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交通壕走了一段,再从一处缺口爬上来,踩着泥泞的田间小路往后方走。路两边是收割过的麦茬,黑色的土翻着,不知道是炮翻的还是犁翻的。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件事他需要看看气象记录,或者任何关于25号前后风向的档案。不一定有,但值得去找。
副本里有其他玩家,在各个位置影响着战局。
所以他没有办法百分百确定历史还在按照原来的轨道走吗?
也许某个玩家做了什么,让25号那天的风向完全不同。也许一切平安无事,毒气顺顺当当飘向德军战壕,他白担心一场。
但也许,历史没变,风还是要回吹。
他得看看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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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约瑟夫到达村子。这里临街的一排石头房子被征用了,堆着弹药箱和补给袋,村口有几匹军马,被拴在缺了半截的铁栅栏上。
后勤文书挤在一间屋子的角落,桌上摞着厚厚一叠发黄的档案和表格,旁边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杯凉了的茶。
约瑟夫一进门,靴子带进来半脚掌的泥,文书抬起头来:“林登中士,什么事?”
“我想看看气象记录,”约瑟夫说,“有没有这一带过去几年九月下旬的风向观测表?”
文书愣了一下:“风向表?”
“对。”
“……你要这个干什么?”
“战壕工程需要,”约瑟夫说,“研究地面气流,做防潮排水。”
文书看了他一眼,表情是那种“我不信但我也懒得追问”的神情,转身去翻了半天木板钉成的简易柜子,抱出一摞积了薄灰的档案夹,在桌上咣的一声放下,说:“在这,自己找,找完放回去,别弄乱了。”
约瑟夫道了谢,把档案夹搬到窗边,坐下来开始翻看。
他翻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找到了过去四年同期的气象站观测记录,把9月25日前后的风向数据单独摘出来排列,一列一列往下看。
窗外的下午在一点一点变暗,数据也在一点一点成形。
主导风向是西南风,从英军朝德军方向吹,这没错。
但九月下旬,每隔几天,靠近地表的气流会出现短暂偏转尤其是清晨时候。
约瑟夫在25日那栏停下来,往前翻,翻到前一年同期,再前一年。
确实有这个规律。清晨六点到八点,地表风向逆转,时间很短,但确实发生过。
他把笔记本抽出来,把关键数据抄下来,然后盯着那页纸出神。
在他写那篇稿子之前,他从来没觉得一战用毒气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就是武器,跟子弹炮弹一样,无非是换了个方式杀人。
但后来他真的深入进去,看了受害者的证词,看了医护记录,看了那些描述士兵死状的文字,才有了一个直观的概念。
氯气会破坏肺部,人会慢慢溺死在自己的体液里,整个过程可以长达数小时。
这在2026年是被《化学武器公约》明令禁止的东西,一百多个国家签字,全世界达成共识这玩意太残忍,不准用。
但在1915年,这是一个新武器,是战术进步,是值得鼓掌的创新。
他们在这里,准备用它。
然后也许要被它反噬。
约瑟夫把笔记本合上,档案夹归回原位,向文书道了谢,出门去找连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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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威尔逊上尉的连部指挥位也在这个小村子里,离后勤文书不远,是村头一个半地下的地窖改的,石头台阶湿漉漉的,得低头才能进去。里面点着两盏油灯,把威尔逊上尉被烟草熏黄的胡子照得有点发红,他正对着地图发愁。
看见约瑟夫进来,他抬起头:“什么事,林登?”
“上尉,”约瑟夫把笔记本放到地图边上,打开那页数据,“是关于25号计划用毒气的事。我查了一下这一带近几年九月下旬的气象记录,发现一个问题。”
威尔逊上尉低头看了看那页数据,然后抬起头:
“……你是学气象学的?”
“自学的,上尉。”
“哪本书?”
约瑟夫报了个书名。
威尔逊上尉一脸“我没读过,所以不知道你说得对不对”的诚实表情,他盯着那页数据又看了一会儿,摸了摸胡子。
“你是说,毒气会吹回我们自己的战壕里?”
