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顿了一下,说:“我去。”
柯蒂斯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宴会地址在上面,晚上八点,请正装出席。”
然后他扣上礼帽,追上了扛着相机已经走了一半的麦纳,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第二天,《泰晤士报》的头版用了半版,标题是“从男仆到英雄:一个时代的传奇”,那张从左边打光的照片摆在正中间,底下有他的姓名和勋章名称,配文写他“以不屈的战志和对大英帝国的赤诚”立下战功,文章里提到马恩河夺桥,字里行间说这是“大英帝国永不言败的精神写照”。
他说那两个营的话,一个字也没有出现在那篇文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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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坦伯爵府在梅菲尔区的心脏地带。
正门台阶两侧各站了一个穿燕尾服的门房,领口挺括,表情固定,像是这栋建筑的一部分。
大门里面是大理石地板,门厅里挂着几幅油画,全是旧的战争题材,都是拿破仑时期或者更早,那时候的战争还是骑兵冲锋的战争,画面色彩饱满,军旗飘扬,所有人都保持着英雄的姿势。
约瑟夫在门厅里停了几秒钟,看了一眼那些画,然后跟着引导的仆人进了主宴会厅。
宴会厅里有大约七八十个人,穿着军装、礼服、燕尾服。
一个戴白手套的仆人走过来,端着装着香槟的托盘:“先生?”
约瑟夫取了一杯,端着往厅里走。
他进来的时候,有人朝这边看,目光各不一样,有真正的好奇,有礼貌性的打量,有一两个人的眼神带着某种他一时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梅菲尔的社交圈子里是个陌生面孔,但胸口那枚当天刚别上去的维多利亚十字勋章,是一块可以让人认出他身份的物品。
他在厅里走了一圈,找到了他想找的那个角落。
三个人站在靠近壁炉的位置,军装上的星级和年纪都不轻,最老的一个背微微弓着,须发全白,喝的是威士忌,不是香槟。
他旁边站着一个满脸沟壑的准将,还有一个戴着军团臂章的老上校,三个人说话声音都很低,和周围那种社交场合的热闹格格不入,像是把战壕里的那种安静带到了这个地方。
约瑟夫走过去,在那个圈子边缘站定,开口:“三位,我叫约瑟夫林登,今天在宫里受勋的,索姆河方向。”
那个须发全白的老将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是打量同类的方式,从上到下,再回到脸上,停了一停。
“麦克利什,”他说,只报了姓,“南非,然后是苏丹,现在什么都不管了,只是来喝酒。”
“布鲁斯,”旁边准将说,“第四集团军,现在在参谋部。”他伸手,约瑟夫握了一下,“索姆河第几天?”
“第一天到最后。”
布鲁斯准将把威士忌杯在手里转了转,没有说话,但那沉默里有东西。
老上校福勒看了约瑟夫一眼,把杯子往壁炉那侧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意思是他可以站进来。
约瑟夫站进去了。
四个人立在壁炉边,说了一段时间的话,聊的是战场上那些具体的事,不谈“帝国荣光”,不谈“必胜的意志”,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约瑟夫说,他们听;老将军说,约瑟夫听。那种谈话方式他在战壕里很熟悉,在这个镀金天花板的宴会厅里能遇上,让他感到一种意外的轻松。
整个晚宴里,这段谈话是他感到最真实的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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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正式开始,约瑟夫找到了他的席位牌,坐下来。
他左手边坐的是一个叫珀西麦金托什的中校,在参谋部做情报分析,右手边坐的是一个叫理查德霍尔的少校,在军需部。两个人都穿着笔挺的制服,皮鞋擦得很亮,袖口的金边工整,整个人有一种被很好地照料过的气质。
端上来的第一道菜是奶油浓汤,盛在细瓷碗里,热气还在。
麦金托什先开口,他说话声音洪亮,举手投足有一种天然的自信,像是在一个自己永远是主场的地方说话。
“林登准尉,恭喜你受勋。”他说,“索姆河的事,我在报纸上看了些,但报纸嘛,细节不太可靠,可以讲讲你那段实际情况如何吗?”
“打得很难。”约瑟夫说。
“是,伤亡数字我看见了,”麦金托什拿起汤匙,语气很随意,“但从战略层面看,这次推进的意义还是相当重大的,德军在这个方向的压力,确实有效被分散了,而且我们的数字显示,德军的消耗比我们大”
霍尔在旁边接话:“从军需这边来看,也是一样,德军的橡胶和铜的库存压力很大,他们的工业产能已经跟不上消耗了,我们内部的分析是,他们最多大概还能撑十八个月。”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透露内部机密,“所以说,这场战争的拐点,其实已经过了,现在就是时间问题。”
约瑟夫喝了一口汤。
“你们这套分析,”他说,“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
“什么事?”麦金托什问。
“索姆河战场上,士兵们接到命令,都排成横列,从战壕里站起来,走出去,走进德军机枪的正面射程,就这么走过去了。”他停了一下,“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是给德军的机枪做靶子。一个营进去多少人,走出来多少人,这个数字你们的报告里应该有。”
桌上安静了一下。
“我当时趴在弹坑里,”约瑟夫把汤匙放下,“看着他们一排一排走出去,一排一排倒下去。他们不是不勇敢,他们很勇敢。但勇敢不能帮他们挡住机枪。”
他看了麦金托什一眼,“那些人不是数字。每一个倒下去的,家里都有人在等他。有父母,有妻子,有孩子。有人等着他回家吃饭,有人不知道他今天要走进机枪的射程里。”他看了麦金托什一眼,“这一点,你们的分析里算进去了吗?”
