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跪了。
他本还以为,自己能用丰富的词汇来折服陈正泰,从而再哄好那李二郎。
可现在……看着陈正泰书信中的言辞,他有一种老夫一辈子活在了狗身上的感觉。
“正泰真是天纵奇才哪。”三叔公发出了感慨:“我不如正泰万分之一。”
“嗯?”陈正泰自己都懵了。
很奇怪吗?
自己不觉得自己的文笔很好呀。
都只是一些平常的问候,当然,顺道也小小的吹捧了一下自己的恩师,写了几句什么文成武德,又或者是恩师恭俭爱民,自三皇以降,人君之德未有过焉者之类的话。
这……很普通嘛,有啥稀奇。
其实陈正泰并不知道,时代是进步的。
这溜须拍马,其实也是历史一步步的积累的。
就如秦汉时期吹嘘皇帝的话,在千年之后的唐朝,其实不过尔尔,而唐朝的马屁,到了宋明,那更只是一个弟弟,更何况,到了这溜须拍马集大成的清朝,那就更被那些节操碎了一地的文人们将溜须拍马发挥到了极致。
陈正泰犹如站在大清这巨人肩膀上,将这溜须拍马的文化糟糠,随便信手捏来,便足以秒杀众生了。
看着陈正泰一脸平静的样子,三叔公身躯一震,垂下他高傲的头颅,在正泰面前,他就像一个刚刚开蒙的孩子。
“不不不,没什么可教的,正泰啊,你这玩意怎么想出来的,教教三叔公……”
陈正泰:“……”
三叔公捏着自己的山羊胡须,求指若渴的样子,一看就很认真。
陈正泰心里却懵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信,嗯?这书信……有什么不一样嘛?很普通嘛。
“叔公太言重了……”
三叔公却显得很认真,他眯着眼,眼里露出智慧的光,心里感慨,陈家有族谱以来,可追溯至西汉,至陈家高祖迄今,不曾有过这样的人物,这个小子,大智若愚啊,看上去傻乎乎,像书呆子的模样,实则深不可测,他咳嗽,竟一时忘了自己亲孙子的事,依旧笑容可掬道:“正泰啊,这个……这个,这书信,要赶紧发出去才好,得让那李二郎早一日看见。”
陈正泰摇头:“只怕要缓一缓,我听马周说,皇帝陛下不喜欢看我的书信,哎……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三叔公顿时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心里很是遗憾,李二郎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哼哼,老夫身边若有个这般体贴,说话还这般好听的人,只怕要多活几年。
陈正泰小心翼翼的将信笺收好,他现在要顾虑很多的事,首先,他得把陈家错综复杂的各种亲戚关系认全了,没办法,这个时代都是大宗族,人口太多。除此之外,还有养猪的事,有制盐的事,哪一样都很紧要。
这三五日下来,都太平无事。
开春时节,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陈家门前的青石板路,那砖石的缝隙间,也生出了苔藓,稍不留意,便让人脚滑,外头的行人寥寥,不过陈家里的来客门可罗雀,平日也没什么来客,这样的日子,已持续很多年了。
家族的败落,想来就是从来客的多寡开始吧。
好在陈家人已习惯了。
陈正泰这几日都往城外的盐池跑,这精制的白盐,必须加大产量了,至于销路,却是不必愁的。
当然,他的心思还在李二上头,也不知得了自己的食谱,自己所献的老火汤,恩师吃了是不是要龙颜大悦,可是……为啥至今为止,也没什么消息来?
