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能,”约瑟夫说,“珍妮要是知道,你这点伤就怂了,她第一个不乐意。”
汤姆笑了,这次是真心的。
约瑟夫在谷仓里转了一圈,看了其他几个伤员,说了些无关紧要但有用的话你气色好多了、大夫说再养两天就能走、你们班的人让我帮你带好然后准备离开。
他在谷仓门口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是你,”对方先说,声音带着一点意外,“送情报的士兵。”
约瑟夫退了一步,看清来人。
白色护士裙,头发别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盆用过的纱布,面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是清醒的。
埃米莉。
“你还记得。”他说。
“我记性不错,”她说,“何况……”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约瑟夫很难描述的眼神打量他,“这两天……野战医院都在传,说有个叫林登的疯子中士,带着几个残兵,硬生生把德军的一个重炮营堵在了河对岸,逼得德军只能炸掉炮逃命。”她把那盆纱布往旁边一放,在门口站定,“我以为那是他们在发烧说胡话。”
“大概有点夸张,”约瑟夫说。
“大概,”她说,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那么平静,“没想到那个人真的是你。”
约瑟夫一时没接话。
“你来看战友?”她换了个话题。
“是的,他们是我的兄弟。”
她点点头,眼神往谷仓里扫了一眼,“汤普森的手保住了,你应该知道了。”
“汤姆,”约瑟夫说,“他叫汤姆,不是汤普森。”
埃米莉微微一顿,然后点头,“汤姆。我记下了。”她抬眼看着他,“你是个好长官,林登下士或者现在应该叫中士了?”
“今天刚升的,”约瑟夫说,“消息传得真快。”
“在一个四面都是帆布墙的野战医院里,消息比子弹跑得还快。”
约瑟夫笑了。
“你呢?”他问,“你还好吗?”
埃米莉停了一秒,这大概不是她常被问到的问题。
“还活着,”她说,“这已经够了。”
“够了,”约瑟夫同意,“确实够了。”
“我还有事,”埃米莉拿起那盆纱布,“照顾好你自己,中士。战场上少一个好长官是损失。”
埃米莉转身离开。
约瑟夫在谷仓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暮色里。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炮声,断断续续。
西线从未真正安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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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在炮声里过去了。
约瑟夫升了中士,带着他的班向西北方向转移,又打了两场小规模遭遇战,死了一个人,伤了三个,补进来四个新兵,其中两个连枪都没摸熟。马恩河战役的功勋章还没发下来,新的命令就到了开往伊普雷,接手某段无名战壕的防线。
十二月的时候,他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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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
永远他妈的泥。
约瑟夫站在积水漫过靴口的战壕里,手里握着工兵铲,盯着眼前这道歪歪扭扭的浅沟,心里把设计这段战壕的英国皇家工程兵军官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约瑟夫,”汤姆在他身后,声音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憨厚疑惑,“这……这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
“这叫战壕。”
“我知道叫战壕,但是……”汤姆往下看了看,积水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我家猪圈比这干净。”
“你家猪圈有德军炮兵吗?”
汤姆想了想。“没有。”
“那猪圈比这强。”
奥康纳从旁边绕过来,低头看了看这滩黑水,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着的烟,语气是那种深深的、久经世故的绝望:“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可能一个冬天。”约瑟夫说,“可能更久。”
奥康纳闭上了眼睛。
西线正在凝固成一道长达七百公里的伤疤,从北海泥滩一路延伸到瑞士边境的雪山。马恩河的荣光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那时候人们还说,战争在圣诞节前就能结束。
现在两边的军队都停下来了,开始挖战壕此时没有人知道,这是四年僵持的开端。
约瑟夫知道。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来如果他告诉战友们,这场战争要再打四年,这不会导致任何好的结果,只会让所有人在泥里躺着等死。
所以他只是把铲子从泥里拔出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班的弟兄。