“有这个可能,上尉。主导风向没问题,但历史记录上,25号前后的清晨,地表气流有过多次短暂逆转,六点到八点这个窗口风险最高。”
威尔逊上尉皱起眉头,往椅背上一靠,沉默了几秒。
“这事我做不了主,毒气进攻是旅部批的计划,”他说,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但你这个数据,我不能当没看见。我帮你写个备忘,你一起送到营长那里。”
“行,谢谢上尉。”
威尔逊上尉已经拿起了笔,一边写一边抬头看他:
“你那边面具还够吗,就是你给全排做的那个”
“目前够,上尉,但材料快用完了。”
“去找后勤,直接拿,我跟他们说。”他顿了顿,“多做几套,别省。”
第71章 洛斯毒气战
营长在更后方,骑马能更快,但约瑟夫没有马。他沿着交通壕和弹坑之间曲折的泥路,又走了将近半小时,才到达营长佩恩少校所在的临时营地。
几顶大帐篷搭在一片勉强平整的田地上,周围堆着弹药箱和装备,帐篷侧面架着野战电话线,有传令兵在帐篷之间穿梭。
少校在主帐篷里,接过备忘和数据,扫了一眼,侧过头叫了旁边的参谋克劳福德中尉。
“来看一下。”
克劳福德看了约莫二十秒,开口道:“少校,这份分析是基于地方气象站的历史观测数据,精度有限,不是正式气象报告。”
“我知道它不是正式报告,”约瑟夫说,“但这是我能拿到的最完整的历史记录,数据趋势是真实的。”
克劳福德看了他一眼,继续对少校说:“旅部有专业参谋负责气象评估,精度远高于地方站数据。”
“那更好,”约瑟夫说,“能不能请旅部参谋拿皇家气象局的数据,单独核对一下25号清晨,六到八点这个时间段的地表风向?”
克劳福德慢慢转过头,表情有一种克制的不以为然。
佩恩少校在两个人中间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对约瑟夫说:
“林登,我理解你的顾虑,这份报告我会转递上去,”他说,“但我得跟你说实话旅部不会因为一个中士的数据分析,就改变整体计划,你要有心理准备。”
“少校,我不是要他们取消进攻,”约瑟夫说,“我只是希望他们能核对一下这个时间段。如果数据证明我是错的,这事就到此为止,您不需要再为这件事费心。但如果”
“好了,”少校打断了他,“我听到了,我会处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去吧,林登。”
约瑟夫立正,转身离开。
出帐篷的时候,他听到了克劳福德压低声音,对少校说的半句话:“……中士来营部讨论旅级气象评估,如果这个口子开了……”
帆布帐篷的门帘落下来,后面的话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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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路上,他走得不快,但没有停。
在博主的时候,他研究过很多战役,研究那些指挥官为什么失败,研究那些明明可以避免的错误,为什么没有避免然后写出来,发到网上,底下的评论总有人说“这些指挥官真是蠢”,说“要是我来指挥,早就不一样了”。
他那时候也这么想。
现在他是那个唯一知道正确答案,但说了没人信的人。
这滋味还挺难描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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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1915年9月25日,清晨五点四十分。
天还没亮透。
浓雾压在战壕上方,把整个世界缩成眼前这一段泥土和木板。
约瑟夫靠着防炮洞的壕壁坐着,膝盖上放着步枪。他没有睡,手边的防毒面具挂在木桩上,随手就能抓到。
奥康纳在对面蹲着,正在用一根树枝拨弄靴子缝里的泥,嘴里小声哼着什么爱尔兰小调,调子跑偏了也不在意。
麦克唐纳靠着壁睡着了,鼾声细而均匀。
汤姆没睡,眼睛睁着,盯着顶上的沙包和木板,一动不动。
谁都没说话。
五点五十分,约瑟夫站起来,走到防炮洞入口,掀开帘缝往外看。
雾还在,把前方的铁丝网都遮得只剩一个影子。
风向西南。
五点五十七分,他收回目光,转身回来。
“所有人,面具别挂木桩了,拿在手里。”
奥康纳停止哼歌,抬起头,伸手把面具从木桩上摘下来,捏在手里。
汤姆翻身坐起,拿起面具。
麦克唐纳被动静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摸到面具了。
防炮洞里其他几个人也陆续动了,没有人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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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整。
哨声响了。
这是释放毒气的信号,沿着英军战壕由北向南传递,一段接一段。
风起了,是从背后吹来的西南风,从英军阵地往德军阵地方向走。
后方的释放点开始工作。一个接一个的钢瓶阀门被拧开,压缩的氯气涌出来,遇到空气变成黄绿色,沿着地面往前爬,越聚越厚,像一道矮墙,缓缓朝德军战壕推过去。
战壕里有人喊了一声:“它走了!真走了!往那边飘的!”
战壕里响起笑声,甚至有人鼓掌。
“让德国佬好好尝尝!”
约瑟夫站在防炮洞入口,看着那道黄绿色的雾墙朝前爬,手里捏着面具。
他没有戴上。
还没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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