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别的意思，”阿尔弗雷德平静的说，“我只是在提醒您，我父亲非常关心这场战争的进展，尤其关心前线的战术决策。他经常写信给将军，聊一些他听说的事情。”他停了一下，“我当然不会跟他提无谓的细节，但如果这道战壕，因为支援不到位而失守，是会有人提问题的。”
查特里克看了阿尔弗雷德很长时间。
阿尔弗雷德直起身，没有再说话，就站在那里。
二十分钟之后，一支预备队在帐篷外集合完毕，阿尔弗雷德走出来，站到队伍最前面，往左翼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开口：“跟我来。”
他带着队伍走出去了。
他没有直接带队穿过开阔地，走的是那段有遮蔽的迂回路线。
那是林登在战术课上讲过的，侧翼经常存在的薄弱点。
他们走到侧翼切入点的时候，远处战壕那边的枪声，已经开始变稀了。
阿尔弗雷德抬手，队伍停住，所有人压低身子。他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扫了一眼身后的人，“跟紧。”
然后他站起来，“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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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德军第一道战壕。
博尔顿的MG08发出最后一声“咔”的时候，战壕里安静了一瞬。
机枪哑了，那道低频的连续爆响消失了，战壕里只剩下步枪，只能发出零散的枪声，一发一发的，每一发之间的间隙都比上一发长。
德军在三十米处站起来了。
他们知道对面快完了。
汤姆在右侧，把步枪的最后一发打出去，然后拉栓，空的。
奥康纳把最后七发压进弹匣，拉栓，眼睛贴上瞄准镜，说了一句话，语气随意：“行，那我再打几个。”
哈里斯把最后两颗手榴弹扔出去，轰轰两声，远处炸开，前锋停了一会，然后后排继续往前推进。
阿尔弗雷德走到战壕中段，把战况扫了一遍。
他带来的弹药，让这里多撑了将近一个小时，但比他预计的要短。
他原本以为能撑更久，但北边的压力比他估计的更大，消耗快了将近一倍。
那批弹药进来的时候，战壕里的人还以为得救了，但现在……
他把步枪举起来，他的弹匣里还剩三发子弹，他知道，三发之后，他就得用刺刀了。
二十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跑，所有人都端起步枪，对着北边推进过来的身影，一发一发的打。
他们都知道打一发少一发，但没有一个人把枪放下来。
就在这时，战壕后方传来了动静。
地上排水坑上的篦子突然被人从下方顶了出来，丢到一边。
一个穿着英军士兵衣服的人钻了出来。他从里面拉出一箱弹药箱，紧接着后面跟着第二个，第三个，然后更多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然后是最后那个人。
约瑟夫从洞口里钻出来，站直身子，向战壕里扫了一眼。
汤姆第一个看见他，愣在那里
他手里还握着空弹匣，还没有放下，就那么攥着。他往约瑟夫那边走了一步，停下来，又走了一步，走到约瑟夫面前，睁大眼睛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一脸难以置信。
“你”他开口，声音哑了，“你他妈是从哪儿出来的。”
“地道，”约瑟夫说，“德军的地道，从底下绕出来的。”
汤姆在约瑟夫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一下，“你知道吗，我们找过那个坑口，刚塌下去的时候我们就去找了，但土方全压实了。我们刨了一会儿刨不开，后来德军又来了，我们没办法，没办法继续”他停了一下，换了口气，“我以为你完了，我他妈真的以为你完了。”
“我知道，”约瑟夫说，“没事。”
汤姆用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弹药，对，你送弹药来的，真是太好了。”他转身，朝着身后那批人大声喊道，“弹药来了，各位置领弹药”
奥康纳是被博尔顿扯了一下袖子才回头的。
他当时正把空弹匣往地上扔。他头发已经乱了，被汗水贴在额头上，眼睛充满红血丝，嘴角绷着，一脸死了心，准备往前冲的表情。
他正准备拔刺刀近战，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打。
博尔顿扯了他一下，他转头，看见约瑟夫站在那里。
他先是愣住了，一动没动，脸上那股狠劲像突然按了暂停键，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动作很快。头重新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爱尔兰人的懒散表情，嘴角甚至往上扯了一点，像是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他从来就没担心过。
他走过来，走到约瑟夫面前，“我就知道，”他说，“我他妈就知道你死不了。”
他伸出右手，和约瑟夫碰了一下拳头。
有人在战壕另一头喊了出来。
“林登准尉回来了”
这消息顺着战壕往两头传，像火顺着火绳跑，右端传给更右端，左端传给更左端，一个传一个，越传越快，越传越响，到了战壕最末端，已经变成了一片嘈杂的声浪
“林登？！林登他妈活着？！”
“弹药来了弹药来了他把弹药带回来了”
“我就说他死不了！我他妈早就说了！”
“林登！”
有人直接从掩体里跳出来，有人把帽子扔到空中，有人扭头往身边的人肩膀上用力捶了一拳，什么都没说，但那拳本身就是什么都说了。
右端有人吹了一声响哨，然后更多的哨声跟着响起来，混着喊声和笑声，整条战壕在那一刻炸开了。
