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什么也没说,只是机械地走着,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色的眼袋。
约瑟夫注意到,队伍里的气氛已经和昨天完全不同了。新兵们不再交头接耳,不再谈论战后的计划。每个人都低着头,沉默地走着,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
中午时分,雾气依然没有完全散去。
太阳在云层后若隐若现,给法国北部的田野笼罩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远处的景物在雾气中模糊不清,光影交叠,像一幅没画完的风景油画。如果不是到处都是炮弹坑和烧焦的房屋,这里本该是很美的乡村风光。
队伍走着走着,地势开始低缓下去。田野变成了谷地,干涸的河床横亘在前,两侧是平缓的坡地,几乎无遮无拦。
“所有人,保持队形,穿越谷地!”军官喊道。
部队开始向谷地推进。约瑟夫看了看地形,心里一沉。
四周都是开阔地,只有零星几棵树。对面是一片缓坡,坡顶有一小片树林。如果德军在那片树林里埋伏……
“等等。”约瑟夫对身边的人说,“这地形不对。”
“什么不对?”奥康纳问。
“太开阔了。”约瑟夫盯着对岸的树林,“如果我是德国人,我会在那片树林里等我们走到谷地中央,然后……”
话音未落,雾气深处传来了金属的碰撞声。
很轻,像是马衔和马刺的摩擦。
接着,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高大的黑影。
约瑟夫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标志性的轮廓方顶盔,长矛,还有矛尖上飘扬的黑白旗帜。
乌兰骑兵。
该死。
这是德军最精锐的侦察骑兵,专门负责在机动战中追击、侦察和恐怖袭扰。
他们手持三米长的钢管长矛,配备卡宾枪和马刀,是1914年欧洲战场上,令人生畏的存在。在蒙斯撤退中,无数掉队的英军小分队,就是被这些骑兵像猎狗追兔子一样追上,然后被长矛一个个挑死。
没有喊杀声。那些影子就那样沉默地平举着长矛,像幽灵一样从树林里涌出。方顶盔在雾气中反射着寒光,矛尖上黑白两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约瑟夫看不清那些骑兵的脸,但他能看出他们的姿态身形笔挺,长矛平举,马步从容,没有一点急迫。
他们看到的是什么?一支松松垮垮的队伍,士兵们疲惫不堪,队形混乱,甚至连侧翼警戒都没有。
这在德军眼里,就是一群从蒙斯溃退下来的残兵败将,一群惊弓之鸟。
所以他们根本不打算下马作战。
乌兰骑兵配备有卡宾枪,如果发现对面组织抵抗,正常的战术应该是下马,利用火力掩护推进。
但现在,他们要的是速战速决,要的是在这群“羔羊”反应过来之前,完成一场漂亮的冲锋。
这是降维打击,是屠杀,是一场中世纪骑士对农夫的猎杀。
“敌袭!”
“德国人!”
一个军官的声音撕裂了寂静。
整个队伍在那一刻炸开了锅。
最前面的一排新兵愣在原地,手里的步枪举到一半又放下,不知道该射击还是该跑。一个人的水壶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组织防线!组织防线!”军官在咆哮。
有人开始后退,先是一个,然后两个,然后是一小群。后退变成了小跑,小跑变成了奔逃。
“别跑!站住!该死的,站住!”
但没人听。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坡顶的树林前,德军骑兵开始散开,从紧密的纵队,变成扇形的冲击阵型。一百骑,分成三个梯队,彼此间距拉开,蹄声越来越密。
他们还没有加速,只是小跑,但那种压迫感已经足以让人窒息。
战马高大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马蹄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渐渐连成了低沉的雷鸣。
第19章 杀戮直觉
约瑟夫克制住双腿想要后退的冲动,展开战术直觉视角。
红色的标记开始在每个骑兵身上浮现距离、速度。冰冷的数字在跳动:
【距离:500米】
【敌军单位:100】
【速度:12km/h,正在加速】
那些红色标记在雾气中格外刺眼,像一群红色的幽灵在逼近。
约瑟夫感到自己全身像被冰水浇过。所有的训练,所有的知识,在真正的死亡面前,都变得如此虚幻。
他看到一个新兵转身就跑,踉跄了两步,摔倒在泥地里,然后疯狂地爬起来继续跑,连枪都不要了。
他看到一个士兵在慌乱中举枪,枪口对着对岸胡乱晃动,手指压在扳机上然后走了火。
军官的咆哮声戛然而止。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捂着腰,再也没能站起来。
【距离:400米】
红色的数字在视野边缘跳动,冰冷而真实。
“操你妈的。”约瑟夫低声骂道。
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他想跑,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逃命。
但他知道,逃跑就是死。
马比人快。
“所有人!”约瑟夫突然吼道,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跟我来!往河床那边!”