大明宫里……
连日的阴雨,却没有阻挡朝中君臣们欣赏这开春美景的闲心,一年之计在于春,此时正是春耕时节,乃是关乎国运最要紧的事,李世民连日召问三省以及户部诸官,这几日下来,事务繁杂。
只是……自打上一次吃了那汤引发了勃然大怒之后,李世民心里,却仿佛藏着心事。
一方面,是征讨梁师都军情连日没有后文,让他担心。
另一方面,令他心里空落落的却是……那陈正泰的书信……没有了。
其实……陈正泰每一次修书来,他都很嫌弃,里面的用词太肉麻了,而且无休止的问吃了吗吃了吗,很是厌烦。
可现在一下子没了音讯,却猛地让人不适起来。
李世民竟觉得,心底深处,有几分怅然,好像每日忙碌之余,少了一些什么似的。
他本想去问问马周,却细细思来,又觉得不妥,索性缄口不言。
不过,他借故旁敲侧击的询问了门下省官吏,陈正泰的父亲陈继业的盐务,本想借着盐务的事,了解一些内情。
可谁晓得门下省的官吏回答更让他觉得奇怪,从前那陈继业天天上疏来叫委屈,现在也不上疏了,陈家父子一下子好似销声匿迹一般。
这不是陈家人风格啊。
莫非……陈正泰……病了……
这倒让李世民心里微沉,要知道这个时代,任何一场病都是了不得的事,莫说是寻常百姓,即便是皇家,因为一场大病夭折早死的也是不少。
李世民甚至已想命御医去给陈正泰看病了。
可细细思来,终是忍住,他沉住气,决心收收心,多想一想陈正泰的坏处,比如那混账小子给朕的食谱,熬的那一锅坏汤,哼,朕还没有治他的罪呢。
这笔帐,李世民虽不提,心里却记得,他的心里有一本密密麻麻的账簿。
第21章 大捷
与此同时,一封奏报却已送到了门下省。
这是紧急的军情,得了奏报,房玄龄和杜如晦不敢怠慢。
其实整个长安现在都在等着这封自河西来的消息,十万大军开拔,出关征讨,糜费了无数的钱粮,陛下为此忧心忡忡,隔三差五都要过问。
房玄龄手中拿着奏疏,朝杜如晦道:“克明,这奏报,莫不又是来催要钱粮的吧。”
杜如晦苦笑:“房公一看便知。”
房玄龄振作精神,揭开了奏疏,低头一看,随即脸色越发的凝重起来。
杜如晦观察着房玄龄的脸色,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怎么,出事了?
房玄龄突然重重的将奏疏拍在案牍上,一脸凝重的道:“陈家……陈家那个小子……叫什么?“
陈家……河西的军事,居然和陈家有关系?
杜如晦一愣:“这……这……倒是一时记不起了。”
是啊,不过是一个已沉寂家族的子弟,虽然最近闹了一点风波,听闻还拜了皇帝为师,不过,外头虽是闹的沸沸扬扬,可房玄龄和杜如晦却是心知肚明,陛下对这个弟子根本没有提及过,这陛下都没有承认,更像是陈家的一厢情愿罢了。
所以……这么个小子,谁吃饱了撑着,记他的名?
“房公,此话怎讲?”
纵是杜如晦的性子稳重,可此时此刻,却还是憋不住了,你倒是说这奏疏怎么回事啊。
房玄龄眉头皱的更深,若有心事的样子:“此,君臣们商讨过无数次,皇帝陛下更是身经百战,对兵事了如指掌,可是……可是……”
房玄龄猛地抬头,如梦苏醒的样子,眼睛开始变得笃定起来:“快,走,立即去见驾。”
门下省距离宣政殿不过咫尺之遥,房玄龄二人匆匆到了宣德殿。
却发现李世民坐在案牍上,宦官环伺,摆在李世民的案头,是一幅羊皮的舆图,舆图所绘制的,正是整个河西的形势。
李世民熟知兵家之事,这一次征讨西梁,讨伐那梁师道,李世民虽未亲征,可是内心深处,却不知在舆图里模拟了多少次攻防,此时听闻房玄龄与杜如晦要来见驾,他只嗯了一声,依旧将注意力放在舆图上。
“陛下。”二人行礼。
“噢。”李世民依依不舍的抬头,看着这两位心腹重臣:“何事?”
