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胤乃是戴胄的字。
戴胄听到这话,心便凉到了骨子里,转眸再看那该死的刘彦,只恨不得立即宰了他。
“设法打听哪里可以买到丝绸。”房玄龄当机立断道。
他毕竟不是腐儒,此时已想到,丝绸不可能不进行交易的,既然东市买不到丝绸,那么一定会有一个地方可以将丝绸买来。
于是大家各显神通,终于打听到了。
房玄龄亲自跑去了崇义寺,在那潮湿的茅草屋里穿梭,他此时已意识到……陛下昨夜只怕不是在东市,而是来过这里。
他越想越是恼怒,又觉得惭愧。
派人去丝绸铺里问了价,七十三文。
听到七十三文,房玄龄倒吸了一口凉气,其余人也都默不作声了,神色很震惊。
手中这三万贯,莫说是一万六千匹丝绸,便是一万匹丝绸都买不到。
“物价竟上涨至此?”房玄龄厉声质问戴胄。
戴胄要哭了,他自觉得自己雷厉风行,平抑物价的事,已经采取了许多的措施,哪里想到……会到这个地步。
七十三文这个数目,是他无法想象的,他看着房玄龄,一时之间,竟是说不出话来,于是嗫喏道:“这……这……下官不知。”
“民生竟贻害至此。”房玄龄气得身体哆嗦:“你怎么对得起陛下的厚爱。”
戴胄百味杂陈,羞愧得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七十三文啊。”房玄龄欲哭无泪,口里反复念叨:“七十三文,七十三文,玄胤,你可知道七十三文意味着什么吗?自恒古以来,丝绸从未上涨到这样骇人听闻的地步。老夫终于明白,陛下为何让我等来买丝绸了,老夫明白了……”
跟着他们后头的长孙无忌已经不耐烦了,反正他是吏部尚书,这事儿跟自己无关,于是道:“那这丝绸,买是不买?”
房玄龄今日火气很盛,平日他对这位国舅是很忍让的,今日不知什么缘故,却是冲他道:“买了,莫非长孙相公来赔这差额吗?”
长孙无忌:“……”
这毕竟不是几十几百贯的差额,这是一万多万贯,谁承担得起,大家是来做官的,又不是来做善事。
房玄龄深吸了一口气,感慨道:“陛下这是让我们亲自来这崇义寺看看啊,诸公,你们站在这里,难道不觉得羞愧吗?老夫现在便羞愧难当,我等久居庙堂,何曾体会过民生多艰,罢罢罢,不说啦,天色不早,立即去二皮沟。”
说罢,房玄龄阴沉着脸,带着人匆匆而去。
回到二皮沟时,天色已晚了。
此时乃是子夜时分,天上没有星云,只偶有百家灯火隐约朦胧。
到了陛下所下榻的宅邸,众人站在外头。
一个宦官在这里,似乎一直在等候着房玄龄等人。
房玄龄朝他道:“陛下何在?”
“陛下已经睡下。”
房玄龄颔首,他明白了,于是乖乖地束手垂立在外头。
其他人见房玄龄如此,也只好有样学样。
他们的年纪都大了,白日舟车劳顿,本是筋疲力尽,此时夜里,已是困乏得不行,可他们不敢惊扰陛下,又深知不能就此离开,只好乖乖地站在这里候着。
这一候,就是一夜。
到了次日的清晨,天色还是一片朦胧的灰白,寒霜打下来,令房玄龄等人显得滑稽可笑,本是黝黑的长须,被霜打白了。
站了一夜,众人觉得浑身筋骨酸麻,有人更是觉得身体摇摇欲坠,头昏眼花,却也只能继续老实的候着。
终于……李世民的行在里点起了一盏盏的灯,像是一下子让幽静了一晚的世界复苏了一般。
众人巴巴地看着大门出,终于有宦官从里头出来道:“陛下请诸公进去说话。”
众人一听,疲倦的脸上猛地打起了精神,房玄龄等人再无犹豫,连忙进了李世民的行在。
在这里……李世民昨夜倒是睡了一个好觉,他发现陈正泰这儿虽是简朴,却是挺舒服的。
洗漱的时候,有人给他送来了一个‘牙刷’,这牙刷是木制的,头部镶嵌了许多毛,是猪鬓毛,除此之外,还有人送了一个小盒子来,盒子打开,是药粉,这药粉是用金银花和苦参末还有茯苓磨制而成,沾上一些,和清水一混,李世民笨拙的刷着牙,一通鼓捣之后,居然觉得自己的口里很清爽。