约瑟夫一把抓住汤姆的衣领,往干涸的河床冲去。河床比地面低了将近半米,但至少能提供一点掩护。
“快!都跟上!”
奥康纳、麦克唐纳、威尔金斯和其他十几个新兵愣了一秒,然后跟着他跑。
后面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混乱的喊叫队伍彻底乱了,有人在往回跑,有人在往侧面开阔地跑,有人跪在地上举枪却不知道该瞄准哪里。
【距离:350米】
骑兵开始全速冲锋。
约瑟夫跳进河床,举起步枪。他的手还在抖,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都趴下!”他吼道,“排成一线!不要挤在一起!”
其他人趴下了,但他们在发抖。汤姆的牙齿在打战,威尔金斯脸色惨白,罗斯的手指甚至扣不上扳机。
【距离:300米】
约瑟夫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乌兰骑兵的优势在于冲击力三米长矛,配合战马的速度,能在瞬间撕开步兵防线。但他们也有弱点:侧翼脆弱,一旦冲锋节奏被打断,长矛就变成了累赘。
前世看过的资料在脑海中闪过:马恩河战役前,英军小队曾用“疯狂一分钟”的射速,击退过乌兰骑兵的冲锋。关键是打马,不是打人。马是更大的目标,更容易命中,而且一旦马倒下,后面的冲锋就会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这个战术对不对。
他甚至不确定,这些新兵能不能做到。
但他们没有选择。
“听我说!”约瑟夫吼道,但他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不要打骑兵!打马!打马的胸膛!”
“什么?”有人尖叫。
“李-恩菲尔德有效射程五百米,他们的长矛只有三米!”约瑟夫死死抵住枪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有距离优势!打马!只要第一排倒下,后面就会乱!”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在重复训练时学到的东西,重复前世看过的资料。但那些冰冷的知识,在此刻变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距离:250米】
骑兵们齐声咆哮:“Für den Kaiser!”(为了皇帝!)
那声音像野兽的嚎叫,震得人耳膜发痛。
奥康纳趴在约瑟夫旁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举起枪。他的手也在抖,但准星很快就稳住了:“妈的……告诉我什么时候开火……”
“瞄马的胸膛!”约瑟夫说,但他自己的准星也在晃动,“那是最大的目标!”
麦克唐纳在另一侧,枪托抵着肩膀,呼吸沉重:“能打中吗?”
“能。”约瑟夫说,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安慰自己,“我们训练过。只要打中马,他们就乱了。”
【距离:200米】。
约瑟夫能看清最前面那匹黑色战马鼻孔里喷出的白雾,能看到骑兵脸上狂热的笑容。那个德国年轻人大概以为,自己在参加一场狩猎,一场轻松愉快的屠杀。
【距离:180米】。
“预备”约瑟夫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世界在这一刻变慢了。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汗水滑过脸颊,能看到系统界面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距离:150米】。
“射击!”
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
枪声撕裂了空气。
最前面那匹黑色战马,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它在泥地上滑行,皮肉被撕裂,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十几米远,在地上翻滚,脖子扭成了不可能的角度。
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战马一匹接一匹地倒下,后面的马来不及刹车,撞在倒地的马身上,骑兵队的队形瞬间乱了。
“继续!不要停!”约瑟夫拉动枪栓,退出弹壳,推入新弹,再次瞄准。
他的手还在抖,但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拉栓、装弹、瞄准、射击。三秒一发。这就是英军“疯狂一分钟”的训练成果。
砰!
又一匹马倒下。这次他看得更清楚子弹撕裂马胸口的瞬间,血像喷泉一样涌出,马发出尖锐的嘶鸣。
奥康纳也在连续射击,他的枪法更准。麦克唐纳虽然不是神枪手,但他的节奏很稳,每一枪都瞄准马匹的躯干。
骑兵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打懵了。他们本以为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没想到会遇到如此有组织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