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泰觉得,这个人的勇武,理应不在苏定方之下,至于有没有薛仁贵厉害,那就不知道了。
嗯?
想到了薛仁贵,陈正泰才一时恍然。
对啦,也不知薛仁贵和太子此时在哪里厮混着,现在说不定过得很快乐呢。
也罢,暂时让他们在外头继续浪吧。
他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沉吟地半响,陈正泰将三叔公叫了来,道:“得找一个可靠的陈家人,前往夏州一趟。”
“可靠?”三叔公立马就兴冲冲地道:“论起可靠,再没有比老夫更可靠了。”
陈正泰诧异地道:“三叔公莫非是想去夏州,而后再深入大漠?”
方才还略带激动的三叔公,脸色渐渐变了,而后道:“当然,陈家可靠的人很多,怎么……需要做什么?”
陈正泰便道:“要让这人深入到草原中去,打扮成商贾的模样,这事我会让突利兄也帮帮忙,现在大漠之中战乱不休,我料想那铁勒部即将大败了,一旦大败,得寻一个人,将他带回长安来。”
人都有爱才之心,陈正泰很喜欢那种肌肉男,虎背熊腰,有万夫不当之勇,嗷嗷叫的就敢往敌阵乱冲。
在古代是没有坦克的,因而像这样的莽汉,就成了战场上最重要的是压制、突进的力量,可以当坦克来用。
这契何力也算是一代名将了,不过这家伙因为名字拗口,后世倒是没有留下什么名气。
陈正泰道:“总而言之,你将人寻来,到时我自然会交代一番。”
三叔公吓了一跳,好险啊,差一点老夫要主动请缨了,于是忙道:“好,我这便去安排。噢,对啦,你爹马上要四十了,是不是该过四十大寿,咱们陈家好好热闹一番?”
四十……就过大寿了?
陈正泰有点懵。
现在自己的爹在做转运使,似乎很愉快,几乎成日不着家,每天都在为李世民搜刮关中的钱粮。
陈正泰想了想:“这事我记下了,只是过大寿就不必啦,到时一家人吃顿好的便是。”
三叔公一时之间便有些踟蹰起来。
见三叔公好像有心事,陈正泰不由道:“三叔公还有什么事吗?”
“其实……老夫也要过六十大寿了……”说着,他眼巴巴地看着陈正泰。
陈正泰一下子醐醍灌顶。
果然……跟聪明人打交道真的很累啊,尤其是三叔公这样的聪明人。
因为三叔公要过大寿,他自然希望风风光光的,毕竟,三叔公是个很要面子的人,这一年来,为了表示自己在陈家的地位比较重要,对外只怕没少吹牛呢。
现在要过大寿了,陈正泰是一家之主,当然得表现一下对吧。
可是……三叔公不能直说,直说就粗俗了,难道三叔公不要面子的?
于是……三叔公先试探性地问问陈继业过四十大寿的标准,这叫投石问路。
结果陈正泰居然对过大寿一丁点兴趣都没有,三叔公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
这下完了,他自己亲爹都如此,老夫算得了什么,到时吃碗长寿面,里头加个双黄蛋吧。
陈正泰瞠目结舌了老半天,才道:“六十大寿可和四十不同,这是真正的大寿,得热闹一些……”
陈正泰随即道:“准备好一万贯钱,要办得热热闹闹,该请的人都要请,办流水席,吃个三天三夜,管他是近亲远亲,有关系没关系的,让他们带嘴来吃,就图个高兴,过几日,我让人铸个两斤重的金佛给三叔公做寿礼,嗯……大抵就这样了,三叔公,还有什么事吗?”