虽然有些不习惯,不过……挺有意思。
真正的牙刷,到了宋朝初年才开始出现,这个时候,哪怕是皇帝,也得用柳枝,不过柳枝用起来,毕竟多有不便。
李世民刷过了牙,便有人开始奉了茶来。
这茶说也奇怪,竟不是煮的,里头也没有葱、姜、枣、桔皮、茱萸、薄荷之类,就那么一点茶叶,不知是不是晒干还是用其他方法制成的,茶叶放里头,而后用开水一烫,便送到了李世民这儿来。
李世民看着这古怪的茶水,不禁有点谨慎,催问身边的人,陈正泰起了没有。
宦官就说陈郡公正在带太子做早操。
李世民面带微笑:“正泰小小年纪,作息还是极好的,少年人晨起操练,并不是坏事。”
宦官却是显得欲言又止。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
宦官道:“奴听这里的庄户们说,陈郡公平日都是日头上了三竿才起,今日倒是稀罕,起得早,还晨操。”
李世民顿时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宦官多事,拉着脸道:“去将陈正泰叫来。”
李世民这般不徐不慢。
倒是可怜房玄龄等人虽进了行在,却只好在寝房外头的屋檐下继续站着静候。
不多时,陈正泰和李承乾二人进来,想必是做了晨操的缘故,所以二人精神奕奕,头上还冒着热汗,二人行过礼。
李世民也不点破陈正泰做晨操的事,只是道:“正泰,你来,此茶……能喝?”
陈正泰便笑道:“这是学生在二皮沟所制的茶,此茶确实不一样,用的是特殊的制法,所以……所以……只需用热水冲服即可,这茶可以喝的呀,平日学生在此就喝这样的茶。”
说到这里,陈正泰压低了声音:“学生还打算将此茶上市呢,不过得先让人去寻觅好的茶山,有了好的茶叶,预先购买下来,而后制出一批再行上市。”
李世民乐了。
二皮沟的买卖,宫里都有一份,原来这东西也能挣钱?
能挣钱的东西,李世民是不介意品尝的,于是端起了茶盏,轻轻的呷了一口,这一口下去,顿觉得有些寡淡无味。
唐朝人的口味很重,尤其是茶叶,这喝茶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煮,一种是煎,而且里头并不只是放茶叶,而是什么作料都放,某种程度,这喝茶更像是喝汤,什么油盐酱醋,都看各人的口味。
李世民轻皱眉头道:“怎么吃着像是喝白水一般。”
他话刚出口,顿时觉得自己口齿之间似留有茶香,方才喝进去的茶水,虽依旧觉得寡淡,却又似有不同的滋味。
虽然人的口味……一时难以更改。
可是好的茶水,毕竟还是能征服人心的。
李世民看着跟前的茶盏,口里道:“你等等,朕再试一试。”
于是又呷了口茶,这一次……开始觉得味道出来了,他细细品味,突然眼眸一张,道:“有意思了,有意思了,此茶需细品,越是细品,才越觉得有滋味,看来是朕方才喝茶的方法不对。”
陈正泰似乎早料到如此,乐呵呵道:“过些日子,学生就打算,打着贡茶的名义卖的,当然……这也是太子师弟的主意。”
李承乾:“……”
陈正泰又道:“现在恩师喜欢,那么这贡茶便算是坐实了,过几日,学生送一些这样的茶叶入宫,孝敬恩师。”
李世民不禁笑道:“好,好的很,难为你有孝心。噢,房卿家他们回来了吗?”
第182章 见驾
宦官见陛下询问,忙道:“已经回来了。”
李世民值得玩味地呷了口茶,他发现这茶初时寡淡,可多喝几口,整个人浑身通泰,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他虽问了房玄龄等人的问题,却又看向陈正泰:“这样的茶,未来当真有利可图?”
陈正泰道:“恩师,可听说过茶瘾吗?”
茶瘾?
