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个妇人挎着篮子,似是上街采买的,迎面而来,随即自袖里取出两个铜钱来,叮当一下……悦耳的铜钱声音传出来。
妇人随即旋身便走了。
薛仁贵忙伸手要去捡钱。
李承乾则是拍了他的手:“你这蠢货,你懂什么,别将钱捡起来,就放在咱们面前,这样其他人看了地上的铜钱,才会有样学样,如若不然……谁晓得我们是干什么的。”
薛仁贵:“……”
李承乾昂首,看着那离去的妇人,又低声咕哝道:“这妇人的手上挂着一串佛珠,你瞧见了吗,可见她是礼佛的人,这样的人心善。还有你瞧她……衣裙,一看就不是出自大富之家,不过……想来也是薄有一些家财的,还有……”
薛仁贵懒得再听他一一分析,只道:“殿下,我们该去找一个工做了。”
李承乾盘腿坐在地上,此刻却是气定神闲了,施施然地道:“先坐一坐嘛,咦,快低头,快低头,见着了那大腹便便之人没有……他手里也有一串佛珠呢,他方才瞧见我们了,瞧见我们了……低下头去,你脸太白净了,让人一看就露馅啦。”
那大腹便便商贾模样的人果真走到了李承乾和薛仁贵的面前,稍稍停留,忍不住骂道:“啊呸,有手有脚的东西,不学好。”可他还是掏了一个铜板丢在了地上,便匆匆去了。
薛仁贵:“……”
李承乾此时则是如老僧坐定,眼眸微微阖着,看着这街面上匆匆而过的形形色色人等,努力地观察,突然他压低声音道:“哎呀,孤真是想漏了,走,咱们不能呆在这里。”
薛仁贵懒洋洋地道:“殿下终于想开了,还去找工?”
李承乾一拍他的脑壳,鄙视地看他一眼:“做人要动脑子,你怎么和你的大兄一样?我们不应该在此,这个地方……虽是人流密集,可我却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去处,昨日我转悠的时候,发现前头拐过一条街角,有一处小佛寺,咱们去那佛寺门前坐着去,出入佛寺的都是寺庙的香客,哪怕人流不如这里,也不如这里热闹,可给钱的人十有八九比这里多,我实在太聪慧过人啦,难怪自小他们都说我有绝世之姿。走走走,快收拾一下。”
看着李承乾得意洋洋地走在前面,薛仁贵突然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此时……他竟更加想念大兄了。
…………
而被李承乾咒骂了许多次和被薛仁贵想念了许多次的陈正泰,正在詹事府里,他现在每日是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整个詹事府,对于未来的事两眼一抹黑,几乎都需要陈正泰来拿主意。
譬如这七卫率,陈正泰觉得过于拗口,直接改成为七卫,也懒得在前头加前缀了。
虽然表面上是说每一个卫的人数是在三千人,可实际上呢……东宫的卫队一向是不满员的。
这其中有一个因素,就是太子的卫队若是满员,人数实在太多了。
当初太子李建成在的时候,太上皇李渊出于制衡的需求,扩大了东宫的卫队,此后李建成被诛杀,这些扩大的卫率虽然保留了下来,东宫的新主人变成了李承乾,可詹事府谁敢提出招募满编的太子的卫队呢?
正因为如此,实际上每一个卫只是在五百至七百人不等,哪怕是加上了二皮沟骠骑卫,其实也不过区区的三千人不到罢了。
陈正泰当然不会作死地跑去找李世民,说希望将这七卫进行扩编。
虽然眼下的李世民还是很信任太子的,也绝没有易储的心思,可这并不代表皇帝还在的时候,你太子还想在这长安掌握两三万的精兵。
可既然要改变,就得有改变的样子。
陈正泰决心将老弱统统赶去左右清道卫和左右司御,而将所有有潜力的官兵,统统编入骠骑卫和太子左卫以及太子右卫。
人数不能多,那就干脆照着后世军官团或者士官团的方向去挖掘他们的潜力,这一千三百多人,完全可以培养成为骨干,用新的办法进行操练,给予他们丰厚的给养,试炼全新的战法。
若是太平无事,这些骨干可拱卫詹事府,若是将来当真有事,凭借着这一千多的骨干,也可迅速地进行扩充。
除此之外……还需改革整个东宫的财务问题,以及民司的人口登记问题。
财务自然不必说,在大唐……虽也有户籍的制度,可是这个制度极不完善,未来如何做到细致,确保可以掌握所有的士农工商,也是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百忙之余,陈正泰偶尔还会惦记着太子的。
他知道太子是个很倔强的人,一旦和他赌了,绝不会轻易地服输的,不过陈正泰还是觉得这个家伙一定坚持不了多久,毕竟这么个从小锦衣肉食,一直被众人捧着,不知道辛劳为何物的家伙,能熬得住?
