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的小组在东北角的低地里,做着最后的准备检查。
空包弹已经分发完毕。这次野外演习用的不是旗语,不是沙盘推演,是真枪实弹,只是弹头换成了木质的,用白色蜡笔封口,打到人身上会留下白色的蜡痕,裁判根据痕迹判定伤亡。
痛感是真实的,木质弹头打在裸露皮肤上,和石子没什么区别。即使在这种天气里,穿着厚实的军装,中弹也会有感觉,不会留伤,但会让人明白这不是游戏。
约瑟夫检查完自己的步枪,把弹仓压好,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西南高地。
哈定的十四人组已经就位。
从这边能看到他们在高地上的人影,十四个人在高处站得整整齐齐,有一种处于优势位置的人特有的松弛感。
哈定站在最前面,他甚至没有戴钢盔,任由寒风吹起他的头发,身形笔挺,像是已经在接受某种荣耀的仪式。
观战区在演习场东侧的缓坡上。
那是桑德赫斯特给演习搭的一处简易观战台,几排木质长椅面朝演习区展开,前面立着几个望远镜支架。
在这里坐着的,是这一届的其他学员,还有几位不参与裁判的教官。
分组教官亨德森少校,此刻就站在观战台最前排的中央。
他穿着一件熨得一丝不苟的深色大衣,手里握着一副望远镜,站姿挺拔,面容温和,像是一位有教养的绅士,在冬日清晨欣赏一场猎狐。
他的身边,围着科内利乌斯那一群人。
在演习场的正中央偏西,裁判的位置上,卡特教官一个人站着。
他背着手,没有戴帽子,寒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的目光落在演习区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他和亨德森少校之间,隔着整整一个演习场的距离。
亨德森属于观战区。
卡特属于演习区。
这两个地方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克劳利把望远镜举起来,对着东北角方向看。
他看见约瑟夫的组在那个暴露的起始阵地上展开,八个人散布在一段低矮的草坡上,和哈定那边的十四个人之间是一片开阔地。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数了一遍。又举起来,数了一遍。
八个人对十四个,而且是那么糟糕的起始阵地,补给点在最远的角落。
“……这不公平。”他低声对身边的切斯特顿说。
切斯特顿没有接话。他把地图展开,在上面标了什么,然后又合上,向演习区域看去,什么都没说。
克劳利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科内利乌斯在不远处站定。他穿着一件剪裁讲究的深灰色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家族徽章的银扣,身旁是他那几个一贯同行的朋友。
亨德森少校站在前排中央,注意到科内利乌斯来了,微微颔首。
“少校,”科内利乌斯走过去,语气极其得体,“您设计的这个题目非常精彩。我父亲昨晚还提到,说桑德赫斯特最近几年,考察‘极端条件下的指挥判断’这种科目已经很少见了。”
亨德森少校微笑,“你父亲一向过誉。”
“不是过誉,少校。”科内利乌斯笑道,“这个题目,是真的有意思。”
他顿了一下,“只是不知道林登,有没有准备好接受考验?”
“林登是一位有实战经验的军官。”亨德森少校的语气平稳,“他的经验,在这种科目里,理应派得上用场。”
“啊,是。”科内利乌斯笑意不变,“实战经验。”
他转身,面朝观战台上其他几位学员,像是在和他们,而不是亨德森说话:
“各位,说起来这一点,我昨天还在想,林登准尉在战壕里待过很长时间,那种经验是非常宝贵的。”
他停了一拍。
“只是在战壕里,指挥官是不需要看地图的。”
几个人很克制地笑了一下。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
“在战壕里,军官只需要在炮火停下之后,吹响哨子,带头冲出去就行。真正的指挥,地图上的那一层指挥,需要动脑子的指挥,从来不在那种军官的职责里。”
克劳利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切斯特顿在旁边,没有抬头,但他看地图的动作,停了一秒。
克劳利正要开口,一个声音先他一步响了起来。
“科内利乌斯。”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慢悠悠地接话。
是佩顿。
“指挥官不需要看地图这句话,恐怕不太准确。”
科内利乌斯侧过脸,“哦?”
