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如意笑了笑,起身,拉过刘盈的手,温声道:“大兄放心,我平日多在上林苑,和母后打照面的时候不多。”
刘盈重重点了点头。
他就担心再是冲突起来,想想前日那叩首出血的场景,他至今心有余悸。
二人似是势不两立,你死我活。
刘如意笑道:“大兄,你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刘盈展颜而笑:“三弟说的是。”
……
……
长乐宫,长秋殿
吕后正在和吕释之叙话,吕禄则在不远处侍立,神情严肃。
或者说,殿中气氛压抑而沉重,而这一切都源于刘如意。
“兄长,究竟又是何人建言后宫不得干政?”吕后问道。
吕释之面色凝重:“是汾阴侯周昌。”
“周昌?”吕后脸色难看,怒道:“我知道他,他屡次坏我之事,实在可恶!”
吕释之劝慰道:“妹妹勿怪之,汾阴侯为人耿介,认死理,他是被代王利用了。”
吕后闻听代王之名,玉容怒气翻涌,差点儿再次破防,但强行按捺下去,声音中不乏忧切:“兄长,我觉得情况不大妙,自那日冬猎大典,陛下对那孽障日益钟爱,只怕暗中属意。”
吕后这几天反思了一下,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理智。
“妹妹多虑了吧。”吕释之皱眉道。
不过待想起代王刚毅果决,颇得部分汉家功侯的支持,而且陛下那日的反应也颇为诡异。
虽对代王斥责,但爱护之意溢于言表。
吕后恨恨道:“兄长那日不是没有看到,那孽障装腔作势,夸耀箭术,颇得郎中署和卫尉府将校瞩目!”
她觉得对那孽障,是越来越压制不住了。
说着,冷睨一旁的张释问:“那孽障最近在做什么?”
张释道:“回殿下,代王这几天一直在上林苑练兵。”
吕后道:“兄长可看见了?那孽障已在阴蓄死士,收养烈士孤儿,假以时日,这些人都是他的爪牙!”
吕释之默然了下,解释道:“陛下不是说,代王来日要就藩代国,况且不等遗孤,都是半大孩子,战力有限,只有区区八百人,妹妹不必担忧。”
他觉得自家妹妹有些太过小心谨慎了,一度反应过激,先前才招致冬猎大典上的风波。
吕后沉吟道:“兄长,不论代王是否就藩,我想让盈儿也建一支东宫卫队,同样收养烈士遗孤,以便保护他的安危!”
吕后不愧是政治家,非常敏锐地把握到了关键,兵权!
尤其是代王掌握的这支兵马还在上林苑,离长乐宫只有一步之遥。
吕释之摇了摇头道:“陛下不会同意的,况且妹妹此举实在…惹人疑忌。”
瓜田李下,有一种老子还没死,儿子急着抢班夺权的感觉。
“代王可领兵,盈儿身为太子,又为何不可?”吕后理直气壮。
“代王是藩王,来日就藩代国这等凶险绝地,直面匈奴。”吕释之道:“刚刚经冬猎之事,陛下只怕正是心存芥蒂之时,不宜多滋事端。”
听到多滋事端,吕后不由想起刘邦的警告:“那如何是好?”
吕释之道:“妹妹稍安勿躁,当务之急,还是让大兄自代国返回才是,有他坐镇,代王翻不起风浪来!”
吕后点头道:“陛下已然应允,我准备给兄长写帛书,即刻返都。”
吕释之道:“兄长回来,我们也就有了主心骨了。”
吕泽心思机敏,头脑清澈,而且有勇有谋,胸有韬略,是吕氏外戚集团的灵魂人物。
吕后又问:“张释,陛下今日在忙什么?”
身为中宫皇后,执掌后宫生杀大权,在宫中拥有绝对无比的权威,吕后可谓耳目众多。
张释道:“陛下在曲逆侯陪同下,去了上林苑。”
“上林苑?”吕后秀眉紧蹙,美眸中现出思索之色:“那孽障除了在上林苑练兵,有没有做别的?”
张释跪将下来请罪道:“殿下恕罪,奴婢无能,上林苑周围都有代王麾下兵丁把守,奴婢的人进不去。”
这就是刘如意这段时间为何居住在上林苑军营的缘故,无他,可以摆脱吕后的耳目监视,且无比安全。
让手下羽林孤儿军配合季布手下的一屯亲卫,在军营周围散开斥候和哨探,严查可疑人等。
“代王麾下兵丁?”吕后听着这几个字,只觉得脑门冲血,有一种烦厌欲呕之感。
丽人玉容清冷如霜,目光阴沉:“好个心机深沉的孽障!”
这位政治手腕不一般的丽人,感受到代王彻底脱离了掌控!