三叔公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这……就很体面了。
三叔公对于陈正泰的表现,很心满意足,随即小鸡啄米地点头:“成,都听正泰的安排,哎呀,正泰,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
陈正泰嫌弃的样子道:“去去去,赶紧办正事。”
三叔公一丁点也不介意陈正泰不耐烦的态度,他晓得自己的侄孙还是心疼自己的,只是陈家人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哎呀……老夫得编几个打油诗去,让稚童去唱童谣,将正泰的孝顺好好地唱出来,让大家都一起好好学学。
陈正泰现在确实很忙,要思虑的事情可多了,很快就将三叔公的大寿丢到了九霄云外。
这三叔公前脚刚走,后脚陈福便兴冲冲地来道:“公子,公子……兵器作坊里叫你去呢,说是按着你的方法,这连弩制出来了。”
兵器作坊已开张了,现在主要的业务是卖马蹄铁,除此之外,顺道糊弄着都督府的人采购一些刀枪剑戟。
这连弩是陈正泰让人仿制诸葛弩所制的。
从小玩游戏的时候,陈正泰就对这诸葛弩有着很浓厚的兴趣,现在听闻传说中的诸葛弩造了出来,陈正泰立即兴致勃勃地赶去了兵器作坊。
负责兵器作坊的叫陈东林,是陈家的一个远亲,当初被送去挖矿之后,因为表现很好,随即负责了冶炼的事宜。
后来兵器作坊缺人,这陈东林自然也就顶上了。
他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挖矿的经历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沉默寡言,兵器作坊虽然辛苦,可对挖过矿的人而言,绝对是轻松了。
“叔父……”陈东林见着陈正泰,立马恭谨地行了礼。
他比陈正泰小一辈,叫一声叔是没错的。
不过看着眼前这位彪形大汉,叫着自己叔,陈正泰颇有几分魔幻感。
“弩取来看看。”
“这弩用处不大。”陈东林很老实地回答道:“作坊里的匠人试制了几个,可送去让苏将军试过之后,苏将军说这东西……一点用处都没有。因为是许多支箭矢一起射出去,所以箭支没有箭羽,若是铁箭在远距离飞出时会失去平衡而翻滚,可若是用上木制箭杆的话,制作的难度便又大一些,不易大量制造。”
“不只如此,连弩太浪费箭矢了,有这个钱,还不如弓箭好使呢。”
陈东林继续数落着:“且是要装箭矢时十分繁琐,虽是一次能射出十箭,可装填的时间,却是寻常箭矢的数倍,这样细细的算下来,岂不是得不偿失?”
陈正泰大致明白陈东林的意思了,于是让人将这连弩取了来。
他试着发了箭,果然如陈东林所说的那样,这东西唯一的优点就是一次性能射出许多的箭矢。
可是副作用却很大,比如精度大,射程也要短得多,装填弩箭的时间比较长,成本比较高。
而最后得出来的结论就是……连弩华而不实,根本没有装配在军中的价值。
陈正泰听着心都凉了。
尤其是陈东林这家伙不断地抱怨,陈正泰却突然道:“东林侄儿啊,不是叔说你,知道为何叔要建这兵器作坊吗?”
陈东林想了想,点头,然后又摇头。
陈正泰叹息道:“兵器作坊不是只是要打制兵器,重要的还是改良兵器,你看……现在这个东西是不能用吧,可是……应该也有办法改良的吧?”
接着,他就耐心地道:“来,我们来说道说道,首先,你说这东西精度差,射程近,那为什么要用铁制箭杆呢?可以用木制来解决对不对?可是木制对技艺的要求更高,那么为何不提高技艺,让每一支箭做到分毫不差?好,你又说装填麻烦,可为何不用其他办法解决呢?譬如……我们可以预先准备好箭匣,一个箭匣中的箭矢射出,再换装箭匣如何?”
“至于浪费箭矢,这就更是胡说八道了,我们陈家还怕浪费?归根到底,你说的这些问题,是标准化的问题,什么叫标准,就是要做到每一个连弩和箭矢都要做到丝丝合缝,不会大小不一。你既看到了问题,为何不想着怎么解决?召集匠人集思广益便是了,若还是不会,就再想办法,如若不然,我要你们何用?你去跟他们说,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若是解决不了,你……还有他们,就统统送去县,再挖几年矿。”
陈东林吓得脸都绿了,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正泰却没有多大的心情同情他,他现在只一门心思要将这东西制造出来,他知道,有些时候想做成一件事,必要得有一点压力!
随即他便道:“来,我先给你绘制几个图,这都是我不成熟的想法,你们试试朝着这个方向,看能否成功,拿笔墨来。”
第225章 凤凰非梧桐不栖
陈正泰取了笔墨,在纸上写写画画,其实很多东西他也不甚懂,不过大致的原理还是相通的,至于这些匠人们能不能领悟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其实要解决连射弩的问题,本质是需要解决制式化生产的问题。
要求每一根弩箭和弓弩做到一致,而不是手工业一般,每一张弩和弩箭都各有不同,结果相互之间无法做到匹配。
因而,就必须得有标尺,得有专门的生产改进。
不能凭借着几个匠人的手艺来决定东西的好坏。
古代的高超匠人们,确实能创造出无异伦比的精美艺术品,足以让后人们为之惊叹,可若是大规模生产,就无法指望到匠人们手艺的高低了。
搁下笔,陈正泰对陈东林道:“拿回去,好好研究,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多去问人,三个月之内,办不成事,留你也没什么用。我们陈家人太多啦,还有不少,还在开山挖矿呢,想想都可怜。”
陈东林吓得脸色铁青,连忙道:“叔,你放心,侄儿若是办不成,不需送去矿场,我自己上吊去死。”
听了这话,陈正泰放心了,人都是逼出来的。
之所以他在乎连弩,是因为太子的卫队人数稀少,满打满算,战兵不过一千五百人而已,如此少量的军马,要让他们发挥出足够的战斗力,那么就必须得不惜工本,加大火力的输出。
…………
夏州……
一个叫陈正到的人抵达了夏州刺史府。
刺史对于这不速之客觉得奇怪,可对方拿出了门贴之后,这刺史看了陈家的门贴,倒是慎重起来。
终究还是将这陈正到引进了府里。
陈正到朝刺史行了个礼:“我奉家主之命,特来夏州,再过一些日子,即将深入大漠,路经此地,特代家主前来拜会。”
刺史叫黄岩,黄岩颔首,陈家最近如日中天,这是令许多人没有想到的,面对这样新近崛起的家族,这天下的望族都采取了一个态度,即该客气的客气,可是却又需保持一定的距离。
毕竟……新近窜起,谁知道他们能不能长久,陈家的郡望,在许多人眼里和他们现在的身价是不匹配的,因而既不能去得罪他们,但是也尽量……不要和他们结为姻亲,因为陈氏根基浅薄,谁也无法预料将来会不会倒下。
哪怕真要嫁女,那也寻一个寡妇……或者是庶出之女。
黄岩于是亲切的道:“噢,老夫也久闻陈詹事之名,怎么,你要去大漠,所为何事?”
