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后放下竹简,问道:“怎么说?”
张释道:“奴婢让侍奉的宫人打听过了,代王上午去了长秋殿向琢侯习武,下午去了学堂,听北平侯授课。”
吕后秀眉蹙着,问道:“习武之事倒也平常,北平侯那里怎么说?”
张释道:“殿下,代王似乎颇为熟络术算,得了北平侯的夸赞。”
“夸赞?”吕后柳眉挑了挑,美眸勇涌起思索,她知道那贱婢之子有小聪明,术算得了夸赞也正常。
张释又道:“殿下,后来陛下来了。”
“哦,陛下如何来了?”
张释道:“应该是寻北平侯有政事商议,后面召太子和代王殿下一同进了秘阁。”
“嗯?召了盈儿?”吕后惊疑道:“竟还召了代王?”
吕后追问:“陛下里面具体说了什么?”
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因陛下在,屏退了宦者和宫人,奴婢不知。”张释语气小心翼翼。
吕后目光幽晦,喃喃道:“陛下单独留下盈儿和如意,是谓何故?难道是?”
吕后有些急了。
如果说培养诸侯王,倒也说得过去,但偏偏只留下刘如意,没有留刘恒?
嗯,刘恒年岁还太小。
吕后陷入了某种沉思,踱步,她需要评估此事的严重性。
陛下以往也颇为宠爱那贱婢和她的儿子,但这种宠爱更多是溺爱,不会动摇盈儿的地位,而那女人除了陛下宠爱,可什么都没有。
现在,这刘如意竟得了功侯们的夸赞,还拜了韩信为师,事情隐隐脱离了她的掌控。
张释大气不敢出,唯恐影响吕后的判断。
吕后忽而顿住步伐,转过螓首,道:“张释,你派一队宫人到代王身边儿贴身伺候,以便密切监视。”
“诺。”张释道。
吕后没有问张释如何派宫人贴身伺候,张释身为中宦者丞,如果连这点儿办法都没有,那就不配到吕后身边儿伺候。
……
……
翌日,晨曦微露,东方现出一抹曙光。
刘如意起得身来,在画眉的侍奉下穿衣、洗漱。
一个宦者匆匆而来,面上现出惧色,道:“殿下,张中宦者丞来了。”
刘如意心头一动,暗道来了。
吕后还真是时刻把他放在心上。
当然也和他这两天的奇言异行有关。
画眉语气担忧道:“殿下,张释是皇后身边儿的红人,宫里人称笑面虎,殿下要小心他。”
刘如意道:“不用担心,孤会会他。”
张释此人在吕后临朝称制时,权柄赫赫,甚至被封为关内侯,而其人也为诸吕封王一事鞍前马后,劳苦奔走。
不过他如今是刘邦爱子,除了吕后和吕家兄弟,这头笑面虎还没有在他面前龇牙的资格。
刘如意在画眉陪同下,来到殿中,看向张释。
“奴婢见过代王殿下,恭贺代王殿下千秋。”张释小步趋前,脸上满是笑意。
刘如意道:“张宦丞来此何干?”
张释陪着笑道:“殿下刚刚封王,事务渐繁,日常起居想来缺人照顾,奴婢从内廷拣选了几名宫婢和内宦过来服侍殿下。”
说着,招呼身后的几个宦者:“都过来吧。”
霎那间,衣裙翩跹,几个宫婢和宦者跪了一地:“见过代王殿下,”
刘如意眉头皱了皱,明了其意。
这是派眼线过来了。
如果让彼等伺候他的日常起居,他哪天死的,都不知道。
刘如意道:“张宦丞,我身边儿的侍女和宫人已经足够,不需要这些人。”
张释笑道:“代王殿下,瞧您这话说的,殿下如今也大了,小人多打发一些人过来照顾。”
刘如意道:“我这里的确不需要,况且,身边儿都是熟悉的老人,用着也便利,父皇再三说过,裁剪宫室用度。”
张释脸上笑意就是一僵。
他明显感受到了眼前少年的难缠。
刘如意道:“张宦丞,将这些人都打发回去罢,我这里不需要。”
张释转过脸来,看向跪着的诸宦者和宫人,斥道:“没用的东西,让你们伺候殿下,却一个被殿下挑中的都没有,来人啊,带下去杖责五十。”
刘如意不悦道:“张宦丞如果要打人,自去长秋殿打人,莫要在我这里行刑,否则,我会向父皇陈情。”
宫女婢女和宦者畏惧张释,他却不惧,以戚夫人的得宠,只要枕头风一吹,奈何不得吕后,但撺掇老爹搞死张释,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张释心头一急,忙道:“殿下勿怪,勿怪,这是皇后殿下的意思,殿下如果执意要赶走他们,他们会被皇后殿下处死的。”
实在没有法子,张释只能搬出了吕后。
刘如意道:“足下是在威胁于孤吗?”
