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如意和季布则在一旁恭候。
“如意,你也别在这儿待着了,早些回去歇着吧。”戚夫人柔声道。
刘如意连忙行礼告辞。
待和季布出得永宁宫,沿着雕梁画栋的回廊,看向长乐宫宫阙的飞檐钩角,目中恍惚了下。
经过这段时间的施为,终于算是勉强有了自保之力,尤其是老爹,虽是醉言,但已有属意他继宗庙之意。
当然,光有领导属意也不行,还要有群众基础。
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这还仅仅只是第一步。
否则,他不会比原历史上的刘如意下场更好。
在一旁恭敬履行侍卫职责的季布,低声道:“殿下去哪儿?”
“回上林苑。”刘如意道。
他方才听韩信提及代国之地,打算好生合计合计,在他看来,代国的确可为大汉的囤兵养马,乃至于财税重地。
因为此地有盐,有煤矿,还有铁矿,只要开发的好,完全可以成为他真正的基本盘。
最主要是他为代国国王,有充分的法理。
此刻,上林苑内的讲武堂,曲逆侯陈平等人已经离去,而韩信和萧何仍未散去,二人正在对饮。
自韩信被拜为大将军,率领汉军南征北战,萧何一直在栎阳坐镇,转运粮秣,两人的来往也就渐渐少了一些。
萧何面上带笑,提起酒壶给对面的韩信斟酒:“你我不想还有今日饮酒之乐。”
二人不仅是旧识,还是知己。
韩信也感慨道:“是啊,距离当年丞相月下追韩某,倏然已数年矣,竟觉恍若昨日。”
萧何笑了笑,举起酒樽,饮了一口道:“卫国公后来名扬天下,威震华夏,看来萧某眼光不错。”
韩信苦笑了一声,只是低头饮酒。
感受到那故人的萧索心境,萧何微笑打趣道:“自卫国公迁居长安后,某未至宅邸拜访,卫国公可怨?”
韩信道:“君为汉相,吾为外藩,两不相见,也是保全之道。”
萧何笑了笑,道:“卫国公愈发豁达通透了。”
韩信叹道:“人生在世,如大海之潮汐,起起伏伏,你我不过是一叶孤舟,随波逐流罢了。”
成语小王子,只要活着,依然还在输出。
萧何举起酒樽,真诚道:“卫国公如今成为代王太傅,为这些烈士遗孤授课,传授兵法,韩子兵法必为后人传颂。”
古有孙子、吴子,今有韩子。
韩信感慨道:“承蒙陛下信任,代王殿下举荐,得此栖息之所,能为天下百姓做些什么,已称信平生所愿。”
萧何笑了笑,分明听出了其中的一二酸涩,问:“卫国公可是还想带兵出征?”
韩信沉吟道:“我为报效陛下之信重,殿下之回护,有些话不得不说,代相陈曾在我麾下为将,我深知其人禀性,由其镇代地,只怕会有尾大不掉之势。”
萧何听着,忽而笑了笑。
这位卫国公的确是对汉室心悦诚服了,否则,不会提及自己曾经的部将身上可能的隐患。
韩信愕然道:“我论及国家大事,萧相为何发笑?”
萧何笑道:“卫国公此言,某在一人口中听闻过。”
“何人?”韩信神色诧异莫名。
“汾阴侯周昌。”
“哦,这?”韩信脑海中映出一张执拗而倔强的面孔。
萧何小口酌着杯中酒,徐徐道:“阳夏侯乃重臣,在平定燕王臧荼之乱,韩王信之战时,曾屡立大功,又因恪勤王事而受陛下亲厚,如今因一些可能存在之事就猜疑他,这会寒功侯之心。”
韩信缓缓点了点头,想起先前被吕氏门党构陷谋反,仍心有余悸,赞同道:“是啊。”
萧何道:“况且,周吕侯也在代地统兵,合两人之智,足以摆平代北局势。”
韩信道:“代地是长安之屏障和门户,需得善加经营才是,非方面经略之才不能为之。”
萧何道:“我又何尝不知?但代地前有陛下之仲兄弃国,后又有韩王信叛乱席卷三晋大地,朝廷已为之疲于奔命。”
韩信端起酒樽,饮了一杯酒:“愈是如此,愈当以之为重地,作为平定匈奴的前哨。”
萧何道:“只是钱粮从何来?”
韩信默然片刻,喟叹道:“是啊,朝廷连年征战,钱粮匮乏,如今是需休养生息。”
萧何笑了笑道:“好了,先不说这些了。”
而就在两人议论之时,却见一个仆人前来,道:“代王殿下来了。”
萧何愣怔了下,循声而望,却见一个面容刚毅的少年进入屋内。
“萧先生,太傅。”刘如意行得一礼。
萧何关切地问:“殿下,陛下可曾送回去了?”
“已在永宁宫歇息了,由阿母看顾。”刘如意道。
萧何点了点头,邀请刘如意坐下。
季布则在一旁侍奉。
刘如意笑道:“萧先生和太傅在说什么呢?”
韩信道:“代国之地可囤积粮秣,训练精锐骁勇,可以成为攻打匈奴的前哨。”
“如意也是如此想的。”刘如意道。
韩信讶异道:“殿下也有此番考虑。”
刘如意道:“但此事急不得,如意以为当先梳理代地人事,然后向匈奴开展互市,以换取马匹。”
他在想陈此人,陈之乱在汉朝廷酿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他觉得完全可以避免此乱,尤其是他现在为代王的情况下。
陈真正掌握赵代两地的兵权,是在刘邦废赵王张敖为宣平侯之后。
萧何放下酒樽,问道:“那殿下觉得代地应该如何经营?”
