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遂安公主木然的回应。
她心里有些惧怕,现在已不敢去见父皇了,只怕再见父皇,父皇的雷霆之怒又加在身上。
可她也知道,父皇的旨意,是无法违背的。
傍晚,天上一袭明月已高悬在夜空。
遂安公主一瘸一拐的动身,一路……由伺候她的宦官搀扶她,这宫中,除了皇帝和皇后可以乘辇,其余人都只能步行,哪怕是有人搀扶,可每走一步,膝盖便钻心的疼,疼得遂安公主眼眶红了,又一股热泪禁不住流出来。
“陈正泰,混蛋!“
好不容易到了长明宫,她的姐妹和兄弟们都已到了,锦衣华服,这些龙子龙孙,天潢贵胄们,一个个神采奕奕。
太子李承乾身边永远不缺弟弟妹妹都拥趸。
最受父皇喜爱的三子越王李泰也很受人喜爱,与几个姐弟聊得火热。
长乐公主李丽质永远都是人们注目的焦点,几个宦官邀宠一般,递给她果脯。
李丽质见了遂安公主,朝她颔首点头:“身子可好?”
遂安公主回礼:“有劳皇妹关照,尚好。”
李丽质本还想再问一句,却又被身边的一个有说有笑的女官所吸引。
李承乾见了遂安公主,朝她微笑:“皇妹,我方见你腿脚有些不便,这是怎么了?”
李泰也凑过来,他年纪还小,只有半高的样子,他豪气万千的道:“到我那儿去取药。”
虽是这样说,还不等遂安公主回应,这两个炙手可热的皇子,便被其他人拉了去,或是被宴会上其他人所吸引。
天家的龙子龙孙们,并非是薄情,只是他们需要应对的人太多,而遂安公主终究是可以忽视的人,哪怕偶尔会想到兄妹或是姐弟之情,可很快便会淡去。
遂安公主孤独的坐在末座,也有一些不晓事的,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似乎是因为听到了什么风声。
遂安公主依旧还觉得自己的膝盖钻心的疼,努力不使自己红着眼睛见人,心里却只巴不得这一场宴会赶紧过去,这局促不安还有尴尬的场面,她片刻也不想呆了。
“陛下驾到。”
众皇子和公主们纷纷站起。
遂安公主心里咯噔一下,也勉强撑着痛脚站起来。
随即,便见李世民甲胄加身,热汗腾腾的进来。
李世民显得精神奕奕,腰间还别着一张画雀弓,他是刚打猎回来,骑马奔跑了一个多时辰,可谓是畅快淋漓。
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犹如重获新生一般。
儿女们纷纷拜倒,口呼万岁。
遂安公主也在其中,只是……她这一跪,膝盖上的溃口触了地面,她弱不禁风的身子便不禁一歪,整个人瘫倒,口里发出了呻yi……n。
于是……所有人目光看向遂安公主。
这是御前失礼,若是其他人倒也罢了,偏偏是不受人喜爱的遂安公主……
于是有不懂事的人露出嬉皮笑脸的样子。
李承乾、李泰、长乐公主人等则露出几分忧色,当然,这等忧虑只是短暂的,只是发乎人情罢了。
第32章 极尽恩荣
此刻李世民的目光也看向了遂安公主。
遂安公主心里惶恐到了极点,为什么自己又犯错了,为何自己做什么事都做不好……
李世民一步步走向遂安公主。
所有人的目光也随着皇帝陛下伟岸的身躯移动。
“秀荣,你无碍吧。”
很亲切的声音。
遂安公主错愕,抬头,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眸子,不可置信地迎着李世民亲切的目光。
所有皇子和公主都不禁愕然。
遂安公主下意识的打了个激灵,娇躯颤抖。
李世民见状,忙将自己身上的披肩取下,众目睽睽之下,披在了遂安公主身上。
遂安公主觉得自己后肩一暖。
殿中之人,更觉得诧异。
父皇自成了皇帝之后,举止端庄,越来越不苟言笑,哪怕爱自己的子女,也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流露真情。
怎么....怎么回事?
只是李世民却是旁若无人,见遂安公主越是楚楚可怜,眼里越多了几分爱惜,这似乎触动了他内心某处柔软,虎目微红,而后,李世民已将她搀扶起来。
低头,看着遂安公主地下裙膝盖处有血渗出来,李世民突然大怒,气得发抖:“她膝盖有伤,为何没有救治?”
宦官们吓得面如土色,一下子,殿内和殿外的人跪了一地,人们不敢呼吸。
“你起来。”李世民亲手将遂安公主搀扶起来,遂安公主此时才发现,自己的父皇眼眶竟有些红了。
“来人,给她取一把胡椅。”
这里的酒案都是长案,人们只能跪坐在软垫上用膳。
取了胡椅,就不需跪坐了。
“谢……谢父皇……”
遂安公主这辈子,都没有受过这么多的关照,长长的睫毛,不禁被泪水打湿了。
李世民又是心疼,又是悲痛:“朕的女儿,怎么受这样大的委屈啊,来,你坐下说话,待会儿,让御医们看看。”
“谢……”
“不必谢啦。”李世民摆手:“你平日在宫中的吃穿用度,如何,朕见你身上的饰物不多,传朕的话,遂安公主的用度,要与长乐公主同例。”
战战兢兢的宦官极认真地将这些话记下。
遂安公主心里已是翻江倒海。
这………这是怎么了?
