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亡率低18%。战果高23%。”
艾略特沉默了一下。
“你写数据分析。案例部份,今晚我会送过去。”
“今晚出初稿来得及吗?”
“现在已经在写了,九点前能送到你那儿。”
挂了电话,索恩顿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空白稿纸,拧开钢笔帽,开始写正文。
晚上九点,艾略特派人把案例部分送了过来。索恩顿把它和自己的数据分析整合到一起。
凌晨两点,他校完了最后一页。在封底加了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从战壕中走出来的军官,不论他们的出身。”
他站起身,把全部稿件送到地下室的印刷车间。
印刷机轰隆隆地转起来。在伦敦的黎明到来之前,三百份《军事评论》特刊,从舰队街的地下室里被搬上马车,送往陆军部、议会大厦、各大俱乐部、以及每一位委员会成员的办公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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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日,陆军部三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有将军,有准将,有从前线召回的上校。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军事评论》特刊,和一份哈定代霍顿整理的提案报告。
哈定坐在旁听席上,他是代霍顿来盯结果的。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那本特刊。
他翻开特刊,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
这本特刊列出了数据、案例。从洛斯到索姆河到利斯河到哈梅尔,每一场都写到了。没有点名,但文章里那个“用七个预设掩体把一个德军团钉死的连长”、那个“在哈梅尔战役中,建议飞机空投弹药的营长”……军界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写的是谁。
他抬起头,在会议室里搜索了一圈。
哈定把特刊合上,目光落在长桌那头的阿尔弗雷德身上。
阿尔弗雷德坐得很直,面前的特刊已经翻开了。
主持会议的中将敲了敲桌子。
“诸位,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第五十一步兵团团长人选。目前有两个方案:维持原任命,由林登少校担任团长。或者按照审核委员会的建议,改由韦斯特上校担任团长,林登降格为副团长。请各位发表意见。”
吉布森中将第一个说话,支持提案。
麦克莱恩准将翻着特刊上的数据,没有马上表态。
另外几个人窃窃私语。
然后有人点了阿尔弗雷德的名。
“埃克塞特上校,你是前线回来的,又曾与林登在同一个师服役多年。你的意见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阿尔弗雷德站起身。
他的军服扣得整整齐齐,领口的勋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没有带任何文件,没有事先准备讲稿。
“诸位。”他开口,“林登曾经是我家庄园的男仆。”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抽了口气。
“我曾经觉得,这种人不配穿军服。”阿尔弗雷德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后来他在蒙斯撤退时救了我的命,我觉得他只是运气好。再后来,他在洛斯预测了毒气回吹,全连只有他的班活着走出来,我觉得他是瞎蒙。再后来,他在索姆河用一个连顶住了三面合围到那个时候,我已经没有理由骗自己了。”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来替他说话的。他在前线,不知道这间屋子里在发生什么。他大概也不会在乎,他只在乎明天的仗怎么打,他的兵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在座的各位需要在乎一件事”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特刊,翻到那一页,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伤亡率低18%。战果高23%。”
他把特刊放回桌上。
“这是反映了我们现在打法的问题。诸位要否决的不是林登一个人,而是他代表的所有从战壕里爬出来、用命换来经验的军官。如果今天这张桌子上的投票告诉全英军,出身比战果重要,文凭比人命重要,在后方写报告比在前线挡子弹重要。那我请问,今后还有谁愿意从战壕里站出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阿尔弗雷德坐下了。
哈定在旁听席上,把手里的铅笔捏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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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用的是举手表决。
结果是七票反对提案,三票赞成,两票弃权。
提案否决。
林登少校晋升中校军衔,担任第五十一步兵团团长,编入联合攻势主攻序列。
哈定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站了很久。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跟他打招呼,他像没听见一样。他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那根断了的铅笔。
他在想阿尔弗雷德的那段话。
“出身比战果重要,文凭比人命重要”。
阿尔弗雷德把他们的立场翻译成了这个版本。
