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起药盘走了。
下午,约瑟夫把行李袋收拾好,装进了衬衫、剃须刀、日记本、步兵作战手册,加上福斯特中士给他准备的那卷新纱布、那瓶消毒水、那支凡士林。
七点晚饭之后,约瑟夫到三号棚外面,沿着医院的内圈围墙慢慢散步。走到一半的时候,他遇到一个伤员,是个澳大利亚兵,拄着一根拐杖在散步。
那个澳大利亚兵看到他领章上的少校标志,立刻立正,虽然他一条腿打了石膏,立得歪歪斜斜的。
约瑟夫朝他点了点头。“哪个营的?”
“第五旅第二营。”
“参加哈梅尔战役了吗?”
“是!”
“哪个连?”
“第三连。”
“莫顿连长那个连。”
“长官认识莫顿连长?”
“我七月四号见过他。”
那个澳大利亚兵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长官,长官也参加过哈梅尔战役?”
“嗯。”
那个澳大利亚兵盯着约瑟夫看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
“林登少校?”
“嗯。”
那个澳大利亚兵立刻把拐杖放下,朝约瑟夫敬了一个非常认真的礼。
“长官,莫顿连长跟我们提过您。他说您是英军里头唯一一个让莫纳什将军”
“别提那些。”约瑟夫笑了一下,“你伤在哪?”
“右腿,被一颗子弹打到了。”
“伤到骨头了吗?”
“骨头碎了一块,但医生说我能恢复百分之九十。”
“那就好。”
约瑟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
“是!”
他绕过那个澳大利亚兵继续走。走着走着,天慢慢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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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零五分。
夏天的夜,比白天凉得多。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远处麦地的味道。后花园里没有别人,苹果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医院那边,窗户里漏出几丝灯光。
九点过六分,布帘那边传来脚步声。
约瑟夫抬头。
埃米莉绕过那道矮墙的拐角。她已经下班了,没穿护士装,穿着一条便装裙子。她把头发披下来了,没有别发卡。
她走到长凳跟前,约瑟夫站起来。
她在他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距离,七月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一缕。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她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亮晶晶的。
约瑟夫的左手抬起来,指尖从她耳侧拂过,把那缕被风吹起的头发别到她的耳后。
她没动,但她的下颌微微地抬起来了一点。
约瑟夫低下头,停了一秒。然后他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
一开始她没动,但她的整个身体都很僵硬,肩膀绷着,下颌抬着,呼吸几乎停了。
约瑟夫的左手慢慢地抬起来,按在她的腰侧。隔着那件便装裙,她的腰比他想象的还要细。他能感觉到,隔着布料,她的身体在他手心很轻地抖了一下。但那不是因为冷。
她的右手抬起来,抓住了他按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但她没有推开他。
约瑟夫的吻变深了一点。
她的手抬起来,按在他的胸口。她的手心隔着布感受到他的心跳,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
然后她回应了他的吻。
约瑟夫的手绕到她的后脑,按在她后脑那一段披散下来的头发上。
她的整个人朝他这边更靠近了一点,她的胸口隔着两层布压在他的胸口上。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跳得比他还快。
他们的吻持续了十几秒。最后她退开了,但她的呼吸还乱着。
埃米莉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本来想多等一阵的。”
约瑟夫看着她。
“……等什么?”
“等战争结束。”
她说完,没等他回应,踮起脚又吻了他一次。
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吻的那一个,她踮起脚,加深了这个吻。
约瑟夫把她往自己怀里轻轻地按了一下,她整个人都贴到了他胸口上。
他能感觉到她整个身体的曲线,肩膀的弧线,胸口隔着布料的弹性,还有她整个人在他怀里微微有些颤抖。
吻又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夜风又起了,苹果树的叶子在两人头顶上“沙沙”地响。
埃米莉退后一步,低下头。她的呼吸还没缓过来,她抬起手,把自己的头发拢到耳后。
约瑟夫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正在拢头发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七点四十。”
“我送你。”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她回过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圆形铜徽章,是第三野战医院特有的工作牌,背面刻着“E.卡文迪什”。
她把那枚徽章递过来。
“这个你拿着,下次见面时还给我。”
“……嗯。”
“我等着你。”
“……嗯。”
她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约瑟夫站在那条长凳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徽章,然后把徽章放进了胸口口袋。
他在长凳前面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第192章 针脚与裂口
早上六点四十分,医院前院。
一辆军用奥斯汀停在医院门口。司机靠在引擎盖上抽烟,还是十天前把约瑟夫从火车站接过来的那个,今天又把他送回去。
约瑟夫提着那个不大的行李袋走出医院前门。他穿着干净的少校军装,手背上是埃米莉昨天刚换上去的纱布,包扎得很整齐。
埃米莉在医院门口等他。她今天又穿上了那身白色护士装,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她朝约瑟夫敬了一个标准的护士礼,约瑟夫还了一个军礼。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宪兵在旁边站着,司机在旁边站着,三个伤号靠在医院的廊下站着。
约瑟夫不能上前一步,她也不能。
约瑟夫开口。
“卡文迪什护士长。”
“林登少校。”
“多谢。”
“不客气。”
司机弹掉了烟头,朝约瑟夫这边看了一眼,意思是该走了。
约瑟夫朝埃米莉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那辆奥斯汀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埃米莉还站在原地。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碰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那个动作,是医院里的护士在送走病人时,表示“祝你好运”的一个手势。
但她碰胸口的位置,不是胸口正中,而是胸口偏左,心脏的位置。
约瑟夫看着她,他也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碰了一下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
他口袋的最里面那一层,那里放着埃米莉给他的那枚徽章。
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上车。
奥斯汀的引擎发动起来。车窗外,医院的铁丝网,苹果树,白色护士装的轮廓,慢慢往后退,退到了视野之外。
车窗外变成了夏天清晨的法国乡村。
约瑟夫看着窗外。
亚眠以东,德国人在那个方向,正在挖他们最后的战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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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陆军部大楼。1918年7月。
霍顿少将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一个勤务兵,门关着,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异常。但这半个月来,这扇门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三倍。
哈定此刻就站在办公室里。他比半年前瘦了,颧骨更高了,军服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