约瑟夫站在战壕中段，把这片声浪收进眼里，脸上还是那副平常的表情，但嘴角有压不住的弧度。
“好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往两边传出去，“把弹药分好，各归各位，打完再庆祝。”
奥康纳第一个转身，把新弹匣压进步枪，拉栓，朝北边喊了一句：“你们他妈准备好了吗”
MG08在他话没说完的时候就已经响了。
博尔顿把弹带送进进弹口，趴上枪托，扣动扳机，那道低频连续的爆响重新在战壕里震荡，子弹向北边打出去，打进德军推进队列，德军的推进再次停了下来。
格林把新弹盘扣进刘易斯机枪，举起来，跟MG08的枪声叠在一起，把两翼同时压住。
弹药来了，林登回来了。
这条战壕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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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军这一波进攻退了之后，阿尔弗雷德从战壕右侧走了过来。
他进战壕有一个多小时了，这一个小时里，他带着自己的支援队，和约瑟夫的兵们并肩顶过右翼缺口，指挥援兵分了两个射击位，自己也上了顶沿打了几十发，左肩位置有一道弹片擦过的划痕，外套布料裂了一道口子，里面衬衫深了一块，他自己没注意到。
他走到约瑟夫面前站定，把约瑟夫上下看了一遍，然后把视线移到战壕北边。
“这一波也退了。”他说。
“我看见了，”约瑟夫说，“听说你走左翼切进来的。”
“对。”阿尔弗雷德没有多说，把视线从北边收回来，“后方那边，要支援时费了点周折。”他停了一下，“最后用了点别的办法才批下来。”
“什么办法？”
阿尔弗雷德没有立刻回答，斜看了约瑟夫一眼，“不重要。”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战壕里的人在各自忙着，有的运送伤员，有的重新分配弹药，哈里斯的声音从左端传过来，他在安排站哨，一切重新进入有序的状态。
阿尔弗雷德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掉下去的那个坑口，我们刨过的，但是土方太实了。当时人手不够，加上德军又一波进攻开始了”他停了一下，“你他妈下次能不能注意点脚下。”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
“我记住了。”约瑟夫说。
阿尔弗雷德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本子，“接下来这段时间，德军肯定还要反扑，你怎么看，说说，我记。”
第99章 索姆河奇迹
德军的下一次反扑发生在夜里，两点钟。
月亮藏在云后面，几乎没有光。战壕里轮值的哨兵发现动静的时候，德军突击队已经摸到了铁丝网外三十米，准备趁夜摸进来。
哨兵低声喊了一句，“警戒，北边有动静”
战壕里的人醒了，汤姆第一个抄起步枪，往顶沿那边走，“约瑟夫，打吗？要上顶沿吗”
“趴下，”约瑟夫说，“所有人趴下，不要动，不要上顶沿。”
汤姆停下来，一脸疑惑，“他们已经到铁丝网了，再等下去他们就进来了”
“我知道，”约瑟夫说，“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奥康纳在旁边开口，步枪抱在胸前，“他们再进两步就能扔手榴弹了。”
“我说等，”约瑟夫说，“等他们钻进来。”
奥康纳把嘴闭上了，蹲回去，端好步枪朝北边看。
战壕里的人都安静的等着，远处德军突击队在铁丝网那里剪了两分钟，剪开一段，第一个人钻进来，第二个，第三个
约瑟夫抬起手，“现在。”
三颗照明弹同时打出去，把那片开阔地照得雪亮，同一时间，左右两侧射击位的机枪同时开火，从斜向夹角打出去，两条弹线在铁丝网缺口处形成交叉，钻进来的那批人被夹在中间。
奥康纳在右侧射击位，借着照明弹的光，一发一发打试图往后退的人，节奏均匀，“七个，”他低声自言自语，“还差几个八个。”
夜袭退了，不到两分钟，战壕里零伤亡。
照明弹的光慢慢暗下去，开阔地重新被黑暗填满，铁丝网那边没有动静了。硝烟的气味顺着风飘进来，在战壕里散开。战壕里有人长出了一口气，但没人说话。
阿尔弗雷德走过来，站到约瑟夫旁边，看了一眼那两个斜向射击位，“你什么时候设的这两个位置。”
“昨天，你们去领补给的时候，”约瑟夫说，“我出去量的角度。”
“铁丝网那段，”阿尔弗雷德往那边看了一眼，“那段补过，补得不整齐，那是你故意留的破绽，让他们从那里剪？”
“对。”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两秒，“那两个射击位的斜角是怎么选的？”
“根据铁丝网缺口的宽度设计的，”约瑟夫说，“缺口大概够两个人并排钻，两个人并排是一米二，覆盖这个宽度的交叉弹线，射击位的角度必须是这个”他在泥壁上比划了一下，“超过这个角度，弹线交叉点就偏了，缺口中间会有漏网区。”
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泥壁上的示意图，把本子拿出来记下来，“桑赫斯特有一门课讲交叉火力，”他说，“但他们讲的是正面交叉，没讲过用破绽把人引到交叉点上。这是你自己想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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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右侧传来消息，英军侧翼终于推上来了。
消息是传令兵带过来的，说昨夜两侧的阵地都拿下来了，战线拉平，约瑟夫这段不再是突出去的那一块。
汤姆把这个消息转告给战壕里的人，众人都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