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拱手应诺。
刘如意跪将下来,膝行几步,顿首拜道:“母后,孩儿和太子兄长,乃是为母后声誉着想,还请母后见谅。”
说着,向吕后顿首而拜。
吕后此刻那张玉颊两侧惨白如霜,心头杀机沸腾,声音淡漠中带着几许恍惚:“好话歹话,今日全让你一人说尽了,你让我还能说什么?”
刘如意心头古怪,心道,你还可以说已知己过。
当然,此刻见好不收,不宜再咄咄逼人。
刘盈拜道:“阿母,三弟和我皆为母后着想,还请母后不要埋怨三弟。”
吕后:“……”
吕后默然片刻,也不多说其他,转眸看向刘邦:“臣妾身体不适,还恕无法继续在此陪伴。”
刘邦道:“既皇后抱恙,那先回去歇着吧。”
“臣妾告退。”
吕后起得身来,在中谒者张释的搀扶下,神情落寞的离开了大殿。
只是那母仪天下的身影落在众人眼中,多少有些仓惶。
刘肥看着这一幕,微微垂下头来。
经此一事,吕氏在朝堂的势力被严重打击,而他的好三弟如此逼迫嫡母,将来也可成为他口诛笔伐的借口。
刘邦目光扫过下方诸功侯,沉声道:“今日事就到这里吧,雪花盐乃代王召匠人研制,盐务司也是代王倡议提及,自是悉由代王操持最为妥当,不必再议。”
齐王刘肥顿首拜道:“儿臣遵命。”
刘邦又高声道:“不论是雪花盐还是造纸术,皆是造福大汉天下苍生社稷之物,朝廷不会把持着独享其利,但也不会任由宵小凭此敛财盘剥百姓。”
这是对殿中诸侯王的告诫。
下方一众诸侯王闻言,皆拱手应是。
刘邦目光落在周昌等人脸上,吩咐道:“诸卿都落座入席吧。”
“诺。”
原本离得几案奏事的诸汉家功侯,重新返回几案落座,只是大多汉家功侯心事重重。
待宴会已毕,群臣三三两两散去。
可以想见,随着时间过去,今日朝会和后宫不得干政诏都将传遍天下。
而齐王刘肥则是出得殿中,驷钧快步跟上,压低声音说:“王上今日之言行,只怕见恶于吕氏,陛下也会心生疑虑。”
刘肥道:“吕氏势窘,父皇必知我苦衷。”
驷钧心绪复杂,感慨道:“我倒是没有想到,太子今日会挺身而出。”
刘肥面色凝重,叹道:“我也没有想到啊,太子他竟如此……刚直。”
他今日当着汉家功侯的面演了一番,目的终究是达成了。
代王和吕氏已经势成水火,而且经此一事,皇后对他的威胁也降低了许多。
虽没有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但离这一天不远了。
另一边,刘邦唤上刘如意和刘盈,在陈平和宦者令籍孺的陪同下,返回偏殿。
“阿父,孩儿今日一时情切,顶撞了母后,还请阿父恕罪。”刘如意顿首拜道。
刘邦温声宽慰道:“你在殿中说的在理,国家制度草创,各项制度尚不完备,先前任由后宫干政,于社稷是祸非福。”
然后,看向一脸失魂落魄的刘盈,眼神却有几许复杂。
盈儿,今日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阿父。”刘盈跪将下来,眼圈泛红,颤声道:“阿父,孩儿今日做错了吗?”
刘邦叹了一口气:“盈儿,你没有做错,你今日所为,正是践行了孝悌之道。”
刘如意在下首听着,心头微动。
其实他在让刘盈反对之时,就想过是否会让刘盈在老爹面前展露了“上进”一面,是否会动摇刘邦改立的心意?
后来想了想,刘盈对吕后的不满更多是出于公义,而且在其继位后也有斗争,但政治手腕明显不如吕后,不足以影响刘邦的心志。
刘邦笑道:“好了,此事就这般过去了,你们兄弟二人要齐心协力,不要受这些风风雨雨的影响。”
刘如意和刘盈齐齐拱手应诺。
刘邦又交代了几句,让两兄弟离开了殿中,长叹了一口气:“家事难为啊。”
陈平低声道:“陛下,我观太子似也有一二刚毅之态。”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刘盈虽然和吕后的母子关系瞬间对立,但反过来也让汉家功侯看到了,太子也并非全然是吕后乃至吕氏的傀儡。
事实上,这个判断并不错,惠帝活着时候,吕后虽然任性妄为,但还不敢遍封诸吕为王,等到惠帝一驾崩,吕后那是演都不演了。
刘邦摇了摇头,叹道:“盈儿虽因公义而奋起反抗,但毕竟母子连心,他又年轻不谙世事,是斗不过皇后的。”
没有人比他知晓枕边人是什么性情。
太子仁弱,又为人子,很多时候不会和皇后冲突,不说其他,皇后装病一下,太子必然心软退让。
陈平一时默然。
刘邦脸上涌起无奈笑意,道:“不过经此一事,宫里应该能消停个一年半载了。”
今日这么大的阵仗,几乎也斩断了吕后再向外释放影响力的手,也让刘邦看到一种可能性,汉家功侯对吕氏一族并不依附。
陈平迟疑了下,问:“陛下,代王这边儿,似乎……早有准备?”
