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战开始的无限历史战场 第52节

  “伍德拜恩,”汤姆说,“一直是那个。”

  “伍德拜恩……我刚参军的时候有个爱尔兰老兵告诉我,伍德拜恩是军队给你的礼物,意思是不管你在外头死得多难看,嘴里起码有根烟,体面一点。”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支有点压扁了的烟,对着约瑟夫扬了扬,“要吗?”

  “不抽。”

  “你不抽烟,”奥康纳把那支烟夹在嘴角,“你不喝酒,你也不打牌,约瑟夫,你在战壕里靠什么消遣?”

  “写报告。”

  奥康纳把那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这不是消遣,这是自虐。”

  汤姆笑了,他忘了自己嘴里还有汤,被呛得咳了一声,“话说回来,今天居然没下雨,”他拿手背擦了一下嘴,往头顶上方看了看,木板缝里透进来几道细细的光,“快四月了。”

  汤姆把饭盆放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

  约瑟夫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说,在想哪里埃克塞特庄园那片马场,苹果树该开花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端起碗,继续喝汤。

  “你家那边,四月是什么天气,”约瑟夫随口问奥康纳,“爱尔兰那边。”

  “下雨,”奥康纳说,“爱尔兰的四月是绿的,但永远在下雨,雨停了绿一下,绿完了再下雨,天天循环。”

  “那不是很美。”

  “是很美,”奥康纳说,“我老娘每年四月都要在院子里种东西,说四月的土好,什么都长。”他吸了一口烟,“她种的土豆比谁家的都大,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大,我两个妹妹每次挖出来都要拿着炫耀,搞得好像那是什么宝贝。”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傻乎乎的。”

  “那挺好的。”汤姆说。

  “是挺好的。”奥康纳说。

  他把那截剩下的烟在战壕壁上磕了磕,没有接着抽,收起来留着,“你们那边呢?”他看了汤姆一眼,“四月是什么样的?”

  “四月……苹果树开花了。”汤姆说。

  奥康纳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三个人在那里喝汤,嚼饼干。战壕外头的炮声远了很多,断断续续的响着。

  麦克唐纳后来也进来了,端着饭盆在旁边坐下,埋头喝汤。他喝完汤,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蜡烛头,把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那是他画的战壕加固图。他在蜡烛光下对着图上的一处标注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图重新折起来,放回口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麦克唐纳,”奥康纳问,“你家那边矿里,现在应该是什么季节?”

  “苏格兰的四月还很冷,”麦克唐纳说,“矿口那边有冰,如果早班下去,手会冻得开不了,得搓一阵。”他停了一下,“但地底下是热的,矿里不冷。”

  奥康纳想了一下,“那倒是。”

  “那边和这里不一样,”麦克唐纳说,“这里的战壕是往下钻,越挖越冷,我们那里是往下走,越走越热。”

  战壕外,法兰德斯的夜晚降临了,天空变成深蓝,再变成黑色,点缀着零星几颗星星。

  约瑟夫把碗里的汤喝完,把那半份德国饼干也吃完了。

  *************

  次日清晨。

  约瑟夫从连队档案里查到了威尔留下的地址。

  那个档案本放在威尔逊上尉那边,是一个皮面的册子,里头每一页都是一个士兵的基本信息,是用墨水手写的,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显然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候填的。

  他翻到威尔那一页,地址栏写着:萨洛普郡,什鲁斯伯里,某某街,某某号,家属:苏珊欧文(母)。

  约瑟夫把地址抄在一张纸上,把档案本还回去。

  然后他从麦克唐纳那里借了一张空白的纸。他不想用军用的信纸,军用信纸上印着军队的抬头,不太合适。

  他坐在战壕边沿,拿起铅笔开始写信。

  至于要写什么,他想了一会儿。

  他不认识苏珊欧文,她也不认识他。这封信送到她手里的时候,她应该已经知道她儿子死在法兰德斯了营部会有正式的通知先到,比他这封信快,格式固定,写着“我们谨通知您,您的儿子……因公殉职……”那种措辞,对每个家庭都一样。

  但他这封信,不是通知,是另一件事。

  他理了理思绪,开始写信:

  “尊敬的欧文女士:

  我是约瑟夫林登,是您儿子威尔的班长。

  我想告诉您,威尔是一个好士兵。他从不抱怨,从不退缩,每次执行任务都尽职尽责。他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我们所有人都很喜欢他。

  他走的时候,是在向前冲,他没有退缩。

  随信寄回他随身携带的本子。里面是他写的诗稿,他一直带着,从来没有离手。我认为它应该回到您身边,而不是留在这里。

  请节哀。

  约瑟夫林登中士”

  他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确认没有要改的地方后,就把它叠起来,找了一个信封装进去,在信封外面写上地址,压好封口。

  他把本子用一张油纸包好,然后放进另一个更大的信封,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用一根细麻绳捆好。

  他把那个小包裹拿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去找邮差。

  邮差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胡子很长。他把那个小包裹接过去,随手放进袋子里。包裹很快会和那一袋子其他人的信、其他人的包裹、其他人往家里寄的所有东西,一起被送往英格兰。

  约瑟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该做的做完了。

第68章 毒气 (求追读)

  纽夏佩勒的炮声停下来之后,春天来了。

  战壕里的泥换了季节,从冻硬的块变成软烂的泥。麦克唐纳说他靴子底磨穿了,奥康纳说他至少还有靴子。汤姆长高了一点,或者只是瘦了,看起来像长高了。新兵补进来,老面孔少了几个,没有人专门提起,但大家都知道。