“河西来了军情奏疏。”房玄龄道。
“终于来了。”李世民倒是显得激动起来,朕盼了很久,这大军想来,也该和梁逆摆开阵势……“
他随即皱眉道:“依朕看,梁师都此人,最是奸猾。朕讨伐他,他必定坚壁清野,固守城塞,向突厥人求援。
“是以,将士们必定已开始攻城拔寨,只是攻城殊为不易啊,何况,还要防范突厥人有所动作,突袭大军的后路。”
李世民说着,面带微笑。
显然,他认为此时的奏疏里,奏报的就是这些内容。
“若朕再大胆猜测,这一封奏疏,是他们来催讨攻城器械的,两位卿家,朕所料没有错吧?”
李世民说着,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二人,他现在倒是等待着房玄龄和杜如晦二人,流露出震惊的表情,而后再来一句,陛下当真算无遗策。
可是……
令李世民奇怪的是,此时,房玄龄与杜如晦面面相觑,四目短暂的交错之后,房玄龄却是郑重其事的作揖行了个长礼:“臣恭喜陛下,我大唐天兵出关,梁逆陈兵于弘化,试图垂死挣扎。幸赖皇天保佑,我大军还未攻城,这梁师都的同族兄弟梁洛仁,密使人斩梁师都首级,率军归降。”
梁师都……被他的部将斩杀了……
李世民胸膛起伏,呼吸粗重,随即……他呼吸渐渐均匀,却是不发一言,默然无声。
这个消息,实在过于意外了。
谁曾想到,在河西自立为王,称雄一时的梁师都,还未等和大唐的军马交战,居然被自己的族兄弟斩杀。
大唐就这样……不费一刀一枪平定了河西?
这怎么可能?
朕岂有误判的道理。
“奏报,取奏报来,朕要亲自看看。”
宦官忙是取了奏报,呈送御前,李世民揭开奏报,一字一句的看着,生怕奏报中有什么遗漏了。
等反复看了几遍,李世民几乎已经确定,唐军已经接管了弘化城,那梁师都的首级,也已快马加鞭送往京师,这才意识到……这一场毫无征兆的大捷乃是真的。
“哈哈哈哈……”李世民大喜。
要知道,此时的大唐初立,百废待兴,一场战争势必要战死无数的青壮,荒芜无数的粮田。而现在,朝廷轻而易举的平叛,不但彻底的可以与虎视眈眈的突厥人分庭抗礼,而且还可使民安养生息,可谓是双喜临门。
“看来……是朕料错了,万万想不到,这梁师都居然如此不得人心,甚好,甚好。”
房玄龄与杜如晦也长出了一口气:“恭喜陛下。”
李世民大笑之后,不无得意之色,讨灭了梁师都,那么……大唐也算是真正的一统天下,令这天下归心了。
他心里有万千豪迈之意,不知多少豪言壮志需要抒发,就在这大喜之下,猛地……李世民身躯一震。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梁师都……覆灭……
杀死他的乃是他的部下。
这是李世民也包括了无数文臣武将们都不曾想到的。
可是……李世民想起了一个人,也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前不久,那陈正泰曾说过……
李世民的眼眸猛地一张,他一脸诧异的看着房玄龄道:“房卿家,可曾听说过一个流言,陈正泰……房卿家听闻过吗?”
房玄龄这才意识到,噢,原来那个陈家子弟,叫陈正泰。
李世民脸上阴晴不定,自问自答道:“此子在不久之前,就曾和朕说过,梁师都必定祸起萧墙之内,朕当时听了他所言,觉得此子不过是胡言乱语,可哪里想到……这一切,竟都被料中了。此子何以能一语成谶呢?”
房玄龄默然无语,他和陈正泰不熟。
李世民背着手满腹心事的来回踱步,若有所思。
良久,他一挑眉:“若他只是无心之言,可此前,此人举荐了马周,马周有大才,却被他一眼发掘出来。可见,他独具慧眼。”
“朕思量再三,实在无法想象,此子只是无心之言。这个小子……朕听说他从前只在家中读书,为何……却有这样大的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