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204节

  李世民看得奇怪,随即在角落里坐下……

  其实这里到处都是隐秘的角落,从设计上,就是给人一种静谧的氛围。

  这里的读书人已有不少了,三三两两,有的付钱喝茶,也有的舍不得钱,只去取了书看。

  李世民便奇怪地低声道:“这里怎会有如此多的读书人?”

  陈正泰便低声道:“恩师,这里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每一个读书人来,都需带一本书来,来了之后,便将书名挂上牌子,恩师你看……”

  他指了指墙壁。

  这墙壁上挂了琳琅满目的牌子,牌子上或写:“汉论语”,或写:“淮南子”、“汉书考”、“北史”、“三年级课文解析”诸如此类。

  经史子集,甚至还有二皮沟的课文读书笔记,以及理解心得,什么都有。

  “但凡带了书来的人,他的书牌子一挂,便可来此借书看了,书籍毕竟是昂贵之物,哪怕是钟鼎之家,也未必能搜罗得到天下的书籍,为了让更多人看书,因而这里的读书人……都拿着自己的书来此换书看,但凡是有兴趣的,想看什么就能看什么。”

  李世民听到此,眸光一亮,不禁颔首,他顿时明白了。

  这个时代,书籍并不是一次就印刷几万几十万册的,一方面没有这个市场需求,另一方面,哪怕是印刷术出来,这价格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还是偏于昂贵了。

  可若你只要有一本书,无论你是什么人,你将书放在这学堂里,便可随意借阅任何一本其他的书!

  如此一来……岂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凭借自己的书,换来任何一本书看?

  李世民心情好了起来,点头道:“朕看这些读书人如此好学,心里倒是欣慰。”

  陈正泰随即道:“当初学生在此设立一个学堂,只是单纯想让他们在此可以读书,可后来发现,这来读书的读书人越来越多,有的人甚至风雨无阻,每日都来……现在是正午,所以人少一些,若是遇到下工的时候,可有数百上千人呢。”

  “这些读书人聚在一起,既读书,偶尔也会言事,久而久之,他们便各自将自己的见闻分享出来,其实学子们贫富贵贱都有,各自的见闻也不同,和那些大世族里关起门来的子弟们读书不一样,有时学生偶尔也在此听一听他们说什么,偶尔也会有一些耳目一新的见解。”

  李世民倒是打起了精神,这个时代……能读书的人太少了,朝廷能用的人,对李世民而言,永远都是那几个姓氏,只要一听对方的姓名,他便大抵能猜出对方的籍贯。

  隋朝开了科举,可入仕为官者,是那些人。

  大唐也开了科举,除了李世民不拘一格的选拔了一些寒门为官,可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李世民饶有兴趣。

  此时却见一人进来,这人穿着短装,一看读书人的身份就是业余,他也夹带着一本书,细细一看,此人竟很面善。

  李世民狐疑地看着陈正泰:“此人你有印象吗?”

  陈正泰也一时花了眼睛,总觉得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来。

  却见那人到了柜台前,和柜台后的人打招呼,柜台后的接待伙计显然是认得他的:“邓健,你今日就下了工?”

  此时,李世民和陈正泰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眼色。

  邓健……

  很耳熟啊。

  这邓健个头很矮小,还是残留着面黄肌瘦的样子,他微笑着对伙计道:“今日调了沐休……我看看今日有什么书。”

  接着,他站在了墙壁下,寻了一本三年级课文解析。

  领了书,便躲到角落里看,很快,他隔壁的座位便坐满了,显然也有人是认识邓健的,邓健偶尔抬头,和他们低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解释着课文中的东西。

  坐在另一边,也有几个读书人,这几个读书人显然家里殷实一些,一进来便花钱点了茶水,呷了口茶,却不急着看书,只是说一些各自的见闻。

  “听闻今日陛下到了附属医学馆,要给秦琼将军治伤。”

  “这下子医学馆可要扬名立万啦,连天子都能请来,敢问这普天之下有这样的医馆吗?”

  李世民听到此,瞥了陈正泰一眼,陈正泰眨了眨眼,装没听见。

  “兄台是从哪里来的,我听你是南人口音。”

  “我自越州来,上月方才至京,听闻这里热闹,也来此走走看看。”

  “越州……这越州据闻是个好地方。”

  “可不是?”那越州的读书人笑道:“人人都说长安好,今日来此,反而觉得长安市侩气更重一些,反不如越州文风昌盛,尤其是那越王殿下到了扬州,都督扬、越二十一州之后,可谓是礼贤下士,这文风就更鼎盛啦……”

  他们说着只言片语的话,李世民听到此,却是用心起来。

  见那越州来的读书人对李泰的夸奖,不禁会心一笑,眼中有着明显的欣慰之色。

  却在此时……从门口处走进来了两个人,这二人蓬头垢面的,不过……倒没有衣衫褴褛,只是这衣衫显然是新买的,并不得体。

  为首一个道:“这里便是闻名遐迩的学堂了,来来来,来人,给我上茶。”

  来的不是李承乾,是谁?

  李承乾和薛仁贵一前一后,寻了一个最显眼的地方落座,却见李承乾拍出几个铜板来,豪迈地道:“上茶。”

  伙计上前道:“两位客官,为何不带书来?我们这里的规矩……”

  李承乾便笑道:“我来此,不是读书的……”

  李世民见着了李承乾,不禁愕然,他万万料不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了心心念念了多日的儿子。

  父子二人许多日子不见,此刻心里竟有些百感交集。

  连陈正泰都激动起来,终于盼到这厮出现了,看这两家伙都完好无损的样子,陈正泰也默默的松开口气,正要起身给李承乾打招呼。

  可就在这时……一旁一个读书人突然手指着李承乾,惊呼道:“呀……你……你……你不就是佛寺前的那个乞儿吗?怎么,你不行乞啦?”