李世民又道:“你的母亲,历来恪守本份,她现在只是才人吗?朕险些忘了她,她这些年不易啊,依朕看,要升为昭容才好。”
才人在后宫之后,地位低下,名列五品。可昭容就不同了,昭容乃是九嫔之一,乃是正二品,可以有自己独自的小殿。
李世民说罢……
殿中鸦雀无声。
区区才人,能忝列九嫔的也不是没有,不过往往是母凭子贵,譬如生了儿子,又或者……极受恩宠。
可转眼之间……
人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这几乎无人关注的遂安公主,似乎陡然之间,开始炙手可热。
遂安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着父皇,却见父皇深深地凝视自己,似乎眼里有泪光。
父女对视一眼。
李世民拍拍她的香肩:“你身子不好,该好好休养,朕听说你的母妃身子也有不适,哎……好自为之,若是缺什么,和张力士说。”他回头,看了内常侍张千一眼:“若是薄待了吾儿,朕拿你是问。”
张千吓得脸色苍白:“喏。”说着,抬头,极殷勤的朝遂安公主笑了笑。
这一场宴会,方才开始。
宴会里无酒,因为李世民已下旨宫中禁酒了。
可许多人都没有饮酒的心思,而是都将目光落在坐在胡椅上显得格外出众的遂安公主身上。
遂安公主努力的显得自己没有出格,只是酒宴散去,内常侍张千追了上来,躬身道:“皇帝陛下有谕,说是公主殿下行走不便,特赐乘舆代步。”
乘舆稳当当的停在遂安公主面前,张千像伺候自己的母亲一样,极尽殷勤地搀扶遂安公主上了乘舆,乘舆被抬起来,坐在乘舆上的遂安公主终于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在宫灯的昏暗灯光之下,已是泪水打湿了衣襟。
这一夜与她而言,犹如世界有了色彩,五彩缤纷,疑似天堂。
…………
“公主殿下求见。”
陈福兴冲冲地跑来寻陈正泰。
他手比划道:“来了许多人呢,一箱箱的东西往咱们家里送,就像出嫁一样。”
“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我抽你。”
陈福觉得公子这一句也不恰当,可以用脚踹,可以用手掌拍,用抽这个字太不形象。
“走,去看看。”
陈正泰从书斋里出来,在前庭,果然看到一箱箱的东西堆积如山,十几个宦官,像搬家一样,抬着一箱箱的东西进来。
遂安公主尾随而来,见着了陈正泰,俏脸动容,抿唇莞尔一笑:“师兄。”
这一声师兄,叫得真是亲切,陈正泰道:“来都来了,咋还带东西,下次不许这样,师兄要生气的。”
“是。”遂安公主亭亭玉立地站在陈正泰面前,很干脆地点头。
陈正泰眯着眼:“都带来了什么?”
遂安公主道:“是一些金银,还有一些父皇赏下的宝物,我想我和母妃在宫里也不缺什么,所以拿来送师兄了。”
陈正泰诧异的道:“哎呀,怎么送这样多,君子之交淡如水,何况我们还是师兄妹呢,下次一定不可以这样,我要骂你的。”
遂安公主小鸡啄米地点头。
陈正泰招呼这些宦官道:“没听见吗,这可都是宝物,价值不菲的,你们手脚轻一点,磕着碰着了,我要你们三倍奉陪。”
说着让遂安公主进堂中坐下。
遂安公主随陈正泰进中堂,恰好三叔公提着鸟笼子在长廊下经过,他全身心都在笼中之鸟上,看着这笼子跳跃的雀儿,眼里尽是温柔,喃喃自语:“我至亲至爱的小乖乖,你饿不饿呀,冷不冷呀...”
等他见到了遂安公主,顿时口水都要出口,发出啧啧地声音:“正泰呀,这是哪一家的姑娘呀。”
陈正泰道:“这是遂安公主殿下。”
啪嗒……
三叔公手里的鸟笼落地,笼里的雀儿吃痛,嘶声裂肺地鸣叫。
三叔公哆哆嗦嗦,朝遂安公主行礼:“草民……”
“不必多礼,敢问,老人家是师兄的亲长吗?师兄的亲长,便是我的亲长,给您见礼啦。”
三叔公:“……”
三叔公在遂安公主给他行礼的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有了吹三个月牛逼的本钱,他表情凝固,哆嗦着竟不知如何是好。
等陈正泰领着遂安公主进去了中堂,三叔公则依旧木然地站在长廊下若有所思。
“老夫真是有先见之明啊,早就说正泰印堂发亮,是有大福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