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把那块啃了一半的饼干用力咽下去,用力到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点了点头,“明白了。”
麦克唐纳什么都没说,已经在检查装备了。
然后,炮声的落点变了。
炮声骤然跳远,越过德军第一道战壕,向更后方去了。这一百二十米的地面,在这一刻,第一次安静下来。
哨声响了。
翻过战壕沿的那一刻,约瑟夫的第一个动作不是跑,是侧滚,滚进左前方那个弹坑,泥水扑了他一脸。冰凉,腥苦。
利用弹坑做掩护,跃进推进,这是他从现代战术手册里看来的东西,1914年的士兵没有人知道这个打法,他们受的训练只有一种站起来,往前冲。
他根本没有时间想这个,已经爬上弹坑边缘确认位置,然后回手打了个手势。
奥康纳从左边砸进来,差点压上他的腿,泥水溅了半脸,他张口骂了半个字,被约瑟夫的眼神截断,改成了一个无声的嘴型。
麦克唐纳紧跟着进来。
约瑟夫往右边看了一眼。
右边三十米,A班的人还在那片开阔地上。有人趴在弹坑里不动,有人还在向前爬,有人在铁丝网前趴倒,腿还在动,但上半身已经不动了被铁丝钩住了,或者别的原因,约瑟夫强迫自己不去判断是哪种原因。
一个士兵站起来,拼命向前跑,他跑了大约五步,子弹扫过去,他的身体向右旋转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的稻草人,然后倒下,再也没有动。
“走,”约瑟夫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来,“下一个弹坑,我出去,奥康纳掩护左翼,麦克唐纳盯着我那边。”
他看了一眼左翼的节奏间隙快到了。
“三,二,走”
他翻出去,之字型跑位,不超过三秒在同一个位置。
机枪的弧线从他背后扫过,子弹打进泥里发出闷钝的噗声,他听见了,但他已经扑进第二个弹坑里,泥水从他的脖子灌进去,冰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身后二十米,有人在惨叫。
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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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弹坑,第四个,第五个。
铁丝网在前方。炮击把这一段炸开了一个口子,不大,勉强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约瑟夫挤过去的时候,铁丝划破了他的袖子,他没有停,往前压低身子继续跑。
德军战壕的边缘已经在眼前了里面有人,有枪,有他今天必须进去的地方。
他跳下去。
落地的瞬间,正面一个德军士兵刚转过身,约瑟夫枪托已经砸上去了,砸在颧骨上,那人往旁边栽倒。
左边响起枪声,子弹打在壕壁上崩起一块泥,约瑟夫侧身压低,两步冲上去,刺刀捅进去,对方的手还抓着枪,手劲很快就松了。
奥康纳跳进来,角落里那个刚想举枪的德军士兵还没来得及瞄准,奥康纳就一脚踹飞了他的枪。他骂了一句爱尔兰粗口,又补了一拳砸下去,那人就没动静了。麦克唐纳进来扫了一圈,弯腰补了一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汤姆最后跳进来,落地,喘着粗气,靴子踩进一滩还没渗进土里的血。他往下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一段,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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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了三段战壕之后,约瑟夫的班全数在位,没有一个人受伤。
他站在战壕里,把德军阵地的地图在脑子里更新了一遍,确认了下一段防线的位置,然后转过身,往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这个时候,巴克斯顿带着人进来了。
他进战壕的那一刻,约瑟夫认出了他,但同时认不出他那种桑赫斯顿培养出来的整洁自信没了,军装还是那件军装,帽子还戴着,但眼神是另一个人的眼神。那种东西约瑟夫见过,在每一个第一次真正走过战场的人脸上都见过:
碎了。
巴克斯顿进来,站定,扫了一眼约瑟夫班完好无缺的士兵们。
“你们……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约瑟夫说,“中尉,你们那边”
“别问,”巴克斯顿的声音哑了,“别问了,林登。”
约瑟夫没有再问。
他让汤姆去数了一下巴克斯顿带进来的人数。
十一个。
出去三十七个,进来十一个。
“中尉,”约瑟夫说,“我们守住这里,你来指挥,但进攻的战术,让我来如果你同意的话。”
巴克斯顿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开口:“林登,以后战术的事,你来。”
