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王其人,乃天子庶出,纵然贤能,也无法继宗庙,或许正因如此,卫国公才辅之罢。”李左车心头思量着。
而他呢?此行也不为功名利禄,只是为那扫灭匈奴之大义,为那当年韩信义释之情谊。
就在李左车打算入长安城之时,蒯彻已经先一步带着孙子,来到了卫国公韩信府上,被下人引入花厅。
殷夫人惊讶道:“蒯先生?您怎么来了?”
自蒯彻佯装疯癫,弃韩信而走,殷夫人已有数年未见蒯彻。
“偶至长安,见故人一面。”蒯彻手捻颌下胡须,问道:“卫国公不在府上?”
殷夫人道:“夫君他前往了上林苑,最近都居住在那里,随代王殿下练兵。”
蒯彻闻言,苍老眼眸精芒一闪即逝,问:“练兵?卫国公在帮代王练兵?”
此事,蒯彻还真不知晓。
刘如意收养羽林孤儿一事,自然不会大肆宣扬。
殷夫人道:“夫君也没有细说,说是代王准备练一支骑军,来日好对抗匈奴,蒯先生稍等,妾身这就派人去知会夫君,只是天色将晚,夫君这些时日都”
蒯彻心头忽而生出一股想要急切见到代王的迫切:“有劳夫人通禀。”
这位藩王竟如此深明自保之道?面对吕皇后和吕氏外戚党羽的威胁,小小年纪竟然知道训练骁锐之士。
真是不简单啊。
怪不得召平那老不死的,让他出山去辅佐。
此雄主也,蒯彻可辅!
而刘如意也在天黑之时,和韩信回返军营营房,刘如意正准备吩咐陶湛准备一些吃食。
忽而,一个军士来报,卫国公夫人打发了人寻找韩信有事。
见韩信神色局促,刘如意笑着宽慰道:“太傅在上林苑多日,也该回去和妻小团聚了。”
韩信道:“殿下稍待,我去去就来。”
不多时,韩信去而复返:“殿下,蒯彻先生找到了。”
刘如意正在洗手,闻言道:“当真?”
蒯彻其人,史载装疯离开韩信之后,就回返齐地,直到韩信因陈之叛被诛,蒯彻被刘邦抓获,说出各为其主之言。
后被曹参奉为座上宾。
“殿下,蒯彻先生好作大言,我先去见他,待明日殿下再召见他。”韩信道。
刘如意道:“我随太傅一同前去罢,明日再返上林苑即是。”
他想会一会蒯彻。
韩信想了想,觉得并无不妥,拱手应诺:“如此也好。”
刘如意吩咐季布和陶湛二人准备侍卫,护送他和韩信前往卫国公府。
第七十一章 刘如意:父皇对我爱护甚多,岂能辱父声名?(求月票!)
卫国公府
蒯彻刚刚和孙子用罢了晚饭,正在吹着凉风,心头难免回忆秦末乱世的风云激荡。
这时,一个仆人禀道:“蒯先生,卫国公回来了,现在书房等候。”
蒯彻闻言,虽奇韩信未迎自己,但也不耽搁,让自家孙子留下,独自进入书房。
书房之中,韩信和刘如意落座品茗,而书房之外,则是由季布和陶湛守卫。
“殿下,蒯彻先生来了。”
刘如意道:“快快有请。”
蒯彻给他的感觉,就是类似道衍之流的策士。
少顷,一个老者杵着拐杖,映入眼帘,面容苍老如干裂的树皮,但那一双目光炯炯有神。
“蒯先生,许久不见。”韩信寒暄道:“自齐地一别,倏然数年,蒯先生身体可还硬朗?”
蒯彻对上韩信那张熟悉的面容,心绪复杂:“大王风采依旧。”
“我已不是大王了。”韩信笑了了笑,道:“如今已被陛下封为卫国公。”
蒯彻看着仿若洗尽铅华的韩信,心头更为震动。
韩信比之初见,明显变化颇大,或者说变得更为沉稳、内敛,犹如宝剑藏于剑匣,锋芒更胜往昔。
蒯彻苍老眸光陡然落在刘如意脸上,问:“这位,如果老朽没有猜错,应该是代王殿下罢?”
说着,打量着眼前这位的代王。
虽然年幼,但因为这些时日的运动和骑射锻炼,身高窜起,已有少年人的架势,眉宇坚毅,目光锐利。
刘如意道:“蒯彻先生当年助武臣说降徐公,不战而屈人之兵,获二十余城,如意素仰慕之,先生乃智谋之士,如今可有一言以教孤?”
蒯彻看向对面的少年,苍声道:“代王殿下乃庶藩亲王,但贤名远播,难免遭人嫉恨,如今皇帝年迈,吕氏党羽强盛,我诚为殿下危矣。”
刘如意:“……”
策士,嗯,上来就是我为你觉得危险,听我的计策,那就不危险。
刘如意沉吟道:“先生当年为徐公吊丧,道其危势,我也有耳闻,还望先生赐教。”
蒯彻点头道:“殿下如听蒯彻之计,老朽就留下,如不听,老朽就离去。”
刘如意道:“先生计将安出?”
蒯彻问道:“殿下在上林苑练兵,兵多少,兵几年可成?”
“目前只有八百,至兵成,三五年吧。”刘如意想了想,说着,心头有些古怪,这对话的既视感,怎么有种看史记翻译的感觉?
