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于所有人而言,这已是天文数字,够了,够了,数目若是再加,心脏要无法承受了呀。
“一千二百二十九斤。”
这是最后的数目。
一千二百二十九斤是什么概念?这是这个时代寻常作物产量的近六倍,原来养一户人家的地,现在可以养六户人口了。
噗通,房玄龄跪下了。
大唐的礼仪之中,除非特殊的情况,大臣是不需向皇帝行跪拜之礼的!
可此时,房玄龄可谓是激动过了头,直接跪在了尘土里,他仰头,看着高大的李世民,眼泪已滂沱而出!
此刻,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什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镇定,什么不形于色的气度,此刻统统见鬼去!
他控制不住地哽咽道:“陛下……陛下……我大唐盛极有望啊。”
这话听着有点夸张了,可这绝对不是虚言,也不是骗人的。
粮食莫说增产六倍,就算只是增产一倍,朝廷就足够将军队的规模增加三倍以上,将战马扩充至五倍了。
何况……
房玄龄继续道:“自此之后,天下再无饥馑,此全赖上天厚德,陛下鸿福。”
于是,一个个人学着房玄龄的样子跪下,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哭完了又笑,有人若痴呆状态。
那韦玄贞觉得眼前一切都不真实了,脑子浑浑噩噩的,最后身子一歪……直接栽倒在地。
他现在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自己的侄儿被打了,韦家的逃奴被陈正泰包庇……这些还重要吗?这些就是屁,当初以为是天大的事,现在却是渺小到了极点,这也配和这马铃薯相提并论?
想到这些,韦玄贞终于找到了点力气,然后跪着……他满心的战战兢兢起来。
此时,他的心里只有一种惶恐的感觉。
他甚至觉得……就算今日陛下将他直接诛杀了,这天下的臣民在这个时候,也绝不会有人为他说一句话!
韦家显赫了数十代,这显赫的家业,哪怕是到现在彻底被灭族,此刻也绝不会有人给他们说一句公道话。
他叩首,急切之下,忙道:“臣万死,万死……陈……陈郡公打臣侄,打得好啊,打得好,打得好。”
韦节义见了自己的叔父如此,也懵了!
今日震撼的事太多,而此刻,他眼里都是夺眶而出的泪水,这……就是努力……就是奋斗吧。
陈兄果然没有欺我啊,人果然只要努力和奋斗,就可以作出无人可以匹敌的大功业,陈兄……我想和你一起努力……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他闭着眼,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可他没心思去管顾房玄龄等人,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一筐筐的土豆上!
他此刻极力使自己冷静,而后才看向陈正泰,脸色异常严肃的道:“若是此物当作主食,可行吗?”
陈正泰很认真的点头:“陛下,可以的。此物营养丰富,便是寻常的白米,也未必有它好,当然……这还要看个人的习惯。”
这是实话,在后世,美洲和欧洲人都将这马铃薯当作主食,马铃薯因为含有大量的淀粉,所以能为人体提供丰富的热量,且富含蛋白质、氨基酸及多种维生素、矿物质,尤其是其维生素含量是所有粮食作物中最全的,当作主食,完全没有问题。
而至于口味的问题,这倒不必过多去担心,大家连饭都吃不起了,你偏爱不偏爱白米,和这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何况这玩意,只要在老祖宗们的手里,肯定能发挥各种想象力,弄出几十上百种吃法都没有问题,总会有一款适合你。
李世民总算输出了一口气,心里有着莫大的喜悦,连连点头道:“好,好,好得很哪,若如此,朕就放心了。”
他下意识的将土豆放在自己的鼻下嗅了嗅,将这土豆当作珍宝一般,欢喜的道:“不错,这庄稼确实是价值连城,价值连城啊,朕宁愿将长安和洛阳拿来换取此物,更莫说是百万金了。”
陈正泰吓了一跳,连忙道:“恩师,就算恩师要拿长安和洛阳来换取这庄稼,学生也不敢收啊。”
李世民瞪了陈正泰一眼,他此刻情绪很激动,所有任何的喜怒都变得极化了:“朕不过是以此类比,怎么,你还真想要长安和洛阳?”
陈正泰浑身抖了抖,顿时觉得自己脖子凉飕飕的,这是你自己说的呀,你特么的要打个比方,为啥不事先提一下,搞得我现在反而被动了。
陈正泰正色道:“恩师,这作物虽是学生所发现,可没有恩师的言传身教,又怎么会有学生呢?所谓饮水思源,说到底,这作物既是学生的,也是恩师您的啊,只怕是恩师的爱民之心,感动了上天,因而上天赐下了学生,便是为了来给恩师献上此物,恩师要取便取,为何要说换呢?恩师这个换字,真是寒了学生的心,原来在恩师眼里,只取这区区的马铃薯,竟还要用换字,难道恩师与学生的师生之情,竟是可以用这区区马铃薯可以取代和替换的吗?恩师以后若是再提及换字,学生固然对恩师尊敬有加,也不禁要违逆恩师了,这是恩师对学生的羞辱啊,学生一定要仗义执言,批评恩师竟将君臣、师生的情分,看的如此不值一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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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富可敌国
李世民听了陈正泰的话,不禁下意识的看了陈正泰一眼。
见陈正泰说的真挚,似乎是真情流露,一时竟然有一些猜不透,这到底是陈正泰的肺腑之言,还是他习惯性的溜须拍马。
只是……现在还需去揣测吗?