可哪里想到,过了七八日,太子居然还是没有回来,这就令陈正泰感到意外了!
出事是肯定不会出的,有薛仁贵呢,陈正泰对薛仁贵的武力值很放心……
却在此时,宫里来了人,请太子和陈正泰觐见。
一听到要请太子……陈正泰一时无语。
这一时之间,他去哪里找太子去?
他倒也淡定,收拾了一番,直接入宫。
便见李世民此时正和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等人闲坐。
李世民见陈正泰来了,便微笑道:“怎么……太子这几日都不见踪影?”
陈正泰忙道:“恩师,太子为了詹事府的事,可谓是日理万机,这个时候……恰好不在东宫。”
“日理万机?”李世民有些不信。
他是知道太子的性子的,是闲不住的人,若是大家说李泰日理万机,李世民相信,可是李承乾嘛……
只是当着其他的人的面,李世民依旧微笑:“嗯……方才……朕和几位卿家说起这詹事府呢,房卿家……”
陈正泰这才细致地注意到房玄龄,他脸上好像又添了新伤。
不过虽然面上挂了彩,房玄龄总能摆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模样。
他只微微一笑,朝李世民欠了欠身:“是啊,陈詹事,老夫听闻你那詹事府……可是闹出了天大的动静,以至于这朝中百官和天下士子都是议论纷纷,沸沸扬扬,好不热闹。”
詹事府的事,外头早就传开了。
现在谁不晓得太子在瞎胡闹,可是鉴于宫中的态度,许多人猜测这是陛下纵容的结果。
再联想到陈正泰成为了少詹事,而原先的詹事李纲居然乞老还乡了,至少在许多人看来,李纲是被陈正泰所排挤了,而李公可是令许多士子所敬仰的人物,尤其是在关东和江南,许多人对他甚为推崇。
因而……不少人借着詹事府折腾的事而大造舆论,骂什么的都有。
陈正泰微笑道:“这都是太子孝顺的缘故,太子希望能够为恩师分忧,所以在詹事府做一些事。”
房玄龄对此,不过认为这是太子和陈正泰胡闹罢了,令他恼火的是,詹事府的不少官吏,居然也死心塌地的跟着陈正泰去瞎折腾,这天下固有成法,似他们这般随意改动的,却是闻所未闻。
当然……房玄龄和其他人不同,他是宰相,凡事都谨言慎行,倒不似朝中其他的大臣那般闹的不可开交。
房玄龄心里想,这陈正泰倒是不甘寂寞的人,今日……倒是可以试探一下。
于是他慢吞吞底道:“方才老夫与陛下在议大漠中的事,陈詹事来得正好,陛下与老夫,还有李靖将军,想听一听你的建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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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宁毁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其实自从成为了少詹事,陈正泰就有了真正议论国政的资格。
毕竟是小小宰相,可不是说着玩的,朝廷的所有奏报,在送到中书省和门下省之后,都会另外抄写一份送到詹事府来。
毕竟詹事府可是一套小班子,天下发生任何的事,詹事府所知道的,不会比房玄龄要少。
自从陈正泰成为詹事府少卿,其实许多人就清楚,陛下是希望陈正泰得到磨砺。
所以房玄龄在此刻考校陈正泰,也是情有可原了。
陈正泰倒淡定,道:“房公但问无妨。”
房玄龄和李世民对视一眼,李世民露出微笑。
房玄龄呷了口茶道:“陈正泰啊,你这茶叶不错。”
陈正泰感觉他在逗我,这个时候,竟还嗦这个:“额……过几日,送房公几百斤。”
他很想说,他已经做好准备了,赶紧的吧!
房玄龄这才心满意足,随即道:“最新送来的奏报,这大漠之中,铁勒部与吐谷浑发生了冲突,彼此攻伐,自从突厥部开始衰弱之后,这铁勒部和吐谷浑逐渐壮大,都是我大唐的心腹大患,此次两者相互攻伐,只是此时吐谷浑势弱,陛下的意思是,希望给与吐谷浑一些支持,送去一些刀剑和弓箭,免得这吐谷浑被铁勒部所灭,壮大了铁勒部。”
“只是如何给与支持,支持多少……却需派人与吐谷浑接洽,陈詹事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铁勒部和吐谷浑……
陈正泰一脸惊讶,这个时候,难道不该是吐谷浑实力强大吗?
怎么反而是铁勒部强大了?