“开工。”
第38章 保卫脚趾
这里的战壕是第三营留下的烂摊子。
约瑟夫走了一遍,越走越皱眉排水坡是反的,积水全往最低处汇,而最低处偏偏是弹药储存点;射击孔角度错误,只覆盖前方六十度扇形,右翼有个明显的射击死角;壕顶木梁承重不足,两段宽度超标,炮击气浪来了会有冲击波放大效应;壕底没有铺板,士兵会直接踩在渗水的黏土上……
他在脑子里,把这些问题排了个优先级。
排水第一,能直接影响非战斗减员。
战壕足这个词,现在还没有在英国军医体系里广泛使用。但约瑟夫知道它,他知道这场战争里,会有多少人因为这个丢掉脚趾脚趾长期浸泡在冰水里,皮肤会软化腐烂,严重的会截肢,不严重的也会彻底失去战斗力。而且一旦开始烂就很难治,只能靠油脂和换袜子预防。
弹药储存点第二,位置要移,不然一旦积水,弹药全废。
壕顶加固第三,现在的壕顶结构挡不住近距离炮弹碎片,需要在关键区域加木板和沙袋双层结构。
这些都是这场战争打了一两年之后,英国军方才痛定思痛总结出来的东西。
现在是1914年12月,那些报告还没有写,那些手册还没有印,那些教训还埋在日后的尸体里。
约瑟夫转身,把帕克叫过来。
帕克是他班里的人,纺织厂工人出身,沉默寡言,说话前习惯先往后退半步,像是怕挡了别人的路。
从马恩河反攻开始北上到现在,已经走了将近两周。行军第二天,帕克就开始跛脚,约瑟夫问他,他说没事,靴子有点磨。第四天,他发现帕克在营地休息的时候,会悄悄把靴子脱掉,对着脚看一眼,然后重新穿上,没有跟任何人说。
“把靴子脱了。”
帕克愣了一下,脱了。
约瑟夫低头看。
脚趾是白的,皮肤开始软化,趾缝里已经有点起皱了。左脚小趾的趾甲边缘,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点点这个阶段还不疼,或者只是隐隐发麻,帕克大概一直觉得能撑过去。
行军的时候还只是初期,泡在战壕积水里,情况的恶化速度会快很多。
“穿回去,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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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队军医霍奇斯上尉的驻地在后方的一顶帆布帐篷里,帐篷外面挂着一个红十字的牌子,牌子上的字母被雨水泡得有点化开了。
约瑟夫掀开帐篷帘,带帕克进去,把情况说了。
霍奇斯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翻了翻帕克的脚,然后放下来,说:“让他勤换袜子。注意卫生。”
“这不是卫生问题,”约瑟夫说,“是长期浸泡导致的组织损伤,皮肤已经开始软化了,需要专项的预防措施,油脂隔水、定期换袜、脚部保持干燥”
霍奇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
“中士,”他说,“你是在告诉我怎么行医吗?”
“我是在报告一个士兵的症状,请求”
“你的请求我听到了,”霍奇斯说,“换袜子,注意卫生。”他拿起桌上的笔,低下头,“我还有别的事,你们可以走了。”
约瑟夫站了两秒,没有动。
霍奇斯没有抬头:“中士,如果你还打算用这种事来烦我,我会把这次来访记在档案里,由你的连长判断,这是否构成妨碍军医执务。”
约瑟夫带帕克出来了。
帆布帐篷的帘子落下来,外面的风把它吹起来又吹平,雨还在下,细细的,有些冷。
帕克站在他旁边,说:“长官,其实我这脚……不太疼,应该没事的。”
约瑟夫没有回答他,在心里把现有的资源清点了一遍。
正规渠道已经堵死死了。霍奇斯卡住了所有入口,约瑟夫没有权限发额外的医疗物资,没有权限强制要求医疗处置,甚至没有权限绕过霍奇斯,直接向营部报告医疗问题那样确实会被记档案。
他能动用的,只有自己班长权限之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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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去找了麦克唐纳。
麦克唐纳听完约瑟夫的要求,蹲下来在壕底看了两眼,站起来,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拿起铲子就走了。
他去找木料。
附近有个被炮打了一半的马厩,木料足够。
奥康纳靠在壕壁上,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用一种悠闲的学术态度旁观整个过程。
“约瑟夫,”他说,“我有一个问题。”
“问。”
“你现在干的这些改排水、找木板、倒腾袜子”他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这和打仗有什么关系?”
“帕克的脚趾烂了,他就不能打仗。”
“那霍奇斯应该管这个。”
“霍奇斯不管。”
奥康纳消化了一下,点头,用一种大彻大悟的语气说:“所以你现在是班长兼军医兼工程兵。”
“差不多。”
“约瑟夫,”奥康纳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下去,最后可能还要兼任炊事员?”
“你要是有空说话,去后勤问问有没有多余的羊毛袜。”
奥康纳把烟夹回耳朵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的泥,往后勤的方向走,嘴里嘀咕:“我参军是为了打德国人的,结果在这里跑腿要袜子……”
声音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