单凭这个土豆,是真的价值连城啊。
李世民捏着土豆,他还有许多的问题,不过现在却需先压在心里!
他环顾了四周,看着众臣,激动之下,到了喉头的话竟是说不出来。
今日的心情对于李世民而言,也只有在四年前玄武门之变大局已定时的心情可以比拟,一次是终于知道自己剪除了兄弟之后,可以登上大宝,定鼎天下,而这一次,却已让李世民看到了一个更大的期望!
有了此物,那么五年、十年之后会如何呢?
李世民收敛着脸上的笑意,点头道:“诸卿都免礼吧。”
房玄龄等人也渐渐心情平复了起来,张千亲自将房玄龄搀扶而起!
房玄龄微微颤颤道:“陛下,今日御审……”
是了,还有御审呢!
李世民这才想起了还有这事没处理,就沉下脸来:“韦玄贞,你如何说?”
他直呼韦玄贞的大名,韦玄贞在人群之中哆嗦了一下,连忙躬身上前!
到了这个份上,他还能咋说?
韦玄贞忙道:“陛下,这是臣的侄儿的错,无论是任何理由,他都不该纵马来这二皮沟,这马铃薯,价值连城,臣现在……现在后怕不已……”
他低垂着头,已经想到,如果自己继续追究,会遭遇什么局面呢。
韦玄贞强颜欢笑道:“若是当初,臣侄纵马,一不小心践踏了这马铃薯,韦家便是千古罪人啊。陈郡公打得好,若是不打,我韦家便要铸了大错,现在臣想来,韦郡公真是纯善啊,他居然没有将臣侄子打死,足见陈郡公是个与人为善,平易近人的谦谦君子。臣……感激陈郡公都来不及。”
说罢,他挪动了犹如千斤重的腿,一步步走到了陈正泰面前,行礼,一副很恳切的样子,深情款款的对陈正泰道:“陈郡公啊,这都是韦家的不是,幸亏了陈郡公高抬贵手,陈郡公对我们韦家,实在是大恩大德,老夫今日……给你赔个不是了。承蒙你高抬贵手,狠狠痛打了韦玄贞,如若不然,几乎要酿成大错啊,陈郡公,谢了啊。”
说罢,他朝韦节义大吼:“畜生,还不快感谢陈郡公。”
韦节义则匆忙上前:“多谢陈兄。”
“不客气。”陈正泰和颜悦色的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众人虽看得瞠目结舌,不过却也清楚,韦玄贞的感谢……某种程度是合情合理的。
这马铃薯是什么东西,糟践了一点点,都可能迎来灭门大祸啊。
当时如果不是陈正泰及时痛打,韦家最后的结局,还不知道该怎么样呢?
韦玄贞随即又苦兮兮的样子对李世民道:“陛下,臣真是悔不当初啊,居然误会了陈郡公,可谓是罪孽深重,恳请陛下严惩。”
陈正泰不得不默默的感慨,韦家能够富贵数百年,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该报复的时候绝不手软,可一旦察觉到事情不对时,立即服软,绝不扭扭捏捏,我就不要脸咋地吧,你打我呀?
李世民本在盛怒,可见韦玄贞可怜巴巴的样子,于是便想到这韦家毕竟乃是一等一的世族,现在打击,只怕引发其他世族的忐忑不安。何况……韦贵妃虽是二婚,可毕竟给他生了一个孩子!
于是他冷哼道:“若再有下次,朕绝不轻饶,此次只当你们韦家无知,过几日,给朕登门,向陈正泰赔礼,倘若他肯原谅你们韦家,固然一切好说,若是他不肯原谅,朕也决不饶恕。”
韦玄贞连连点头道:“是,是,陛下洪恩,臣纵死难报。”
李世民随即兴致盎然起来,他已不将韦玄贞放在心上,而是欣喜的看着陈正泰:“正泰,此物能生食吗?”
陈正泰无奈一笑道:“恩师,最好不要。”
李世民却道:“噢,朕吃了两个之后,便觉得饱了,那两个马铃薯,不过六七两罢,这样说来,寻常百姓,一日一斤半,便可保证所需。一千二百余斤,只一亩地,便可让一个人丁吃两年以上了。”
他又拿起土豆在手中细细端详着,心里感慨万千,只是他似乎有话要和陈正泰私自说,于是便道:“你随朕来。”
他和陈正泰一前一后进入了明伦堂,让百官,包括了张千都在外头候着。
随即李世民凝视着陈正泰:“此物可以向天下推广,是不是?”
