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闻言,眼前似乎形成了那天下英雄尽赴长安考试的局面,目光灼灼感慨道:“这是修文治的圣王之道,而且改易一代人,非二十年之功不可!”
“阿父明鉴,是得二三十年。”刘如意道。
刘邦笑道:“乃公是看不到了,待你来日操持罢。”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刘如意心头一惊,连忙道:“阿父春秋鼎盛,势必长命百岁,终会见到此景的。”
“乃公早年受项羽一箭,又东征西讨,颠沛流离,长命百岁是不用想了。”刘邦摆了摆手,轻笑道:“始皇帝贪生惧死,着方士遍寻长生之药,然而身死后竟与鲍鱼同车,蛆虫满身,为天下笑,何其悲哀?”
毕竟事涉生死,刘邦再是豁达,刘如意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刘邦感慨了一阵,拍了拍少年的肩头,笑道:“乃公能为你做的不多,无非开国肇基,扫灭野心之辈,至于开创太平盛世……终究要靠你自己了啊。”
如意还小,如今国家初立,诸侯王在外,尚不宜改换太子,引得社稷动荡。
再等三五年不迟。
如陈平所言,对如意而言也是一种磨砺。
“阿父。”刘如意心头剧震。
这几乎是明显的托付宗庙社稷。
刘如意压下心头的涟漪,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全信,还不稳妥。
他也没有在追问刘邦此言何意,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只要始终去做正确的事就行,时代和历史,以及亿兆黎庶的人心,自会将他推到那个位置!
第七十七章 ……擅弄权术,非人皇气象!
却说吕泽告辞离了殿中,带着刘盈,前往长秋殿寻吕后。
吕后此刻落座在殿中,正在听张释禀告。
“皇后殿下,诸侯王进贡而来的宝器珍珠、金银首饰,还有绢帛,已经入得内库。”张释道。
吕后手中拿着竹简账簿,吩咐道:“将这些登记造册,凡支出必有账簿。”
张释拱手应诺。
“代王最近可有动向?”吕后忍不住问道。
有句话说的好,敌人和对手,比你父母还要关注你的动向!
怕你过得好,怕你太风光,怕你得了意。
吕后虽然听从吕泽建议,打算偃旗息鼓一段时间,但还是忍不住,关注代王刘如意的举动。
因为坐以待毙,被动防御压根就不是吕后的风格!
张释斟酌着言辞,小心翼翼道:“殿下,代王最近没有做什么,都在上林苑练兵。”
吕后冷哼一声:“左右不过一些半大孩子,能成什么气候,太子卫率皆是百战余死的骁勇精锐,上林苑那支弱旅,如何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张释道:“殿下所言甚是。”
下方落座的长秋殿舍人吕禄道:“皇姑母,我听大父说,太子也想要收养关中烈士遗孤充入东宫卫率。”
吕后闻言玉容倏变,蹙眉道:“盈儿他是糊涂了,你父亲怎么说?”
“太子今日拉着父亲大人去奏禀陛下了。”吕禄道。
吕后闻言,脸色有些不好看,怒极反笑道:“我这个儿子,真是冒傻气。”
好不容易给他谋来的东宫卫率,他非要学那个贱婢之子做什么?
吕禄闻言,抿唇不语,这话他没法接。
就在这时,一个宫人进入殿宇,禀告道:“皇后殿下,山阳郡公和太子来了。”
“哦?快快有请。”吕后连忙说道。
少顷,却见吕泽和刘盈进入殿中。
吕后见到二人,目光在自家儿子脸上盘桓了下,见其面带沮丧,问:“兄长,陛下怎么说?”
吕泽道:“向陛下奏禀,陛下没有应允。”
吕后暗暗点了点头,道:“陛下自是知晓轻重的,太子乃国本,卫率岂能轻忽?”
然后,吕后眸光无奈而恼怒地看向自家儿子:“盈儿,可明白了吗?”
刘盈道:“回母后,孩儿明白了。”
吕后道:“你能自己想通也好,也不枉阿母和你舅父一番苦心。”
吕泽面色现出一抹不自然,道:“我和太子向陛下相请,各执己见,此刻恰逢代王进来奏事?”
“代王?嗯…”吕后心头怒意涌动,正向脱口而出“贱婢之子”,看见自家儿子,到了嘴边的斥骂之言又咽了回去,冷冷问:“他寻陛下做什么?”
定是献媚邀宠去了,和他那个狐媚子的娘一样。
吕泽神色复杂,将经过叙说了一遍。
吕后脸色变幻,目光阴晴不定,道:“他当真是这般说的。”
吕泽道:“殿下,代王说太子关乎国本,当有泰岳之安,当拣选骁勇卫士充任,但……”
“但什么?”吕后问道。
吕泽神色复杂,又继续说着经过。
吕后脸色苍白,冷声道:“当真是伶牙俐齿,分明是当着陛下的面,中伤我吕氏一族!”
什么让舅父代管,这落在陛下耳中,会怎么想她吕氏一族?
是不是天下将来也要让吕氏代管?
以吕后心智,如何听不出一些隐藏的杀机,嗯,或者说,戳中了吕后潜藏内心深处的隐秘。
见吕后发怒,刘盈道:“母后,三弟一番拳拳赤子之心,对我也十分尊敬爱戴,他应无恶意。”
“你懂什么?”吕后气恼道。
刘盈脸色苍白如纸,“噗通”跪将下来,顿首拜道:“母后,三弟心底良善,还请母后不要记恨于他,如果有什么火,冲孩儿发就是了。”
吕后听着自家儿子“迂腐”之言,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疼,已经气到无语。
她刚才听得气血上涌,盈儿如何还能把兵权让给那贱婢之子!