李世民错愕。
这倒是没听说过。
陈正泰道:“只要喝了学生这茶,是很容易上瘾的,若是几日不喝,便浑身不舒服,学生在学生的三叔公身上做过实验,先使起致瘾,此后让他几日不喝,那时他便浑身不适,总觉得欠缺了什么。此茶只要推出,一定能风行。何况……在学生看来,此茶除了口感比市面上的茶水要好,最重要的是,冲泡起来极其便利,和以往的煮茶和煎茶相比,不知便利了多少倍,这样的茶若是都不能风行天下,那就真没有天理了。”
李世民颔首,陈正泰的话令他很是信服:“这样说来,这个茶,也可上市?”
陈正泰很肯定地点头道“是。”
李世民随即道:“若是茶上了市,是否这茶林也可上市?”
陈正泰一愣,看着李世民,他突然发现,李世民居然很懂举一反三。
陈正泰咳嗽道:“理应如此。”
李世民打起了精神:“当初的时候,隋灭南陈,那南陈在江南西道有大量的皇庄,得无数山林之地,因为这些土地无法耕种,所以一直为南陈皇家的土地,此后隋灭南陈,此地……也就变成了隋朝皇族所有,而我李唐取隋而代之,这地……自然也就是朕的了。”
说到此处,他眼中的眸光亮了几分:“恰好这些土地,广植的就是茶树,产出的也是茶叶……而且那里丘陵极多,却不知是否可供你这茶叶之用。”
陈正泰呵呵笑道:“这个,只怕要看成色,到时学生去看看。”
李世民颔首:“如此甚好!”
这时,他才对一旁候着的宦官道:“来,将几位卿家请进来。”
房玄龄等人在外头站了一夜,又累又乏,此时终于听到李世民叫他们进去,也顾不上自己的腰酸腿痛了。
好不容易挪步进来了,便见李世民笑呵呵的看着他们:“诸卿,朕所需的丝绸,买回来了吗?”
众人本是疲倦不堪的脸,顿时又苍白了几分,大家一言不发,所有人都只惭愧的低着头。
陈正泰眯着眼:“怎么,没有买回来?”
“陛下,臣万死。”房玄龄脸色铁青地道:“这是臣的过失,臣在中书省,为平抑物价,竟出此下策,臣却万万想不到物价竟上涨到了这样的地步。”
有了房玄龄带头,戴胄也毫不犹豫地认错道:“这过错,主要在臣,臣真是罪该万死,哪里想到平抑物价,竟是南辕北辙,以为遏制住了东市和西市的物价,竟还昏了头,为此而沾沾自喜,自以为自己高明,哪里知道……因为臣的糊涂,这物价竟更加高涨了。臣侍奉陛下,蒙陛下垂爱,委以重任,无有寸功,今日又犯下这滔天大罪,唯死而已。”
他今日早没了当初的咄咄逼人,只是脸色苍白,万念俱焚,眼眶通红着,落下老泪,这倒是他故意落出泪来,实在是一天一夜的折腾,已让他羞愧万分,此时是真心的悔过了。
李世民方才还面带微笑。
可下一刻,脸色变得格外的凝重起来,啪的一声,将茶盏狠狠的拍在案牍上。
他狠狠的看着自己的臣子们:“你们已去过崇义寺了吧,感想如何?朕不知道那里发生的事,是否对你们有所触动,但朕要告诉你们,朕深有感触!”
群臣打了个激灵,又继续垂头,一言不发。
李世民板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你们看到了什么?但朕来告诉你们,朕看到了什么,朕看到……物价高涨,民怨沸腾,朕也看到了无数的庶民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朕看到街上到处都是乞儿,看到半大的孩子赤着足,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为了一个碎蒸饼而欢呼雀跃。朕看到那茅草的房里,根本无法遮风挡雨,朕看到无数的庶民,就住在那茅草和泥巴糊的地方,不见天日!”
房玄龄等人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此时再不是房玄龄和戴胄觉得知罪了,便连长孙无忌和豆卢宽等人,也都吓着了。
李世民哀叹道:“朕在想,天下太平了这么多年,百姓固然艰苦,可朕这些年在朝,总不至让他们至这样的地步。朕看诸卿的奏疏,虽偶有提及民生艰难,却还是无法想象,竟是艰难至此啊。朕以为诸卿都是贤才,有你们在,固然不至令天下海晏河清,却也不至,让这天下庶民穷困潦倒到这般的地步。可朕还是错啦,大错特错!”
李世民方才略显哀伤的脸,突然怒斥:“朕现在只想问,眼下之事,当如何解决。”
众人战栗。
竟都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