他知道眼前代王足智多谋,说不定真有良策。
刘如意道:“萧先生,代地物产富饶,如意查阅秦廷舆图典籍,此地有石炭、有铁矿、有盐井,完全可以开发出来为朝廷积蓄财货,同时,一旦和匈奴议和,关市开在代地,也可获取匈奴马匹训练骑兵。”
萧何心头微动,语气讶异:“代地竟如此富饶?”
刘如意道:“只要善加开发,代地势必可成为我大汉的重要藩屏。”
他打算调研一番代地,写一篇《盐铁煤论》。
汉初人口不多,其实倒也不宜盐铁专营之制,可以鼓励商贸,轻关易道,通商宽农。
萧何沉吟道:“如此说来,代国十分重要,开发代国当定为国策才是。”
刘如意赞同道:“萧先生,如意正是此想。”
萧何道:“关于人口,前日我和北平侯计议,免去百姓算赋,同时诏令天下王侯贵族,释放奴婢,扩增人口,再以赋税徭役酌免之法奖励生育。”
刘如意赞道:“萧先生,此乃普惠苍生的德政,国家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关中之地民生凋敝,父皇既已颁布赐兵还复诏,我大汉也应由耕战转向耕读才是。”
他为什么又是搞造纸术,又是搞曲辕犁,无非是落在“耕读”二字,为朝廷战略服务。
萧何喃喃两字,问:“耕读?”
刘如意斟酌了一下用词:“或者说,士农工商都要齐头并进,不可偏废。”
萧何来了兴致,问:“代王殿下还请细言。”
身为大汉丞相,又曾为秦吏,没有人比萧何更了解这个新生帝国目前的情况,只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开始。
“就以今日造纸术为例,据所生之纸张著成书籍,于县设县学,于郡设郡学,在长安设太学,培养读书人,以忠孝悌义,仁勇智信教化人心。”刘如意道。
他不想让儒家一家独大,那就要输出一套自己的意识形态,待二十年后,一代人起,可行开科取士,培养中小地主的读书人作为官僚队伍。
这是一个宏大的改造工程。
但新生的汉帝国犹如一张白纸,正好做画,光是想想都让人激动。
“同时读书人要兼学医农工林,兼修一门百工之术。”刘如意道。
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科教兴国,决不能落个八股取士,然后只会窝里横的局面。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声音自远处传来:“殿下似十分推崇墨家之术?”
刘如意听到来者声音,心头一惊,起身看向头戴进梁冠的中年官员,连忙行礼:“陆先生。”
只见营房之外,太中大夫陆贾和北平侯张苍等人,此外还有刘盈以及小不点刘恒。
陆贾其人原是儒生,但又精通黄老之学,遵刘邦之命,总结秦亡之失,做《新语》十二篇。
其人同样博闻强识,能言善辩。
“三弟这几天,不在学堂,倒是在这上林苑躲清闲自在?这般好玩,也不知道唤上我。”刘盈笑呵呵道。
“如意见过张先生、陆先生。”刘如意连忙行礼,温声道:“大兄,四弟,你们怎么来了?”
刘盈笑道:“陆先生在学堂授课,说有南越方面之事禀告父皇,一时没有找到父皇,恰逢碰到奏事的北平侯,说父皇和曲逆侯寻萧先生来到了上林苑。”
刘如意温声道:“父皇他先前饮了一些酒,先回去歇息了。”
他记得陆贾是在高帝十一年成功出使南越,说服南越王赵佗接受了汉廷的册封,看来在此之时,汉越双方已有接触了。
陆贾点了点头道:“那我明日再去见陛下奏事。”
陆贾转而笑呵呵问道:“殿下还未回答老朽,似乎十分推崇墨家之术?”
此言一出,张苍和萧何都看向代王刘如意。
尤其是萧何,不管是桌椅还是马镫、马蹄铁,抑或是造纸术,无不说明这位代王十分推崇墨家机巧之术。
刘如意正色道:“非如意推崇墨家之术,不论是黄老之学,还是法家、墨家、兵家之说,皆有可取之处,法家之严、墨家之兼、兵家之谋。凡能裨益社稷苍生者,凡可助益国富民强者,凡可促成天下大治者,皆当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之胸襟,撷取精粹,摒弃芜杂,广而推之。”
这是大汉版的三个有利于原则。
此言一出,众皆震动。
韩信目光讷讷,喃喃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成语小王子,终于遇到了中华成语词典。
张苍本就博学多才,号称无书不读,只觉得刘如意这话大对胃口,笑着点头赞许:“殿下前些时日向我借阅了不少简牍,本想着提醒几句莫要学得繁芜,以免乱了心志,不想殿下心中已有计较。”
刘如意连忙谦虚道:“张先生博览群书,如意还是要向张先生多多请教才是。”
陆贾抚掌笑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江河不舍细流,故能成其深,山岳不辞土,方可就其高,代王殿下已得黄老之学精要矣。”
陆贾其人虽为儒生,但颇通权变,知高祖不喜儒生,遂以黄老之说得幸高祖。
刘盈笑道:“三弟不日不显山,不露水,对黄老之学竟有精研了?”
这位大汉太子没有想这般多,只是觉得自家三弟聪慧过人,为其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