“家主说了,铁勒部与吐谷浑相互攻伐,在他看来……铁勒部此战必败,因而命我深入大漠,想办法招揽铁勒部的能人异士,除此之外,再看看能否有其他的收获。”
黄岩看着陈正到一眼,他有些狐疑。
作为夏州刺史,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大漠中的情况了,突厥衰弱之后,铁勒与吐谷浑为了争夺草原上的霸权,双方杀戮不断,按理来说,铁勒部的人马更多,就算不胜,但也绝不至被吐谷浑部击溃,因而以他的估计,要嘛双方陷入胶着,平分秋色,要嘛便是铁勒吞并吐谷浑部。
更让人疑惑的是这个叫陈正到的人,此人也算是陈氏的近亲,按理来说,深入大漠是十分危险的事,一般这样的情况,是不会让家族的嫡系子弟去的,可眼前这个陈正到,却是肤色黝黑,哪里有世家子的模样,倒像是寻常的贩夫走卒。
“铁勒部要败了?为何老夫却没听说过?”
这个人,十之八九就是个疯子。
黄岩心里一下子对眼前这个自称陈氏子弟的人失去了兴趣。
“这是家主交代的。”
黄岩噢了一声,态度骤冷,随即便道:“你要深入大漠,自是需要向导,这一点,老夫会安排几个健卒,入了大漠,马匹和粮食,你自己可要多准备一些,你一路向西,需穿越突厥部,等走了数百里,便可抵达铁勒部的地界,老夫倒是建议你乔装成商贾的模样,大漠之中,人们对商贾往往都很友好,若是没有商人,他们早就吃西北风了。”
黄岩交代了一番,随即吩咐了书吏去挑选健卒,随即便将陈正到打发了出去。
他手里拿着拜帖,心里不禁在嘀咕:“要嘛这陈正到是个骗子,要嘛……那陈正泰就是个疯子……”
随即,将拜帖丢到了一边。
就算是骗子,他也无所谓,毕竟这都无关痛痒,可若当真是陈家人,他也不愿得罪。
于是他坐下,准备修书,既然帮了陈家人的忙,得让人家记着自己的恩情才是,所以这一封书信,是送给陈正泰的,将事情的经过大抵交代了一下,而后询问陈正泰,这个陈正到的人身份是否可疑,同时表示了一下自己对陈正泰的仰慕之心,当然……这其中少不得要交代一下夏州黄氏与孟津陈氏历史悠久的家族渊源,哪怕是几百年前嫁过女儿,几十年前,两家有子弟曾为同窗,也是可以大书特书的,一封书信写毕,黄岩自个儿忍不住笑了。
一旁的书吏道:“明公,不知为何发笑。”
“这陈氏,当初也是有郡望的人家,可现在生生将自己折腾成了暴发户了,偏偏老夫还得和他讲一讲渊源,老夫这是苦中作乐。哼……铁勒部败了……亏得他异想天开……”
黄岩搁笔,一脸鄙视的样子,正要交代这书吏将书信送出去。
谁料这时候,外头有人匆匆而来:“刺史,刺史,从突厥人那里得了紧急的消息……铁勒十三姓内讧,吐谷浑趁势击之,铁勒部损失惨重,九姓铁勒统统降了,其余四姓,十之八九,被屠灭了个干净,这还是铁勒残部逃亡突厥人的领地,方才得知的消息……”
“什么?”黄岩豁然而起,他整个人有点懵,这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