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泰却很是泰然地道:“谁说我是虚报,若是李公不信,何不召司经局的人来问,若是李公还不相信,那么不妨我们可清点藏书?”
李纲大怒:“好,问便问。”
李纲万万想不到陈正泰到了现在竟还死鸭子嘴硬,此时他心里已笃定了,毕竟这詹事府,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自己从隋文帝开始,就在这詹事府,会没有这陈正泰清楚?
于是他冷声道:“来人,去将司经局的主簿张友山来。”
过了片刻,那张友山战战兢兢的来了,他见着了李世民,已是吓得魂不附体。
李纲则冷冷地看着张友山,厉声道:“何人!”
这一声厉喝,更是吓得张友山魂不附体,他已吓得大气不敢出了,略带结巴地道:“下……下官张友山。”
李纲对此很满意。
在他看来,这便是御下之术,所谓的上官,便是需有足够的威严,让下头的官吏们对你敬若神明。
今日陛下在此,让他看看自己如何将这詹事府管理的如何井井有条,晓得自己的厉害。
李纲随即漫不经心地道:“我来问你,司经局书库藏书几何?”
张友山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李世民宛如磐石一般坐着,李纲怒气冲冲地看着自己,而陈正泰则面上带着笑容,眼里似乎带着鼓励。
张友山心里想……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怕什么,于是硬着头皮道:“司经局现有藏书三千二百四十五册,其中先秦……”
“什么?”
李世民一时震惊了。
这个数目,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几乎和陈正泰所说的一模一样,连一本都没有错漏。
至于李纲,他所说的四千余,本就笼统,可偏偏连着笼统的数目,他竟也说错了。
李纲脸色骤变,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下意识地道:“怎么可能,分明是四千余……”
张友山便道:“四千余,那还是大业三年的事……只是这些年来……因为天灾,以及其他缘故,而今确实只有三千二百四十五册,若是李詹事不信,大可以命人清点。”
他说的言之凿凿。
大业三年……
李世民听到这个,不禁哭笑不得,大业三年,可还是在隋炀帝的时候呢。
他一脸无语地看着李纲。
李纲则是如遭雷击一般,一时之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陈正泰此时道:“李詹事莫非还当现在是大业年间的东宫吗?”
这一句话……差点没把李纲吓死。
他忙道:“不,不……”
“若不是如此,为何李詹事竟不知司经局里藏书几何呢?”陈正泰很不客气低道:“李詹事这些年在詹事府,是否熟悉詹事府的事务?好,我来问你,东宫清道卫率现在有禁卫多少?”
清道卫率乃是东宫七卫之一,主要的职责是太子出行,在前引导和清道的。
李纲此时心已有些乱了。
他越发的糊涂,为何自己不懂的地方,这陈正泰却是了如指掌?
方才自己询问陈正泰,现在终于轮到陈正泰反问自己了。
他期期艾艾地道:“有三千人。”
陈正泰又像看白痴一样看他:“这就是李詹事对卫率的了解吗?卫率名义上,确实是三千人,可是一直以来,太子卫率从未满员过,实际上的卫率官兵,只有一千二百五十七人,其中还有九人因病在身,今岁不能做到按时点卯!”
李纲一时瞠目结舌。
他可不管这些事的……
李世民坐在一旁,脸上已写满了震惊了。
这家伙……才来两日啊……
陈正泰继续看着李纲,冷笑道:“李詹事……是不相信吗?要不要请清道卫率的将军,亲自来证实?”
李纲:“……”
陈正泰却不打算就此作罢,有些时候,你若过于心善,人家则是觉得你可欺,往后再时时刻刻找你的错。
于是他步步紧逼,随即道:“我再来问你,这家令寺里头,藏有多少衣粮、器皿,其中所存的库钱,还剩多少?”
事实上,李纲其实是大致心里有数的,可是在陈正泰这般催问之下,反而让他觉得自己脑子有些晕了,一时之间,竟是瞠目结舌。
陈正泰直直地盯着他,冷笑道:“难道李公不知道,其实现在东宫的库钱已经入不敷出了吗?每年朝廷所拨付的钱粮都是定额,可东宫的员额没有变,可花销却是越来越多,这是什么缘故?”
陈正泰没等李纲回话,便道:“好,我来告诉你,这是因为……东宫将绝大多数的钱粮,都花销在了毫无意义的礼仪和典礼上,其中无用的花销竟占了多数,而这些,大多都是李公平日里交代下来的,可这些钱……花了出去,对于东宫有什么意义?对于太子又有什么益处?如此无用的开销……只是满足李詹事的喜好罢了。”
李纲脸色惨然,他想反驳陈正泰。
可此时却发现,陈正泰这个家伙……似乎懂得比自己多得多。
而自己却反而像一个无知的孩子似的,自己能如何反驳他呢?
李世民坐在一旁,脸上变幻莫测,可心里已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瞥了李纲一眼,此时道:“李卿家,陈正泰说的这些,可对吗?”