约瑟夫点头,转身。
“各组就位,我们还没打完。”
“走吧,”奥康纳说,“总比在这里数死人强。”
麦克唐纳已经站好了。汤姆腿抖了一下,站起来了。巴克斯顿那十一个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约瑟夫翻上壕沿:“跟紧,不走直线,把脑子交给我,把腿留给自己。”
第42章 夜间侦查
那之后又打了三天。
德军的阵地一段一段往后退,英军一段一段往前清,战壕换了主人,但战壕还是那条战壕,壕壁还是那块烂泥,死人换了制服颜色,别的没什么区别。
第四天傍晚,枪声稀疏下来,约瑟夫的班守住了占领的这段阵地,没有再收到推进的命令。
黄昏来临之前,气氛变了。
战壕里的老兵都知道这个变化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绷紧,每个人的动作在不知不觉之间变慢、变轻,眼睛开始往射击台方向扫,耳朵竖起来,手指不自觉地靠近枪。
这叫Stand-to。
黎明和黄昏是战壕战最危险的时刻光线模糊,视线受限,进攻方的士兵,可以在最后的暗色掩护下,接近到极近的距离才暴露身形。
几十年前拿破仑的士兵这么打,三十年前布尔战争的士兵这么打,现在伊普雷战线上的每一个战壕,每天黎明和黄昏,都要全员持枪上岗,站在射击台后面,眼睛盯着无人区,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也可能随时到来的动静。
约瑟夫站在射击台后面,潜望镜贴着掩体边缘,盯着无人区里渐渐加深的暗色。
汤姆在他左边,麦克唐纳在他右边,奥康纳在再右边的转角,威尔金斯在最北端。
没有人说话。
这段时间里,战壕会变成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旁边人的呼吸,能听见远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一只鸟拍翅膀的声音。
十分钟。
二十分钟。
黄昏过去了。
“Stand-down。”
约瑟夫低声说。
一段长长的、集体的呼气,沿着战壕传递下去。汤姆把枪放松了一点,奥康纳把脖子转了转,关节咔嗒作响。
每天这样两次。黎明一次,黄昏一次。每次结束,都像是上帝又给了一天。
***************
入夜前,战壕里有一段短暂的温情。
汤姆喜欢讲庄园的事,讲他在埃克塞特庄园当马夫的最后一个夏天,讲那匹老棕马叫什么名字,讲庄园厨房的炉子总是漏烟,把下人房熏得乌黑,但冬天反而最暖和。奥康纳靠着壕壁听,嘴上叼着那根永远没点着的烟,偶尔插嘴说,爱尔兰也有漏烟的炉子,全世界穷人的炉子都漏烟,这是某种宇宙规律。
麦克唐纳削了一截木头,用匕首一刀一刀地慢慢削,轮廓渐渐出来,像是一匹马,线条粗糙,但有几分神韵。威尔金斯凑过来看,说他要一只猫,麦克唐纳没理他,继续削马。
就在这时,哈里斯走进来了。
他走到约瑟夫面前,停住,开口。
“营部传话,晚上有任务。”
约瑟夫放下稿纸,抬起头,看着哈里斯。
“德军昨晚在西侧动了,移了几门东西,”哈里斯说,“上面想知道是什么。”
奥康纳立刻来了精神,把烟重新叼回嘴角,坐直了:“派谁去?”
哈里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约瑟夫一眼。“自己选人,中士。”
他说完转身走了。
约瑟夫在脑子里打开了系统面板。
拿到马恩河战役的奖励积分后,他首先花了1000积分给战术直觉升级。
升级之前,这个技能是战术视觉,可以看到敌人的轮廓和距离。
升级之后,战术直觉有两种模式:
【战术直觉强化版模式一:视觉化】开启后可直接看见一定范围内敌人的轮廓、距离,以及火力范围。持续时间:5分钟。冷却:30分钟。
【战术直觉强化版模式二:感知力】不提供视觉轮廓,以方位感和密度感代替,范围更广,但精度低于视觉化。持续时间:无上限,但长期使用会造成精神疲劳。
今晚的计划是:用感知力模式摸清全局,把5分钟的视觉化留给最关键的那一刻。
升级完战术直觉,他还剩2000积分,他用来买了幸运护符Ⅰ型。
有人觉得这种事情玄乎,但约瑟夫不这么想。战场上子弹不长眼,炮弹落点差三米是生死,这种事靠战术可算不清楚。既然算不清楚,那就交给运气既然运气能买,为什么不买。
积分扣除的瞬间,他感到指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一闪即逝,像是什么东西悄悄贴着皮肤附上来了。他低头看了看手,什么都没有。
他把面板关掉,看向眼前三个人。
侦察小队人不能太多,人越多声音越大,被发现的概率不是加法,是乘法。
他抬手,先指了指奥康纳,再指了指麦克唐纳。“你,还有你。”
两个人,加上他自己,够了。
“就我们仨?”奥康纳问。
“就我们仨。”
“好,”奥康纳把烟夹到耳朵后面,“人少跑得快,出事了也少死几个。”
麦克唐纳一声没吭,已经在检查装备了。
出去之前,约瑟夫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让所有人把脸抹黑。
他用锅底的炭灰,加一点泥,调匀了涂到脸上,额头、鼻梁、两颊,重点是眼皮和下巴这两个地方皮肤浅,月光下反光最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