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个宫人进得殿中禀告:“陛下,诸侯王进京了。”
刘邦脸上挂着繁盛的笑意:“如意,你兄长将要前来了,你过去代乃公迎迎。”
刘如意拱手应诺。
他先前没有收到诸侯王进京时日的具体消息。
其实他和齐王刘肥的关系一般,主要源于他前几年岁数还比较小。
而在汉朝廷的诸侯王中,齐王一系的确是颇为强悍的藩王,以至于汉家功侯没有扶立齐王。
刘如意出得殿中,立身在殿外,许负也随之一同来到近前。
“殿下。”
“季公,准备马匹,我即刻去城外郊迎齐王兄。”刘如意吩咐道。
季布抱拳应诺。
许负柔声道:“我和殿下一同去?”
刘如意微笑点头道:“如果许君不惧劳顿的话,可以一同前往。”
许负应是,随着刘如意出得殿中。
殿中,刘如意离去后,刘邦看向张良,问:“子房,觉得代王如何?”
张良斟酌言辞,道:“陛下,代王实天授之才,所行所为,皆是从无到有,且裨益社稷苍生。”
意思是代王这个人,从无到有,能够让大多数人获益。
刘邦哈哈一笑。
总算是理解他的选择了。
张良闻言,心头暗暗一叹,只怕陛下已坚定了更换太子之念,只待时机成熟了。
“如能让天下苍生获益,社稷和宗庙传承,又岂是朕能够决定的?”刘邦敛去了笑容,眼神中带着一种勘破未来的感慨。
张良点了点头,拱手恭维道:“陛下当年亦如是啊。”
当一个人的存在,所有人都能从你身上获得益处时,那你纵然不想要那个位置,天下人也不答应。
代王不出,奈苍生何?或许,来日将不是一句玩笑。
刘邦笑了笑,转而问道:“好了,不说这些了,诸侯王进京,你如何看?”
张良沉吟道:“我隐隐听闻,陛下欲行强干弱枝之策?”
“这是如意那孩子给我出的计策,如今朝廷大胜匈奴,兵威正盛,正需强干弱枝。”刘邦道:“至于诸侯王是否心有戚戚,朕也不会亏待他们,推恩之令优容三代,五代之后,恩荫子孙不绝,彼等还有何求?”
张良道:“陛下之策,张弛有度,恰到好处,只是人心不足,欲壑难填。”
三代不变亲王之爵,整体还是比较有诚意的。
刘邦道:“是啊,此事想要推动,燕王、长沙王还好,唯淮南王和梁王二人,不会那般好说话。”
淮南王英布那可是暴脾气。
史载:刘邦问(何苦而反)你为何要造反?英布对曰:(欲为帝耳)就是想做皇帝!
而后激得刘邦破口大骂。
据后世电视剧演绎:陛下,你我皆为当世英雄…何不大度一点?樊哙帮腔,同样被骂得狗血淋头。
张良道:“英布的确是桀骜难驯,陛下需得谨慎应对。”
刘邦忽而问道:“你说我效云梦之谋如何?”
张良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陛下,如今不可故技重施,否则天下诸侯王皆惧而不朝,陛下如之奈何?”
事实上,刘邦在陈县会盟搞大吼一声,开会拿人那一套,已经坏了政治规矩。
韩信那句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亡,当时让不少诸侯王心生戚戚然。
英布以亲卫入长安就是这种明证,甚至按历史记载,过了高帝九年,英布直接不来长安朝贺。
刘邦平定陈之乱时,召集梁国彭越率兵助拳,彭越推搪有病在身,没有前来,而是打发了一个将军,此事也让刘邦大怒。
这一切都是云梦之谋的后遗症。
刘邦悻悻然道:“也就是随便说说。”
显然也觉得之前干得事儿,有些不光彩。
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刘季一向豁达自如,活得自洽。
张良道:“还是以代王先前所献之策,杯酒释之,有卫国公和燕王等在前面打样,收诸国郡国骁锐抵代北备御匈奴,办成的可能不小,此外还有一个人,陛下要争取。”
不想代王竟才是强干弱枝之策的真正操盘人。
所以,张良现在感慨代王不仅有器用之利,而且于经国体制的政治大略,也是高屋建瓴。
如果再加上先前和吕氏一族的明争暗斗,可见其权术手腕也当属一流。
可以说分明是一个六边形战士,除却尚未验证的军事技能,其他政治权谋,宫斗各项技能全部点满。
刘邦颔首道:“彭越此人大大咧咧,心机不深,笼络不难。”
彭越当年就在项羽后方发挥了游击队长的职责,心机的确不太深,否则也不会被吕后诓骗,而后剁为肉酱。
“陛下圣明。”张良道:“说服了彭越,英布的压力会更大,纵然他再不愿,也会咬牙忍了。”
彭越就是最好的榜样。
刘邦道:“彭越这会儿还在路上,他让人禀告说,最近身子不舒服,迟来几日,朕想着他离长安城稍近,予以宽限他可以迟来。”
“臣以为还是要有一个和淮南王、梁王相熟之人劝说一番。”张良道。
刘邦点了点头问:“子房觉得何人合适?”