  这一句话说出来,顿时让李承乾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李承乾咧嘴一笑:“行乞就不能读书?”

  李世民听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像闷锤狠狠击中一样。

  他下意识地往自己的腰间一摸,发现空荡荡的,于是毫不犹豫,往一旁的程咬金腰间摸去,握住了程咬金的刀柄。

  陈正泰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拉住李世民的手,可他力气毕竟远不如李世民,李世民的手臂纹丝不动。

  程咬金也反应过来,双臂沉下,死死抓住李世民的手,打死不肯让李世民将自己腰间的剑拉出来。

第240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李世民在盛怒之中,所以气力格外的大。

  程咬金也急了,双手挚着李世民的手脖子,丝毫不肯放手。

  后头的张公瑾、李靖等人也慌了手脚,七手八脚,有的压着李世民的胳膊,有的死死的按着他的上臂。

  太子……居然去做了乞儿……

  还他娘的人尽皆知……

  这陡然让人想起了刚才在佛寺外头所见到的几个乞丐,当时大家还奇怪呢,怎么好端端的……乞丐竟会写字了。

  现在回想,那字迹还真有几分李承乾字迹的神韵。

  当然……当时看的时候,没有人往心里去想。

  毕竟人再聪明,也没办法把脑洞开到那般的程度。

  可现在……醐醍灌顶。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只是……

  做了乞丐,还父母双亡?

  李世民的脸憋得很红。

  他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他只想立即取剑,去砍了不远处那个家伙。

  而程咬金等人更是大气不敢出,他们晓得这是皇家密事,切切不能声张。

  所以此时每一个人都憋着一口气,他要抽剑,其他人要拦,且个个都是孔武有力,战场上厮杀过的汉子,偏又在这个过程之中,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

  就宛如登台的一场默剧,分明每一个人面上的情感都丰富至极,大怒者有之,有恐者有之,一旁吓得魂不附体瞠目结舌者有之。

  偏偏……就是没有声音的效果。

  李世民的胸膛已经起伏,高手过招,尤其是以一对三四人,他已有些力有不逮了。

  陈正泰此时也是有点慌,在旁轻声劝道:“恩师,想开一些……”

  李世民随即回顾陈正泰一眼,陈正泰立即不说话了。

  陈正泰没料到这种情况啊。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是千想万想,也没想到这孙子会去做乞丐。

  这就难怪为何她派出的人,花了那么多天的时间,无论如何都寻找不到太子了。

  想来每一个暗中查找的人,也都没有想到街边蓬头垢面的乞丐会和李承乾有什么关联。

  李世民抽不出剑,大怒,回头想要拿起案牍上的茶盏。

  却发现……张千的反应很机警,早将这茶盏给收走了。

  摆在他面前,空无一物。

  而另一边,许多读书人听说一个乞丐混了进来,便都笑了,大家都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承乾。

  李承乾居然一丁点也不羞怯。

  以至于那邓健也从忘我的读书之中抬起头来,他隐约觉得李承乾有些面熟。

  不过李承乾早就晒黑了许多,再加上今日所穿的衣服不伦不类,怎么看……都和邓健想象中的那个人不同。

  此时,一个读书人道:“你一乞丐,来此做什么?”

  “来做一个买卖……你们不是都在此换书看吗?我想好了一个主意……你们也不必如此的麻烦,还成日往这儿赶,我手头上有的是人,你们想要看书了,若是不愿出门,或者是出门有什么不便之处,只需出门,寻到我这边任何一个摊点,只说要读什么书,我便让人跑腿将你的书送到家里来。”

  众人一听……一时有些懵了。

  让人跑腿?

  其实……让人跑腿乃是那些世族的专利,毕竟人家仆从如云,打一个招呼,便有无数的仆从给他们效力。

  可是出入这里的读书人……某种意义而言,其实只算是家境还算殷实,又或者……是如邓健这般的贫寒草民。

  他们属于二皮沟出现的新兴阶层,既能读书写字,又有一份工作,二皮沟里的薪水还不错,勉强可以让他们有一定的积蓄。

  积蓄虽不多,可是随着二皮沟对于读书的鼓励,却可以让那些有志于此的人,安心追求自己读书不倦的理想了。

  他们是没有仆从的。

  某种程度而言,他们的时间也浪费不起。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需要半工半读,要工作,要读书,来回奔走,这路上的时间,不知浪费多少光阴。

  而且二皮沟读书的人多,现在是上工的时候,已差不多要满座了,一旦到了下工的时候,便有数不清的人来此。

  大家挤在这里,挥汗如雨,不过还是挡不住求知的热情。

  陈正泰将这个世上本没有资格读书人的欲望给调拨了起来,而一旦这欲望的匣子打开,便无法再收回去。

  可李承乾说到此,却让此前那读书人笑了:“我若在家中,要读书……还要先去寻你?那我还不如直接来这学堂里呢。”

  李承乾却朝他笑:“那我来问你,你家住哪里?”

  这读书人一愣,显得有些警惕,他当然不会傻乎乎的自报家门,而是故意道:“住在兴唐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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