“我堂兄在法国。”佩顿依旧慢条斯理,“他上个月回来的时候,和我谈过一些事情。”
他顿了一拍,目光平静地落在科内利乌斯身上:“他说,在西线,能活着从战壕里爬回来,还能升到军官的人,没有一个是只会吹哨子的。”
“只会吹哨子的那些都没回来。”
观战区有几秒钟的安静。科内利乌斯的笑容维持得很好,他轻轻扫了佩顿一眼。
“佩顿,你堂兄是位了不起的军官。不过,战场上的生还,和指挥官看地图的方式,是两件事。”
佩顿没有接话。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演习区。
观战台上安静下来。
远处,卡特教官已经走到演习区正中间的缓坡上,举起信号弹枪。
红色信号弹划过天空。
演习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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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定动了。
他的十四人推进的方式是教科书的,没有任何毛病。前锋四人在正面铺开,保持间距,交替掩护前进。中段八人分成两组,保持侧翼。后方两人保护补给通道。推进速度稳定,没有冒进,没有脱节。
这是一套在正常情况下会很好用的战术,也正是约瑟夫预判中,哈定会选择的战术。
约瑟夫在低地里,看着哈定的前锋向自己的起始阵地逼近。
他没有动。
他的八个人也没有动。
等到哈定的前锋进入有效射程,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枪声散乱地响起来。
听起来不像有组织的射击,像是阵地上的士兵在慌乱中开枪,节奏很乱,间隔不均,命中率也不高。
哈定的前锋停了一下,有两个人趴在地上,寻找掩护,然后继续向前。
约瑟夫的人开始向后退,队伍散乱,故意带出一点慌乱的感觉。这个退法是他昨晚跟八个人说清楚的,他用的词是:“让它看起来像真的。”
哈定的前锋重新动起来,速度稍微快了一点。因为眼前的画面在告诉他:对方的防线在动摇,趁势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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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战台上。
亨德森少校放下望远镜,转身对身边的科内利乌斯微笑。
“你看。”他的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讲解一堂课,“这就是我选择这个题目的原因。极端条件下对指挥能力的考验,是最真实的。”
“确实。”科内利乌斯颔首,“林登的小组已经开始退了。”
“退得有点早。”亨德森少校评论,语气客观得像是在评判一篇作业,“这种地形下,第一波接触就退,会让后面的组织非常困难。”
“他可能……是乱了。”旁边有人接话,语气委婉,“毕竟,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兵力差。”
“战壕里的经验,”亨德森少校放下望远镜,“和指挥一支军队,确实不是一回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公正的遗憾感。
“少校,您在这方面一向看得最准。”科内利乌斯立刻接上,恭敬得体,“我父亲也常说,您是桑德赫斯特最懂战术的人之一。”
亨德森少校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
几个跟班学员在科内利乌斯身后,小声地交换着看法。
“林登这节奏不对啊……”
“退得太快了。”
“哈定只要推到中段,就稳了。”
“可惜了,本来还挺期待这场。”
克劳利在另一边听着,手指慢慢握紧了望远镜。
他旁边的切斯特顿没有说话,但他抬头扫了一眼约瑟夫的小组移动的方向。
切斯特顿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对。
约瑟夫的小组确实在退,但退的方向,不是往自己的补给点方向,也不是往矮墙方向。他们是在往中间那段灌木缓坡方向退。
切斯特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默默地把望远镜的焦距拉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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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习场上。
哈定在高处调整了一次队形,把两侧的机动组向中间收,加厚正面的推进力度。
这是正确的判断,他在用人数优势来解决眼前的阻力。
约瑟夫看到这个调整,从口袋里把怀表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再有八分钟。
八分钟之后,哈定的右翼会推进到一个关键的位置。那个位置,如果从西南方向看过去,是完全平坦的推进通道;但如果从东北方向看那里有一段被灌木遮蔽的缓坡。
哈定不会看见它,因为他不在那个角度。
他的前锋也不会主动绕路,因为教材告诉他们:“遇到轻度遮蔽物,保持原有推进节奏。”
而约瑟夫的人,此刻看起来像是在溃退,实际上,他们的每一步,都精确地停在了预设的位置上。
约瑟夫收起怀表,抬头看向身边的麦克雷。
“开始吧。”
麦克雷点了点头,举起步枪,朝天放了一发空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