张释对上那一双锐利目光,心头一沉:“奴婢不敢。”
代王殿下竟如此强硬?
刘如意神色淡淡道:“孤宫中不需这些宫婢伺候。”
张释还想再辨,却刘如意凛声打断:“没有可是,莫要让孤再说第二遍!”
还以为他是仁弱的刘如意?软柿子任由拿捏?
让这些人进来,趁他不备,给他下毒或是暗害怎么办?
他没空和吕后玩什么甄传,直接从源头上杜绝,不给吕后玩阴的机会。
当然,他现在所有底气来自于昨日对刘邦的试探,他养孤儿为侍卫,老爹都同意了,这等父爱如山。
“卫士何在?”刘如意心存此念,沉声唤道。
伴随着一串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甲胄和兵器的碰撞声。
陶湛带着几个宫卫从外间进来,兵甲沉重,腰悬汉剑,一身杀伐气势凛凛。
“殿下,卑职在。”
“代孤送客。”刘如意道。
在知道刘邦对他的态度之后,他初来此世的恐惧已经消了大半,刘邦的确对吕后避让三分,但并不意味着这些宫人就能欺凌到他头上。
当然如果他任由拿捏,那才要命。
陶湛抱拳道:“诺。”
转过脸来,身后两个禁卫来到张释面前,道:“张宦丞,请。”
张释那张白净面皮神色变幻,向刘如意顿首一拜:“奴婢告退。”
刘如意行至近前,忽而搭在刚要起身的张释胳膊,道:“张君是聪敏练达之人,父皇如今操劳国事,已是心里憔悴,唯愿后宫太平安宁,还望张君在长秋殿善加转圜,有些事不要逾了度。”
张释此人在历史上后来做到了建陵侯,可谓宦者封侯的第一人,这是一个聪明人。
张释身形一震,身子不由躬深几许:“奴婢知晓了。”
这个代王小小年纪,好生了得,竟如此刚强果决。
真要让代王向陛下哭诉,皇后一定没还有事儿,但他们这些寺人则要倒大霉了。
待张释等宦者、宫婢被陶湛带着宫卫送将出去。
画眉语气担忧:“殿下。”
“无妨。”刘如意道:“最近一段时间,宫中饮食水源,你都要亲自把关。”
画眉脸色一白:“殿下,竟到了这等地步了吗?”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刘如意目光幽幽。
他接下来就要收养将校遗孤,充为羽翼,培养班底。
吕后可以和他斗,但一切要在朝廷上,光明正大的来,别想和他玩阴的。
第二十七章 宫中安全,无需担忧(求追读!求月票!)
长秋殿
张释回来之时,吕后和审食其正在叙话。
听完张释禀告,吕后柳眉倒竖,冷声道:“什么,他还敢拒绝?”
张释跪将下来,一脸难色:“殿下,代王态度强硬,不可轻辱。”
吕后冷声道:“强硬?他还强硬上了?你有没有说是我的意思?”
张释小心翼翼道:“代王说谢过皇后殿下好意。”
吕后一张白腻如雪的玉容,顿时变得阴晴不定。
这个贱婢之子,竟敢顶撞于她?真以为拜了韩信为师,翅膀就硬了?
审食其眉头紧皱,道:“殿下,此事做得太落形迹了。”
事实上,此事带着吕后一贯的风格糙。
或者说霸道和强势。
纵观吕后的所谓权谋,无非是狠绝、霸道,肆无忌惮的癫狂和乖戾,而非刘如意所推崇的权谋如水,绵里藏针。
以杀彭越为例,杀了之后,剁成肉酱给其他诸侯王品尝,然后淮南王英布反了。
高帝死,吕后秘不发丧,和审食其计议遍诛汉家功侯,永绝后患,这没有十年脑血栓,干不出这等事。
再到削戚夫人为人彘,毒死刘如意,纵观吕后行事,凶残乖戾,阴毒悚然。
相比刘恒使百官哭舅,骄刘长之气,郑伯克段于鄢,这等上善如水的权谋手段,吕后以一女子身名列本纪,行事狠辣、残忍。
审食其又劝道:“殿下,代王如意聪敏早慧,非寻常人,陛下又宠爱有加,不可轻动。”
在他看来,只要吕后安居中宫,太子仁孝,朝中大臣就不会乱动。
吕后道:“愈是如此,我愈担忧,贱婢之子心机深沉,又英武刚强,来日必为心腹大患!”
审食其道:“秦乱于废长立幼,朝野群臣无不引以为戒,纵然陛下因一时宠爱,群臣也不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