张释观察着吕后铁青脸色,硬着头皮道:“殿下,今日有一桩奇怪之事,陛下和曲逆侯去了上林苑,后来,瓒国公也去了,再后来,太中大夫陆贾,北平侯张苍带着太子,四皇子也一同去了上林苑。”
“盈儿?他去上林苑做什么?还带了恒儿?”吕后闻听此言,心神闪过一抹慌乱。
她那个儿子明显和那贱婢之子亲昵无间。
张释道:“殿下,奴婢的人进不去,不知内情。”
见吕后神色阴晴不定,吕禄眼眸一转,似有机灵之色涌动:“姑母,不若我托人向郦坚打听打听,他如今在代王身边儿担任护卫。”
吕禄和郦坚兄长郦寄两人关系不错,平时与郦家二郎面前,还算有几分薄面。
吕后见此,脸色稍霁,问:“禄儿,你去问问,务必要知道今日为何那么多功侯去上林苑,在其中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或者说,原本耳目众多,掌控宫廷内外消息的吕后,对宫中大事小情了如指掌,但自冬猎大典一事后,碍于刘如意“后宫不得干政”的指责,吕后显然有了心里阴影。
而且,刘如意和刘邦父子,明里暗里也防着吕后的耳目。
上林苑,俨然成了吕后水泼不进,针扎不进的所在。
吕释之捕捉到自家妹妹的焦虑,语气宽慰:“妹妹何必这般麻烦,既然太子也在上林苑,不妨唤上他,问上一问,也就知道了。”
“兄长有所不知,因为代王之事,盈儿和我闹了脾气。”吕后苦笑一声,暗暗叹气。
盈儿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她是为了他好啊。
那贱婢之子上蹿下跳,眼见要成了气候!
幸在大兄马上回长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五十七章 吕氏一党,诸子百家
转眼之间,就是近半个月时间过去。
刘如意在讲武堂中的言语,也在太中大夫陆贾的赞誉声中传扬出去。
尤其,刘如意那番不固守一家之言,不拘泥一隅之见,纳百家之长以铸大国之基的言论……更是让长安城中无数观望汉家朝廷的诸子百家门徒心头震动。
而桌椅则随着刘邦率先使用,少府推出一部分以太上皇成立商铺的名义售卖,渐渐风靡整个长安城。
至于造纸术和堆肥之法,因为还未成熟,再加上刻意保密,倒没有引起轩然大波。
但可想见,随着时间流逝,不管是纸张还是曲辕犁、堆肥之法,都将在长安城掀起一场“代王”风暴。
而刘如意似乎当没有发生过任何事般,继续在上林苑练兵,督促少府的工匠改进造纸术。
这一日,长安城外,灞桥之上
冬去春回,暖意浮起,渭水之内的积雪和浮冰全部融化,哗哗流淌之声响起,而道旁的杨柳枝叶在料峭春寒中迎风摇晃,翠意惹目。
而灞桥驰道之畔,人头攒动,吕释之、吕禄父子以及阳都侯丁复,东武侯郭蒙、冯无择等人则翘首以望着驰道尽头。
而远处还有一辆马车,由冯毋择和周信扈从,吕则是带着儿子樊伉在马车内,正在和二姐吕长叙话。
儿子樊伉则是和吕长之子吕平在马车旁聊着天,静静等候。
吕肤色白腻,眉眼如画,也就二十八九岁的花信少妇的年纪,容色明艳的脸蛋儿笑意嫣然:“二姐,大兄可算是回来了。”
吕长眉眼柔婉温宁一些,道:“是啊,我听人说代北之地还在打仗,大兄在边关,有道是刀枪无眼,不如回长安得好。”
“是啊,要我说大兄如今也是郡公了,何必在外面打生打死的。”丽人俏皮灵动的声音中带着几许俏皮。
吕长道:“大兄性情坚毅,向来有主见,需得四妹才能劝得动他了。”
阳都侯丁复焦虑地等待着,问道:“郡公应是快到了吧?”
吕释之笑了笑,道:“前日驿传探马禀告,估摸着时间是这会儿了。”
“隔这么长时间,终于又能见到兄长了。”东武侯郭蒙粗犷面容上满是笑意,道:“我可存了两壶好酒,今日和兄长痛饮,不醉不归。”
丁复笑骂道:“你就知道喝。”
“哎,我打仗打不过兄长,我喝酒可比兄长厉害多了。”郭蒙哈哈笑道。
丁复和吕释之都笑了起来。
“隆隆隆……”
只听得大地震动,由远及近,俄而,众人抬眸看去,却见烟尘四起,马蹄声由急促变得舒缓。
众人凝眸望去,但见马鞍上骑坐着一个身穿红色盔甲,外罩黑色战袍,身形昂藏,器宇轩昂的八尺大汉。
吕泽此刻手持缰绳,眺望着远处巍峨耸立的长安城,目中现出一抹回忆之色。
一晃小半年,不知二妹和小妹她们可还好?
左侧马鞍上坐着一个鹰钩鼻,脸颊瘦削,高颧深目的中年汉子,那汉子目光深邃、锐利,后背用布条缠绕一柄汉剑。
其人正是曲成侯虫达。
右侧则是一个肤色黎黑,脸庞微胖的汉子,脸上还带着笑。
此人乃是阿陵侯郭亭。
“兄长,建成侯他们在前面。”阿陵侯郭亭脸上现出憨厚的笑意。
众人控制了下马速,队伍渐渐平缓下来。
吕产年轻面容上带着惊喜:“父亲大人,我看到仲父了。”
落后半个马头,腰间悬剑的白袍银甲将军,吕台微微笑道:“二弟,稳重一些。”
吕泽目力所视,同样将吕释之等人收入眼底,一拉缰绳,马匹唏律律之声响起,而后浑厚而威严的声音响起:“诸将听令,前面就是长安城,不可策马驰骋,我等皆下马步行!”
这位被史记记载为佐高祖定天下的周吕侯四十多岁,方面阔口,浓眉高鼻,面容刚毅,气度沉凝。
言罢,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而身后一曲亲卫骑士也相继下马,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吕释之此刻快行几步,面上带笑,唤道:“大兄。”
周吕侯吕泽无疑是吕家的顶梁柱和旗帜,当然已然被封为郡公之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