蒯彻摇了摇头:“如此三五年间,殿下才得一支不足千人的军队,太慢了。”
刘如意沉吟道:“我欲以盐务司总揽骁勇致毅之士,先生何以教我?”
“这二三年,老朽以为天下仍有叛乱之事发生,殿下当随征军中,争取立下军功,建立威望。”蒯彻道。
刘如意道:“蒯先生之言大善,我亦有此意,如今和太傅在上林苑筹办讲武堂,培养将校,以为此谋。”
他有通盘谋划,当然听听蒯彻这位智者的建议,更可印证自己的判断,而且他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来辅佐。
蒯彻点了点头道:“以盐务司招揽有识之贤达,以供驱驰,代王殿下此策甚妙,然而大势一起,吕氏必然谋害,殿下打算如何应对吕氏?”
他眼前这位藩王,幸运就幸运在颇得汉皇宠爱。
刘如意不假思索:“多行不义必自毙,姑待之。”
蒯彻摇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纵待其多行不义而自毙,也当将不义之举大白于世人。”
刘如意正色道:“蒯先生,孤愿闻其详。”
“我听闻吕氏诸子骄横跋扈,贪淫无道,建成侯之长子更是淫辱其父之妾,大悖人伦,此事一旦曝出,势必朝堂震动,物议沸腾。”蒯彻苍老眼眸之中,目光灼灼。
刘如意心头微讶:“竟有此事?”
他还真不知道此事,因为他刚刚获得自保之力,还没有向吕氏门下派出耳目和眼线的能力。
而且这半个月,他都在潜心练兵。
不过蒯彻交游广阔,应该是从哪儿听到的风声。
这可是大新闻!
父子聚之诮,这等桃色绯闻事件,天然具有爆炸性的传播效果,在整个长安城都将会迅速扩散,为人津津乐道。
建成侯,吕氏外戚,父子同妻……
势必掀起一股舆论风暴。
要知道汉代诸侯王因类似之事,失王爵的都不在少数。
蒯彻道:“但此事不能由殿下发动,我愿为殿下谋划此事,建成侯治家不严,子乱人伦,经此事后,其长子必被腰斩,父子二人臭名远扬,倘若建成侯再想谋害殿下,其人其言,也就不足为凭了。”
刘如意闻言,离案起身,拉过蒯彻的胳膊,感慨道:“先生之计,实乃绝杀,建成侯屡次三番害我,如能使丑事大布中外,其人必不敢再来加害。”
吕释之身为吕后的兄长,因为子淫父妾,大害人伦,吕后面上同样颜面无光。
他又能获得一段宝贵的发育时间。
蒯彻忽而幽幽道:“殿下,其实还有一毒计,可废吕氏全族……”
刘如意眸光闪烁了下,顿时明悟,打断道:“蒯先生,此事断不可为!父皇对我爱护甚多,为人子者,岂能辱父声名,此事绝不可为!”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些事只要去做,就会落下行迹。
到时候为刘邦所察,他如何自处?
其实他不是没有想过那阴毒的一招,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政治斗争要有底线,正道直行。
况且,刘邦身边儿还有陈平这等毒士保驾护航。
蒯彻闻言,目光灼灼,如看一块儿绝世美玉,由衷赞叹:“殿下聪颖绝伦,兼用威德,已有古之圣王之风。”
其实,他方才之言乃是试探,这等阴毒计策弊端极大,况汉皇身旁有陈平为智囊。
韩信听到二人叙话,原本听得真切,闻言,诧异道:“殿下和蒯先生打什么哑谜?”
刘如意笑了笑道:“没什么,蒯先生智谋之士,算尽人心。”
蒯彻这二年大概是受刺激了,已经开始向毒士进化了。
蒯彻之计就是,来日可让审食其和吕后也爆一波奸情,届时刘邦天子一怒,诸吕势必要被清剿一空。
但刘如意认为不可,此举就是在玩火自焚,在为别人做嫁衣。
如果二人确有奸情,自己败露,他向上苍祷告,天助我也。
但自己万万不能去拿此事诬陷,泼脏水、搞小动作,或许一开始刘邦暴怒,被愤怒淹没理智,当场破防,废吕后并剿杀诸吕,乃至废太子刘盈。
但犹如汉武帝杀刘据,事后回过味儿来,谋害太子的江充被杀,帮太子谋反的也被杀,两不相帮的任安同样被杀。
最终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他和吕后两败俱伤,皇位落在了……刘恒头上!
嗯,就是这么黑色幽默,历史发展的过程全错,但结果全对!
刘如意道:“蒯先生,此事就先这般,我身边儿缺一录事参军襄赞庶务,出谋划策,蒯先生可愿屈就?”
蒯彻一大把年纪,肯定不能再任实务,只能在身边儿做些政策顾问的事,他如今还未就藩,任命不了中大夫之类的官吏。
当然,他可自辟掾吏,另起炉灶,任命一套主簿、司马、参军之类的官职。
二人重新落座。
蒯彻问道:“殿下,最近诸侯王准备进京朝贺,殿下如何筹谋?”
刘如意道:“父皇欲收揽天下郡国精锐骁士,以备御匈奴。”
“此乃何人之计?”蒯彻好奇问道。
“我为父皇所言强干弱枝之策。”刘如意道。
“殿下之策甚妙。”蒯彻赞叹了一句,又提醒道:“然淮南王英布桀骜不驯,不会允之,心衔怨恨,久必生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