  于是他身子一蜷,便面对着墙壁侧睡,只留给邓健一个侧脸。

  看父亲似是生气了,邓健有点急了,忙道:“儿子并非是不好学,只是……只是……”

  邓父双肩微颤,其实他很清楚邓健是个懂事的人,绝不会顽劣的,他故意如此,其实是有些担心自己的身体已经越来越不好了,若是有朝一日,在工位上真的去了,那么就只剩下他们母子相依为命了,这个时候,当着邓健的面,表现得失望一些,至少可以给他提个醒,让他时刻不可荒废了学业。

  既然将孩子送进了大学堂,他早就打定主意了,无论他能不能凭着学业如何,该供养,也要将人供养出来。

  至于那所谓的功名,外头早就在传了,都说得了功名,便可一辈子无忧了,算是真正的读书人,甚至可以直接去见本县的县令,见了县令,也是彼此坐着喝茶说话的。

  或许对于世族子弟而言,这些许特权,真不算什么,可对于寻常小民而言,这几乎等同于是鲤鱼跃龙门,一朝化龙,翻云覆雨。

  邓父不指望邓健一考即中,或许自己供养了邓健一辈子,也未必看得到中试的那一天,可他相信,迟早有一日,能中的。

  邓健见罢,心里如刀割一般难受,便又给父亲掖了掖被子,看时候不早了,便想去淘米烧柴了。

  只是他转身,回头,却见一人进来。

  邓健一见他,立即谦和地作揖道:“是二叔。”

  “啊,是邓健啊,你也回来了。”这被邓健叫二叔的人,面上一脸惭愧的样子,似乎没想到邓健也在,他略带几许尴尬地咳嗽道:“我寻你父亲有点事,你不必照应。”

  邓健立即明白了,于是便颔首:“我去斟水来。”

  这人虽被邓健称为二叔,可其实并不是邓家的族人,而是邓父的工友,和邓父一起做工,因为几个工友平日里朝夕相处,脾气又投契,因而拜了兄弟。

  此人叫刘丰,比邓父年纪小一些,所以被邓健称为二叔。

  这刘丰见邓健出去了,方才坐在了榻上。

  邓父闻兄弟来,便也坚持要坐起。

  刘丰将他按在榻上,他双手粗糙,满是油渍,而后道:“身子还好吧,哎……”

  邓父见刘丰似有心事,于是想起了什么:“这几日都没有去上工,健儿又回来,怎么,作坊里如何了?”

  “还好。”刘丰低着头,一脸很惭愧的样子,想要张口,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

  邓父则是恍然大悟:“二弟,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

  刘丰才踟蹰道:“我家那婆娘,这几日身子也病了,大兄,你是晓得的,她这是早年落下的病根,这不马上要过年了嘛……所以……”

  “我懂。”邓父一脸焦急的样子:“说起来,前些日子,我还欠了你七十文钱呢,当时是给健儿买书,本以为年底之前,便一定能还上,谁晓得这时自己却是病了,工钱结不出,不过不要紧,这等事,得先紧着你,我想一些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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