这个版本是错的。他们要维护的不是出身,是秩序。
佩顿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了一秒。
佩顿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走了。
哈定看着佩顿的背影,忽然想起军校时期,约瑟夫多次在沙盘和实战中战胜过他和佩顿。
两年过去了,约瑟夫从教室坐到了主攻团团长的位子上。而他哈定,使了这么大的劲,到头来连一张弃权票都没争到。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只是今天这件事,是这整场该死的战争。
四年前,军官名册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所好学校、一个好姓氏。
现在翻开名册,满眼都是裁缝的儿子、邮差的儿子、矿工的儿子报纸上管他们叫“临时绅士”,意思是仗打完了,请各回各位。
可仗还没打完,这些人已经坐到了营长、团长的椅子上,而且越坐越稳。
哈定不觉得自己错了。秩序就是秩序,一支军队不能靠几场胜仗,就把一百年的规矩全掀了。
但此刻他站在这条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冒了上来:也许不是约瑟夫林登打赢了他,是这场战争本身打赢了他。
战争不认识谁的父亲,不在乎谁的校徽。
它只问一个问题:谁能让人活着回来。
哈定把断成两截的铅笔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是伦敦灰蒙蒙的天。他站了一会儿,把军帽戴正,顺着楼梯往下走。
皮靴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第196章 德军的黑日(一)
法国北部,第五十一步兵团驻地。
七月的法国北部热得像一口蒸锅。
约瑟夫从后方医院坐军用卡车颠了六个小时,混身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卡车在团部门口停下的时候,他先看见的不是人,是一面新挂上去的英国国旗。旗面被弹片撕了个口子,又用线缝上了,粗针大线的活儿,一看就是哪个大兵干的。
他跳下车,团部文书已经在等他了。
文书是一个瘦高个少尉,戴着圆片眼镜,腋下夹着一摞文件,老远就小跑过来:“长官,旅部刚送来您的文书,请先过目。”
约瑟夫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晋升令。
“……林登少校晋升中校军衔,调任第五十一步兵团团长,编入联合攻势主攻团序列。晋升基础:利斯河战役、哈梅尔战役综合军功,附莫纳什将军(澳大利亚军团)特别推荐。”
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正面,确认签章和日期都没问题。
他没想到莫纳什将军会专门写一份推荐。
至于这份命令背后,那间满是烟味的舰队街编辑部、那间灯光通明的梅菲尔老宅客厅、那个在野战医院抄了一整夜数据表的女人、那十二张举起或没有举起的手……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份差点让他永远看不到这份晋升令的提案,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伦敦陆军部某个档案柜里,封面盖着红色的“否决”印章。
“团里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文书少尉推了一下眼镜:“装备还行,哈梅尔战役之后补充了一批刘易斯机枪。弟兄们听说您要来,士气比前阵子好多了。”
约瑟夫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一眼团部上方,那面缝补过的英国国旗。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火药混在一起的味道。旗面鼓了一下,又塌下去,那道粗针大线的缝合痕迹在阳光底下清清楚楚。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朝营区走去。
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口令声,零零落落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再远一点,是炮声,从来没停过的炮声。
仗还没打完,接下来的,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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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8月6日,亚眠以东,英军前沿阵地。
总攻前两天。
约瑟夫在天亮之前就起了床,更准确地说,他没睡。
他在团指挥所的地图桌前站了一整夜,用红蓝铅笔在地形图上反复画线。
红色是德军已知火力点,蓝色是坦克推进路线,黑色是炮兵弹幕的跳跃节点。三种颜色的线条在地图上交织成一张蛛网,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清晨五点半,他把铅笔放下,卷起地图,塞进图囊,走出指挥所。
天还没完全亮,外面的空气闷热又潮湿。
约瑟夫沿着交通壕往前沿走。
第五十一步兵团三千余人,分散在绵延两公里的战壕体系里。他走过每一段壕壁的时候,能听见不同的声音: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检查弹药,有人在啃饼干,有人打呼噜还能睡着的都是老兵,新兵根本睡不着。
他一路走到最前沿的观察哨,借着微光,用望远镜把对面德军阵地从南到北扫了一遍。
昨夜画的那些红点,有几个需要修正一处机枪巢的位置比情报标注的偏北了大约五十米,另一处铁丝网的缺口,看起来是新剪的,可能是陷阱。
他把修正记在手边的小本子上,合上望远镜,原路折回。
回到指挥所已经快八点了。他对门口的传令兵说:“通知三个营长,下午两点到团指挥所开会。”
下午两点整,三个营长先后低头钻进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