卫率之兵权能让,东宫太子之位也能让吗?或者这大汉的江山社稷,也能让吗?
她吕雉怎么生了这么个软弱的儿子!
“你先前为何要将东宫卫率交给代王训练?”吕后忍不住呵斥道。
这个盈儿,她不严厉教导一番是不行了。
刘盈理直气壮道:“母后,三弟他英武刚毅,善于练兵,又拜了卫国公这位当世名将为师,孩儿将孤儿军交给他训练,却是最合适不过了。”
吕后冷笑一声,语带讥诮:“他善于练兵,你就将兵权让个他?他善于治政,你难道还要将太子之位让给他?”
刘盈道:“母后,孩儿……”
见吕后还要发怒,吕泽眉头紧皱,劝道:“妹妹息怒,太子仁厚,不知人心险恶,慢慢教导就是了。”
吕后强行压了压怒火,无力地挥挥手,道:“好了,张释,你带太子下去歇息。”
刘盈脸色苍白如纸,旋即又白又红,顿首拜道:“孩儿告退。”
母后怎么能那般说他和三弟?!
待刘盈和张释出得长秋殿,吕后长长叹了一口气,看向自家兄长吕泽的目光满是苦涩和酸楚:“兄长,想我吕雉精明一世,怎么生了这么蠢笨如猪的儿子?”
吕泽脸色大变,目光急切,拱手道:“妹妹这话,言重了!”
吕后也自知失言,脸色怔怔,终究长长叹了一口气。
而吕后却不知道,刘盈还未彻底离去,刚出殿门,还想转身返回再次陈词辞,行至帷幔,恰好听到吕后此言,身形一僵,如遭雷殛。
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和屈辱袭上心头,眼圈登时就红了。
“殿下,可是落下了什么?”张释连忙跟上。
刘盈脸色惨败,眼眸中泪珠夺眶而出,失魂落魄道:“走吧。”
自家母亲当着舅父和表兄的面说自己蠢笨如猪,对于已经十几岁的少年而言,无疑是一种对自尊的极大践踏。
或者说来自至亲之人的言语伤害,无疑更为强烈。
张释不明就里,连忙跟着刘盈的步伐,出言宽慰。
长乐宫,长秋殿
吕后怔怔立在原地,同样一脸落寞。
吕泽安慰道:“不怪盈儿,盈儿谦让仁义,有古之仁君之风,今日代王奏事,也是我犯蠢,弄巧成拙了。”
吕后眸光闪烁,担忧问道:“兄长是说那孽障说我吕家族人强横,引得了陛下的忌惮?”
不愧是宫斗技能点满,吕后稍加琢磨,敏锐发现了华点。
“这只是其中之一。”吕泽面色凝重,沉吟道:“今日我和盈儿因为卫率之事,而代王奉可观星象的望远之镜,进言陛下制时历,以指导天下农桑,两方一为己身权位,一为大汉社稷,我们落了下乘啊。”
吕泽毕竟允文允武,颇有识略,先前殿中那一幕,初时还不觉,回来之时复盘,顿时觉得自己实在像一个小丑。
表现并不如刘盈这个外甥,还要落一个仁义孝悌。
吕泽无疑成了上蹿下跳,离间天家亲情的奸佞。
吕后脸色一黑,惊讶道:“可是那望远镜?那贱婢之子哪来的这么多精巧物什?”
吕泽面带忌惮之色:“代王聪颖绝伦,据说得上古圣贤托梦,我先前一点儿都不信,如今倒是信了。”
吕后道:“兄长,这可如何是好?”
吕泽叹了一口气,忽而石破天惊道:“只怕陛下已有托付社稷之意。”
吕后呼吸一滞,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颤声道:“不,这怎么可能?陛下才允了东宫卫率,还让兄长任廷尉,这怎么可能?”
“妹妹,未雨绸缪,防微杜渐啊。”吕泽说着,忽而神色显出难为情,欲言又止,终究憋不住,低声道:“如果我有代王这样的孩子,也会想着将郡公爵位传给他的。”
吕后:“???”
不是,你究竟是那一边儿的?
不带这样埋汰人的,这也太打击人了。
吕泽连忙道:“妹妹勿恼,只是说代王如今表现太过出色耀眼,相比之下,盈儿太……”
吕后苦笑道:“平庸了。”
吕泽点了点头:“仁弱有情义,太平年月可为守成之君,但权术尚需磨砺。”
比起代王权术绵密如水,刚柔并济,身为代王兄长的盈儿,才更像是弟弟。
吕后心头涌起绝望,几乎方寸大乱,猛地抓住吕泽的手臂,急声道:“兄长,你有办法对不对,如何挽回陛下的心意?我要不也搜集一些墨家匠师,帮助盈儿造一些利国利民的物件?”
吕泽:“……”
“妹妹莫要病急乱投医。”吕泽宽慰说着,喟叹道:“如今也缓不济事了,况且代王拿出的雪花盐和造纸术,皆是前无古人之物,寻常物件如何能够与其相提并论?反而东施效颦,徒惹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