  战斗断断续续,但没有纽夏佩勒那样的大动静。

  巡逻,挖土,守夜,偶尔交火,偶尔挨炮,日子一天天过去。

  有时候约瑟夫会想起威尔的那个本子,想那封信有没有送到萨洛普郡,想苏珊欧文拆开油纸包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他没有收到回信,他也没有期待过。

  春末的时候,一个逃兵从前线带来一个消息。

  那个人叫埃文斯,以前是谢菲尔德钢铁厂的工人,去年还在高炉旁挥汗如雨,现在站在第17师临时驻地的泥地上,浑身在抖,眼神空洞,嘴唇发紫。

  他是从伊普雷方向跑过来的。

  跑了多远,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腿上有两道划破的口子,靴子浸满了泥,但他不觉得疼,也许他早就感觉不到疼了。

  营地门口的哨兵拦住他,他喘着气,说了几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毒气……绿色的……”

  军医给他裹上毯子,喂了热茶,又等了半个小时,他才把话说完整。

  消息随后传开来,说法各异,但核心是一样的:德军在伊普雷附近释放了大量毒气,黄绿色的烟雾顺风漫过英军阵地。前线的人来不及撤,有人窒息死在战壕里,有人跑出去,倒在开阔地上,据说某些阵地整段失守。伤亡数字还没有确定,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次不是小打小闹。

  哈里斯找到约瑟夫的时候,他正蹲在战壕后方的一块空地上,拿着一根木棍在泥里比划。奥康纳和麦克唐纳坐在旁边,一个在剥从路边摘的榛子吃,一个在无聊地用刺刀削木头,汤姆靠着木箱打盹,嘴微张着打呼噜。

  哈里斯站在约瑟夫面前,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埃文斯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约瑟夫停止了在泥地上比划。

  他把木棍放下,抬起头,看了哈里斯一眼。

  “是氯气。”他说。

  话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寒意。

  他知道这件事。他在某本书里读到过它,在某堂课上听人讲起过它,作为一段历史,作为一个数字,作为一场战役的注脚。

  1915年4月,德军在伊普雷战役中首次大规模使用化学武器。

  他记得那张配图,黄绿色的烟雾漫过战壕。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读历史。

  现在历史从书页里爬出来,站到了他面前。

  “他没用这个词。他说是绿色的烟,闻起来像漂白水,然后人就倒下了,有人在地上打滚,有人跑,有人……”哈里斯顿了一下,“有人嘴里咳出血。”

  奥康纳剥榛子的手停下来了。

  麦克唐纳把刺刀插回刀鞘。

  汤姆的呼噜声消失了,但他没睁眼,只是耳朵竖起来了。

  “死了多少人?”约瑟夫问。

  “不知道,消息还乱着,说法不一。”哈里斯的声音保持平稳,但他下巴绷着,“但这次我们的人被打得很难看,就是因为那个烟。”

  伊普雷的消息传了几天,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散尽,水面又平静下来。

  夏天在战壕里过得很慢,又很快。慢是因为每一天都像上一天,巡逻,守夜,挨炮,挖土。快是因为回头一看,榛子树已经结果又落叶,北边的风开始带着寒气,才发现几个月不知道去哪儿了。

  第17师在八月底换了防区,从北边一路往南,落脚在洛斯附近。这一带是矿区,地面上散布着坑道口和煤渣堆,黑色的废料压着草,远处有几根烟囱,不知道还在不在运转。

  在这种地方挖战壕,铲子经常碰到硬的东西是煤渣,铲出来黑乎乎的,不小心就弄一手黑。

  九月的风带着凉意,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战壕口的油布猎猎作响。

  新的消息是跟晚饭一起送来的。

  说是“晚饭”,其实是两个运送兵提着铁桶,弓着腰,沿着交通壕一路小跑到前线,把桶往地上一放,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摞圆形锡罐头,挨个往前线的人手里一塞。

  约瑟夫接过来的时候,罐头已经凉了,铁皮上沾了一点泥。他用袖子蹭了蹭,撬开盖子,里面是褐色的腌牛肉块。旁边有人在用酒精炉加热罐头,橘红的小火苗舔着罐头底,嗤嗤作响,把残存的一点热气送进这个低矮潮湿的战壕里。

  战壕里空间很小,七八个人挤在一起,背靠壕壁坐着,壁上是潮湿的泥土,偶尔有什么东西在泥缝里动是老鼠。

  运送兵掸了掸身上的泥:“上面说了,25号,用毒气。”

  奥康纳把汤勺在铁碗里搅了搅,抬起头:“毒气?哪种?”

  “氯气,”运送兵努了努嘴,朝德军方向扬了扬下巴,“往那边飘。”

  “好啊,”奥康纳放下汤勺,“让那群德国佬也尝尝味道,省得他们老是放。”

  战壕里有几个人跟着笑了,说要亲眼看看德国人被熏出战壕的样子。

  约瑟夫没有笑。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那罐凉掉的腌牛肉,没有吃,只是盯着罐头里褐色的肉块,脑子里飞速运转。

  毒气。

  洛斯战役。

  他在做军事历史博主那几年,把一战的主要战役翻来覆去研究了不下十遍,他专门写过一篇关于洛斯战役的稿子。那是英军第一次大规模使用毒气,满腔豪气地上然后风向变了。

  毒气飘回来了。

  他记得那篇稿子里写的数据:英军因自己释放的毒气造成的伤亡,两千六百人。

  现在那两千六百个人就在他周围,有名字,有脸,有各自的口音和习惯,其中有几个就在这个战壕里,背靠着同一面泥壁,吃着同一锅从后方运来的,已经凉掉的腌牛肉。

  或许就包括汤姆,奥康纳,麦克唐纳,罗斯,威尔金斯。

首节上一节52/154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