张良不假思索道:“英布可以让随何去劝说,至于彭越……可让卫国公前去劝说。”
刘邦道:“随何的确是英布旧友,只是卫国公,去劝彭越?”
难道劝彭越识时务,主动认可推恩令,向朝廷上缴精兵,以表臣服?
张良道:“随何能言善辩,应能应对,至于卫国公,代王可从旁出谋划策。”
刘邦眼眸一亮,赞同道:“这就是如意那孩子出得计策,早知道,刚才就问他了。”
“陛下,代王手上负责的事不少,这等小事还是不消耗他的心力了。”张良道。
全部让代王干完了,岂不是显得他们这些开国的谋臣太废了一些。
刘邦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很对。”
如意那孩子既要防备宫里,又要忙盐务,这倒是比监国太子还忙。
念及此处,刘邦心头微动。
张良出完计策,道:“陛下,那望远镜能否借臣用上几天。”
刘邦愣怔片刻,旋即大手一挥,爽朗笑道:“什么借不借,此物赠你,我等下再让人和如意要。”
张良拱手道谢,然后告辞离去。
……
……
长安城,城门之外
刘如意在许负和季布等亲卫扈从下,骑马来到城门外的驰道上眺望。
“殿下,那是齐王的旗帜。”季布握着马鞭的手遥指驰道尽头。
刘如意拢目观瞧,自也将齐王等一系的浩浩荡荡的队伍收入眼底,甲兵雄壮,军容严整,甚至还有不少骑军。
脑海中浮现齐王刘肥一系的记载。
齐王刘肥乃高祖庶长子,封国疆域广袤,当然孩子也众多,正是推恩令的直接“受益人”。
吕后专权,临朝称制,如果没有兵强马壮的齐王系在外间威胁,只怕刘氏天下真有可能为吕氏所篡。
齐王刘肥此刻正在和曹参叙话,一旁的灌婴提醒道:“殿下,代王来了。”
齐王刘肥拢目而瞧,面上顿时现出讶异:“是三弟。”
刘如意快步近前,行礼道:“见过齐王兄。”
“三弟快快免礼。”齐王近前搀扶刘如意,语气温和。
刘如意抬眸看向刘肥,道:“齐王兄舟车劳顿,辛苦了。”
齐王笑道:“不辛苦,三弟看着比上次又长高了,也封了代王了,代国直面匈奴,可是险绝之地啊。”
刘如意笑道:“兄长是愈发英武了。”
暗道,和他在后世一些影视剧中看到的形象有些不同,齐王刘肥并不是懦弱的大胖子。
齐王笑了笑,拉过刘如意的手,赞道:“弟兄几个,就说你最会说话。”
“齐王兄,我这是实话实说。”刘如意道。
而许负看着齐王刘肥,暗道,脸颊红润,嘴唇未见血红充盈之气,这是为酒色所伤之相。
曹参看向兄弟二人,暗暗点头,齐王虽和代王过去没有太深的交情,但也维持着兄友弟恭的场面。
“父皇怎么样?身子骨儿可还硬朗吗?母后她可还好。”齐王刘肥寒暄道。
刘如意寒暄道:“一切都好,时常惦念着齐王兄。”
“走,我们兄弟几个去见见父皇和母后。”齐王刘肥道。
曹参唤上郎中令祝午,带着人马浩浩荡荡进入长安城。
齐王刘肥笑呵呵问道:“三弟,我方才听曹相国说,你研发了一种雪花盐,比之寻常盐块要好上许多。”
刘如意道:“微末之技,不知如何传到齐王兄的耳畔?”
“这可不是微末之技。”齐王笑了笑道:“盐可是民生紧要物资,我齐地靠海,兄长为了支持相国练兵,最近藩府内库可是紧巴巴,王后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了又补,你这雪花盐,可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此乃朝廷大局,设盐务司,制雪花盐,乃国家财政之源。”刘如意心头一凛,并未接刘肥的话茬儿。
暗道,齐王刘肥这是玩笑,还是他的心里话?
真就假痴不癫?这一套自来熟的话术,倒是和老爹一脉相承。
果然是老刘家的种,脸厚心黑!
这时,一个仪表不凡,身形挺拔的锦袍青年笑道:“代王,天下九州广袤,齐地得天独厚,可产海盐,如能制雪花盐,也可造福齐地数百万百姓。”
刘如意看向来人,问:“齐王兄,这位是?”
“王后的兄长,驷钧。”齐王刘肥道。
驷钧容貌俊朗,面上带笑,拱手道:“见过代王殿下,某现担任王府少府一职,典掌齐地盐务。”
刘如意恍然道:“原来如此。”
诸侯国官吏名称,乃至官僚体制和中央朝廷差不多。
武帝朝的《左官律》和《附益法》如今还没有颁布,时机也不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