今日之事,陈平看得明白,吕后分明中了代王的算计。
刘邦道:“如非她指使刘肥谋夺雪花盐和纸张,也不会落得如今之窘境,不起歹心,又岂会自食恶果?”
陈平闻言,面色顿了顿,这话却不好接。
好吧,的确是自食恶果,陛下对代王当真是宠爱。
刘邦旋即岔开话题道:“丰邑城修建的如何了?”
“太上皇正在指导少府的匠师督建。”陈平禀告道。
刘邦微微颔首,感慨道:“还是得找点儿事做才是啊。”
兵不能闲,人一旦闲暇下来,就会滋生事端。
……
……
长秋殿
吕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殿的,回到内室中,再也撑不住,一下子晕倒在床榻上,人事不知。
“殿下……”张释急声道:“传侍医,侍医!”
诸宫人近前,一阵兵荒马乱。
过了一会儿,吕后才幽幽醒转,再难忍耐住心头的窝囊和憋屈,眼圈通红,似哀痛又似哭嚎:“盈儿怎么能帮着外人对付我?我是他阿母啊!”
可以说,先前殿中被众人“围攻”,刘盈亲自补刀的一幕,对吕后的情感冲击十分大。
此刻的吕后还没有到多年之后,值惠帝驾崩,吕后干嚎,一滴泪没有流的情感荒漠状态。
只要你无心,那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
吕后显然还没有彻底进化成灭绝人性的政治动物。
闻讯赶来的鲁元公主一脸担忧之色,近前宽慰道:“阿母,阿弟已经长大了,有主见了,您又何苦和他起争执?”
吕后哭道:“我把他拉扯大,他怎么能和外人一起对付我?”
鲁元公主手足无措,却不知如何宽慰,只是拉过吕后的胳膊。
过了一会儿,辟阳侯审食其进入殿中,看到那哭泣不停的吕后。
审食其近前,宽慰道:“殿下勿要怪太子,今日之事并非太子本意,实是中了那代王算计!”
不愧是吕后的红颜知己,第一时间将锅甩给了刘如意,以此平息吕后内心的痛苦。
吕后哭诉道:“我是盈儿的阿母,他怎么能站在外人一方对付我?我这都是为了谁啊?”
审食其急声道:“殿下,太子是被代王蒙蔽的,并非太子本意。”
吕后哭了一会儿,眼圈通红,问:“你是说是那贱婢之子的算计?”
“今日齐王上疏,代王全无慌乱,言谈之间似乎料定了太子已经得知此事,殿下不觉得可疑吗?”审食其眸中泛起疑惑。
吕后面皮青红交错,恨得咬牙切齿:“我就知道是那贱婢之子算计于我!”
代王,又是代王!
可以说,吕后下意识的将一切归因给刘如意,唯有如此,才能抵消被亲生儿子背刺的痛苦。
“如不是那贱婢之子蛊惑盈儿,盈儿岂会和我反目?”
审食其叹道:“殿下,代王如今已彻底占据上风。”
后宫不得干政诏发布之后,吕后的权力大为缩水,尤其是威信扫地。
吕后森然道:“还有那刘肥,他当着人的面给我使眼色,他就是成心的!”
吕后此刻也反应过来被刘肥摆了一道,但这分明是一个哑巴亏。
审食其皱眉道:“齐王的确让人可疑,否则,代王何以知道背后是殿下手笔?”
吕后恨恨道:“就是他和那贱婢之子合伙起来,算计于我!上次就是他派人鼓噪声势,想要火中取栗。”
此刻的吕后同样恨上了刘肥。
“皇后殿下,齐王不会承认的,而且也没有证据。”审食其低声道。
“不需要证据。”吕后声音冷测测,目中似是跳动着怨毒的火焰。
自由心证,怀疑产生,罪名成立!
审食其劝道:“殿下如今局势,不宜再和齐王多作冲突。”
吕后闻听此言,神色又是颓然下来。
是的,后宫不得干政诏书一降,她就是大汉功侯眼里的笑柄,对齐王刘肥还能有先前的威慑吗?
如果说,建成侯吕释之下狱导致吕氏金身出现裂痕,那今日吕后被一道后宫不得干政的诏书,金身已经碎了一地。
就在这时,一个宫人进入殿中,躬身禀告道:“殿下,山阳郡公来了。”
“宣,快宣。”
少顷,吕泽迈步进入殿中,向吕后行得一礼,近前问:“妹妹为何让齐王上这道疏?先前不是让你只是敲打一下齐王,如何闹到这一步?”
吕后擦干了眼泪,道:“兄长,如今说这些还有何意义?我如何能想到刘肥竟如此两面三刀!”
吕泽眉头微皱,宽慰道:“不过,坏事当中也蕴藏着好事。”
“好事?”吕后眉头紧蹙,暗道,她现在被自家儿子反对,这里还能有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