“陛下啊……”李纲此时心里满是委屈,这陈正泰实在太侮辱人了,竟说自己浪费了民脂民膏。
他又气又急,颤声道:“老臣这些年主持詹事府,可谓是井井有条,詹事府上下,无不是各司其职,不曾有任何的过失,这一点,陛下是心知肚明的……”
陈正泰便道:“当真是井井有条,各司其职吗?李詹事难道不知……这詹事府上下早已怨声载道了,大家觉得李詹事在这詹事府独断专行,不理会别人的建言……”
李纲眼睛红了,不由厉声道:“你……胡说!”
李世民听到这番话……心里却突然变得警惕起来。
他此时已知道,陈正泰这个家伙……比自己想象中要厉害得多,这才两日啊,事无巨细的事就已摸透了,这家伙难道有孔明之才?
可现在……陈正泰竟说……这詹事府上下已是怨声载道,而且还是因为李詹事独断专行的缘故,那么……这就有些可怕了。
这里可是东宫,若是这东宫之内一团糟,人人怀有怨言,这可是天大的事啊。
在李世民看来,若是这东宫里真有人心怀不满,滋生出什么事来,不但天下人要笑,且自己的儿子,怕也有危险吧。
李世民的脸……骤然沉了下来。
老虎的一些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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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无耻老贼
此时,李世民的心情不免忧心起来。
他一脸慎重,随即朝身边的张千吩咐道:“来,召东宫属官。”
李世民是爱护名声的人。
他认为一个有名声的人,做人就不会太坏。
可若是大家都觉得一个人有问题,那么这个人,就算没有也是个问题。
因此李世民很喜欢召一些道德高士来朝,理由很简单。
因为这些人到底是不是真的道德高士不重要,至少天下人认他们,这对自己的形象有很大的改善。
其实马周就看中了李世民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是什么人,也知道皇帝需要什么。
这也是为何,他一篇文章就也可以惹来李世民的大喜过望,而后立即获得李世民的器重。
而这一切……显然都在陈正泰和马周的鼓掌之中。
当皇帝来到东宫的时候,听到了这个消息,其他的东宫属官们乱做了一团,都说陈詹事不会出事吧,这陛下一定是李詹事请来的,显然是冲着陈詹事去的。
马周却是微笑,依旧在自己的右春坊里办公,直到有宦官来请,他才起身,掸了掸自己身上的袍裙,泰然自若地朝宦官微笑:“请。”
没多久,马周与属官们就纷纷地进入了诚意殿。
他站定。
随即看着脸色铁青的李世民,也看到了太子和自己的恩主。
当然,李纲的脸色很糟糕,显得有些狼狈,不过他还是骄傲地昂首。
他对自己还是很有自信心的,毕竟……历经三朝,弄死……不,辅佐了几任太子,他自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资历,在东宫之中,也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威望。
李世民看着所有人,而后,他轻描淡写地道:“朕听说……”
他没有直接询问李纲,毕竟李纲是个名声很大的人,所以李世民只徐徐道:“朕听闻少詹事入府,有许多人对此有所抱怨,有这样的事吗?”
属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马周和卫率将军苏定方毫不犹豫地上前。
李世民朝他们二人挥挥手:“朕不问你们,朕问他们。”
“你们不必怕,在这里可以畅所欲言,朕不会加罪。”李世民微笑着鼓励大家。
“陛下……臣有话要说。”终于,一个人义正言辞地站了出来。
此人乃是一个典客。
陈正泰对他有印象,其实是有人来东宫拜访太子,负责接待的小官。
他还记得此前这人接他钱的时候,节操比较低,眼睛都红了,看来此人五行比较缺钱啊。
李世民目光落在这典客身上:“嗯?”
典客振振有词地道:“陈詹事自来了东宫,虽然只有两日,可这两日来,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陈詹事每日过问詹事府的事务,可谓是事无巨细,从不疏忽,下官人等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而后痛心疾首地道:“这是詹事府里人所共知的事,若是陛下不信,但可以寻人来问问。”
李世民听到此处,心里已信了七七八八,因为其他属官,纷纷颔首,一副点头称是的样子。
李世民心里似乎了然了,他随即瞥了李纲一眼,脸色就没有先前那般的客气了。
联想到李纲的弹劾奏疏,再到这属官们的言之凿凿,再加上对于这詹事府的深厚了解,这还用说嘛?
从一开始就是李纲污蔑陈正泰,如若不然,这些事怎么解释?
李世民很平静地看着李纲:“李卿家还有什么话要说嘛?”
李纲显然已经明白,自己再说什么,都不过是一个笑话了。
陛下已经给他留了很多面子,若是陛下继续追问他是否在詹事府独断专行,依着这些属官们对于陈正泰的维护,他只怕很快就会被人攻讦。
可是,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自己数十年的威望,为何就及不上陈正泰在这詹事府两天的笼络人心。
他脸色惨白,幽幽地道:“老臣……糊涂了,还请陛下恕罪。只是……老臣以为……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