麦金托什和霍尔都没有说话。
霍尔把酒杯端起来,放下,再端起来,手指在杯子上摩挲了一圈。
麦金托什的表情经历了一个短暂的调整,眉头动了动,然后他说:“当然,这个……战术层面的执行问题,确实有很多需要复盘的地方,我想这也是这场战役,给整个指挥体系留下的一个很重要的教训,我们已经在总结……”
第二道菜上来了,仆人在旁边俯身,把白鱼从托盘上移到桌上,瓷盘碰桌子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麦金托什转向另一边,开始和别人说话了,霍尔开始专注地吃鱼,那段对话就这么被掐断了,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约瑟夫拿起刀叉,吃完了第二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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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菜还没上来的时候,约瑟夫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的路上,他经过厅的另一侧,那里有几个人站着喝酒说话,他路过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刚好传过来,刚好够听清楚。
“……说到底,战地委任这个口子开得太松了,什么人都能披上军官服,今晚来的那位,听说以前给人家端盘子的……”
约瑟夫放慢了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那个说话的人,他在壁炉边见过,是个五十多岁的将官,星级不少,说话声音洪亮,擅长在社交场合制造一种聚拢人群的气场。约瑟夫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没有停留,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旁边一个没跟他说过话的上校偏过头,压低了声音:“别放心上,韦德准将说话向来这样,什么人他都能找出个毛病来。”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
“谢谢,”他说,“我没放心上。”
那个上校点点头,转回去了。约瑟夫靠着椅背,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突然在人群里看见了埃米莉。
埃米莉站在大厅靠窗的一侧,穿着深蓝色晚礼服,头发盘起来,手里端着一只高脚杯,正和一个中年妇人说话。
在战场野战医院里她穿护士服,头发用夹子拢住,手上永远有忙不完的事。现在站在这里,她的样子完全不同,但约瑟夫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他在那个方向停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此时,韦德准将已经换了个位置,他站在厅中央稍偏的地方,周围聚着有五六个人,他声音本来就洪亮,这一刻传出来更清楚了。
“……这种人,给他一枚勋章,他就以为自己和我们是一样的人了。战场上能打,但进了这个圈子,还得看出身,看家教,看懂不懂规矩。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几百年的传统,不是一块铁片能换的……”
他旁边有人低声“嘘”了一声,有人端着杯子侧过脸去,没有正面回应,也没有制止。
厅里有一两个人往约瑟夫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很快移走。
约瑟夫把刀叉放下,看了一眼韦德准将的方向。
第116章 被遗忘的“数字”
旁边那个上校这次没有出声了,把头偏过去,装作在看别的地方。
整个大厅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安静,不是所有人都听见了,但听见的人,都开始用各自不同的方式假装没听见。
突然,从大厅另一侧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都能听见。
“韦德将军,”埃米莉转过身,端着那只高脚杯,面朝向韦德准将那个方向,“您说出身和家教,说得很有道理,我深以为然。”
厅里的声音低了不少,有人把杯子停在半空。
韦德准将有点没料到会有人接这个话,他转过脸来看她,表情还带着刚才的那种洋洋自得,“卡文迪什小姐?”
“我在前线的野战医院做护士,”埃米莉说,“做了两年,经手了将近一千五百例伤员。”她停了一下,把高脚杯在手里轻轻转了转,“有一件事让我印象非常深,我想请教将军。”
“什么事?”韦德准将说,语气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林登准尉的连队,”埃米莉说,“在索姆河战役里,死伤人数是同期几个连里最少的。”她停了一下,“而另外几个连队送来的伤员,十个里头能救活五个就算不错,重返前线的不到三个。将军,同样是大英帝国的士兵,为什么死亡率差这么多?您说的那些出身好、家教好的人,有没有做到这一点?”
她停了一下,厅里没有人说话。
她把高脚杯举了一下,像是在随口收尾,“将军从军多年,见多识广,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还请指教。”
韦德准将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时找不到方向。
旁边有人把酒杯放下,咳了一声。
另一个人开口,把话题扯向了别处,说起明年春季的形势预判,韦德准将立刻转过脸去应声,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刚才的气场已经散了大半。
厅里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约瑟夫把全过程从头到尾收进眼里,他站起身,端着杯子,慢慢穿过人群。
经过埃米莉那一侧时,他放慢脚步,低声说:“谢谢。”
埃米莉端着高脚杯,平静地说:“不客气。”然后继续和旁边那个妇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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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结束大约是晚上十点。
人群开始往门口移动,仆人们在侧门给女士取外套,在前门给男士递帽子和手杖。
约瑟夫等人流散开,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梅菲尔的秋夜很冷,但空气清新,没有火药味。
军方给他安排了一辆马车,说好晚上十点到,但现在还没来。
“林登准尉。”
他回过头。
埃米莉站在台阶的另一侧,侍女刚把外套送来,她还拿着,搭在手臂上没穿。她站在夜风里,深蓝色礼服的领口处露出雪白的肌肤。
约瑟夫走过去,把自己的军大衣取下来,搭在她肩上,没有问需不需要。
她低头看了那件大衣一眼,没有还给他,也没有道谢。
“你回来了,”她说,“伤了哪里没有?”
“没有,”约瑟夫顿了顿,“有一次肩膀受伤,不过已经好了。”
她点点头:“军校是后天?”
“是,桑德赫斯特。”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外套从手臂上展开,穿上。把他的军大衣取下来,叠整齐,递回给他。
“去吧,”她说,“那边的学员需要一个见过真正战场的人。”
约瑟夫把大衣接回来,没有说话。
石板路上响起了马蹄声,马车停过来了,辕马踩了踩地,车夫收住缰绳,转过头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