“是。”陈正泰道:“学生就是有这个打算。”
“如此说来。”李世民双目之中,更见喜悦:“不但黎民百姓可以不必再饿肚子,哪怕是遇到了灾年,我大唐也有了足够的余粮了,而且……二皮沟还可趁此大赚一笔。”
陈正泰有点发懵了,恩师,我们是师生啊,你老人家说话这么直接,怎么好像我们不是师生关系,反像是皮肉关系呢?
陈正泰咳嗽道:“恩师……此话怎讲?”
李世民脸拉了下来,露出不忿的样子:“哼,你可知你被关押在雍州狱里时,有多少人想将你置之死地?朕为了保护你,可是操碎了心啊!”
说到这里,李世民叹了口气,而后继续道:“这些世族……为何要在逃奴上头大做文章?他们有时,连朕都不放在眼里。现在二皮沟有了这马铃薯,而世家手里又有土地,如此……岂不是摆明了吗?他们若想种植这马铃薯,无论如何也不能便宜了他们,这马铃薯的秧苗,当然是越贵越好,正好为朕出一口气,也为你报仇。”
堂堂大唐皇帝居然有如此经济头脑!
在陈正泰的印象中,一直以为,皇帝就应该是对钱没有概念的呢。
敢情这位大唐陛下,不只是雄才伟略,还成日在琢磨着挣钱啊。
陈正泰却是摇头道:“马铃薯的推广,势在必行,恩师……若是秧苗往贵了卖,固然可以牟取好处,却反而可能损失掉大家种植的积极性,而且这些世族并不是傻子,只要有一个人家高价买了秧苗去,等他们有了收成的时候,便也可制出更多的秧苗了,到了那时,他们还何须来二皮沟采买呢?仅凭这个……来赚取利益,倒也不是不好,钱肯定是能挣个几万贯的,可是学生却以为……这世上,做买卖是挣不了大钱的。区区数万贯,何须去费心思呢?”
李世民:“……”
做买卖挣不了大钱?
这连经商都不算能挣钱,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挣?你陈正泰难道还想谋反做皇帝啊,做了皇帝便可挣大钱?
见李世民一脸费解的样子。
陈正泰便笑呵呵的道:“恩师,其实真正挣大钱的方法,在于制定标准。”
“制定标准?”李世民喃喃念着这四个字,一脸狐疑。
“谁能够制定标准,谁就可以日进金斗,这可比区区你买我卖的盈利要高不知多少倍了!”
看着历李世民依旧茫然的样子,陈正泰接着道:“恩师可还记得,当初学生对恩师说过的话吗?世族尾大不掉,必须予以控制,使他们为朝廷所用。可是现在,世族却有自己的打算,他们牟取的乃是一家一姓的私利,恩师乃是明君,自然能弹压住他们,可若将来这皇帝不是恩师的时候呢?呀,学生真是大胆,居然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李世民却越听越玄乎,不过……他似乎感觉到,陈正泰似乎有了什么主意。
李世民道:“你的意思是,你能操控他们?”
“不是学生可以,而是恩师,当然……若是恩师想要操控他们,可是恩师又日理万机,那么学生倒是可以为恩师代劳。学生已想好了,还是老规矩,太子三成,遂安公主三成,学生四成,当然……学生也可以分文不取,这四成,也送给恩师。”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李世民心里将信将疑!这可都是屹立了数百年的世家,这些世家大族,有着无数精于算计的人才,想要操控他们,何其难也,便是朕,有时也被他们所钳制呢。
可一听陈正泰要将接下来这操控所得,全部送给皇家……
李世民虽是心思动了一小下,随即便呵斥陈正泰:“你为朕办事,岂可分文不取?你将朕当作什么人了?你立了如此多的功劳,朕赏赐都来不及,还要分取你所以的好处吗?就老规矩吧,东宫三成,遂安公主也三成,留下的便是你的。”
其实李世民很不喜欢这样的方法,因为太麻烦,何必要在太子和遂安公主那里绕圈子呢,朕六你四就好了,不过他倒是不好提出来,毕竟……自己是陈正泰的恩师,人一旦为人师表了,说话办事,就很难赤裸裸,面子上碍不过去啊。
只是……李世民手里还捏着一颗马铃薯呢,看着这马铃薯,心里不禁热切起来!
朕连马铃薯都得了,还有什么事做不成的。
这天下数百年的弊端,朕若是不革除,又谈什么圣明呢?
可他还是不明白陈正泰到底采用的是什么方法。
但是看着陈正泰自信满满的样子,李世民便吐出了一口气,也罢,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