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至少在陈正泰所知道的历史中,是吐谷浑击溃了铁勒部,逐渐开始蚕食了当初突厥部衰弱下来的真空地带,随即开始壮大,最后一跃成为新的草原霸主。
而大唐对于大漠,一向奉行的乃是平衡战略,谁弱小,便支持谁。
显然在大唐朝廷看来,现在吐谷浑账面上的实力是比较孱弱的,因而选择帮助吐谷浑,让其对铁勒部保持一种平衡状态。
可是这种平衡的手段,玩砸的先例也不少,就比如这一次吐谷浑和铁勒部之间的战争。
陈正泰道:“这个奏疏……下官也已在詹事府看过了,铁勒部只是账面上实力强大而已,这铁勒部内部分为九姓,九姓铁勒之间十分松散。而吐谷浑部呢,他们乃是鲜卑慕容氏的后裔,虽在大漠游牧,却早在晋朝的时候,趁着天下大乱,曾吸收了中原不少的工匠、儒生,在这些人的协助之下,吐谷浑早在许多年前,就曾设立了王、公等号及仆射、尚书、将军、郎中等官职。”
“这吐谷浑的可汗……大权在握,虽然可能账面上的实力未必及得上铁勒九姓,可吐谷浑握起来,就是一只拳头。而铁勒九姓之间却是各怀鬼胎,以下官之见,此战铁勒部必败无疑。朝廷不去支持铁勒部,反而支持吐谷浑,这让下官很是费解。下官敢问,是不是吐谷浑的使者已到长安了。”
李世民没想到陈正泰直接提出了反对的建议。
房玄龄也不禁诧异:“不错,吐谷浑的使者已到了。”
陈正泰吁了口气,道:“这就不奇怪了,吐谷浑最熟悉的就是我中国的情况,毕竟……他们吸纳了太多的汉人的先进文化,开战之前,立即派出使节,可见……他们对这一次战争,有着长足的准备,不但早已练就了大军,同时还擅长外交,这样的部族,方才值得警惕啊。”
吐谷浑确实和寻常的胡人不一样。
他们在此后之所以能够崛起,并且成为突厥部衰弱之后草原上的霸主,根本原因就在于,他们比其他胡人更懂得吸纳各族为他们效力。
除此之外……因为他们是当初入主中原的鲜卑人后裔,因而……早就效仿中原,建立了一套官僚体制,确保了可汗拥有足够的权。
他们还有大量的工匠,在技术方面比之那铁勒九姓要强得多,因而……突厥人衰弱之后,这看上去不起眼的吐谷浑开始疯狂地膨胀起来。
反观这铁勒九姓,依旧还是采用的各姓联合的体制,彼此之间各有自己的小算盘,没有一个统一而强大的集权体制,技术又尤其的落后,这也是历史上铁勒部败亡的原因。
李世民听到此,来了兴趣,道:“可是朕听说,自突厥部衰弱之后,铁勒部壮大的最厉害的,有大量不肯服从归义王的突厥人,纷纷投奔铁勒部,其人马从区区两三万,竟是一下子壮大到了十万。”
陈正泰摇头:“恩师,学生以为,铁勒部越是壮大,反而对他们不利。这铁勒部没有建立一个完善的行政体系,招募去的人,龙蛇混杂,彼此之间,无法进行有力的组织,人数越多,恰恰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
说到这里,陈正泰顿了一下,想了想道:“所以学生以为……朝廷若是想要平衡,也需资助铁勒部,可是……现在大战在即,只怕就算是资助铁勒部也已来不及了,何况……铁勒部的问题积重难返,绝不是简单的资助……就可以解决的。学生的建议是,大唐要做好铁勒部溃败的准备。”
李世民一时无言。
陈正泰的分析也是有道理的。
只不过这个时代的资讯并不发达,哪怕是大唐有足够的细作好探马在大漠之中,可能得到的消息,也只是只言片语,无法做到了如指掌。
现在的情况是,吐谷浑派出了使者前来求援,而吐谷浑部账面上的力量,确实只有两三万。
陈正泰却提出支持铁勒,而做好对吐谷浑形成压制的准备,要下这个决心,显然并不容易。
李世民看向房玄龄:“房卿家怎么看?”
房玄龄倒也没有因为陈正泰年少就小看他,陈正泰的一番分析,他也是听得极其认真,此时一时也拿捏不定主意了,沉吟道:“不如,再看看?”
倒是坐在另一边的长孙无忌却道:“这也不过是陈正泰的猜测罢了,大漠中的情况,瞬息万变,怎么可以因为一个猜测而影响到朝廷的国策呢?”
“陛下,臣和吐谷浑使者有过交谈,铁勒部近来确实壮大的太厉害了,若是不能予以削弱,臣恐怕将来尾大难掉。”
陈正泰眼带深意地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听说这吐谷浑人进了长安之后,首先找的不是礼部,而是先去找了长孙无忌。
因为吐谷浑人乃是鲜卑人的后裔,而实际上,长孙无忌也是鲜卑人。
当然……倒不是说长孙无忌完全不顾大唐的利益,而是毕竟这长孙无忌与吐谷浑人两百年前是一家,多少会有一些亲切感,难免会有一些偏向。
长孙无忌不能容忍的是,陈正泰你这个小子,建议不支持吐谷浑倒也就罢了,竟还要朝廷支持铁勒部,这就有点让长孙无忌无法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