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战开始的无限历史战场 第109节

  烤羊排上来了。他拿起刀叉,切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之后才说:“你想的东西,比我以为的要远。”

  宴会结束后,克劳利在收拾东西,佩顿在和旁边的人说话,约瑟夫站起来,正准备往门口走,哈定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林登,容我占用你五分钟。”

第141章 各自的路

  “请讲。”

  哈定没有绕弯,他开口道:“林登,我承认你的战绩。索姆河、伊普雷、马恩河,我知道你的那些战绩是真的,不是运气。我也承认,你在演习和沙盘上赢的漂亮。”

  约瑟夫等他说下去。

  哈定看着他,开始说今晚他真正想说的话。

  “我祖父在克里米亚带过一个团。我父亲在祖鲁战争里指挥过一个营。我去桑赫斯特报到那天,我母亲到门口送我”

  他停了一下。

  “她对我说:记住你是谁。”

  宴会厅里的人群从他们身边走过。哈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

  “林登,这四个字,就是你看不上的那套旧秩序的全部内核。它不教一个军官怎么打仗,它教他在打仗的时候,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一个记得自己是谁的军官,在最坏的那一刻,不会做错事。因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早就写进他骨头里了那是两百年的家族、教育、阶层,一代一代写进去的东西。这个帝国被它救过很多次。”

  他的目光落在约瑟夫脸上。“但你不是从那条路上来的。”

  约瑟夫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哈定,我跟你说一件具体的事。”

  哈定看着他。

  “索姆河的时候,我连里活着的人不到一半。剩下的坐在交通壕里,没人睡,也睡不着。他们在等我从营部回来,告诉他们下一步往哪儿走。”

  他停了一下。

  “那一刻,我没想起我是谁。我想起的是他们是谁。哪个是磨坊里出来的,哪个家里有四个弟弟妹妹,哪个昨天晚上刚给我看过他妻子的照片。”

  “你说的‘记住你是谁’,”约瑟夫说,“也许在你父辈那代是管用的。但我这几年在战壕里学到的是,让一个军官在最坏的那一刻,做出正确判断的,不是他记得自己是谁,是他记得他手下的人是谁。”

  哈定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你这套话,在年轻军官的圈子里现在很时兴。但这套东西,只打仗的时候有用。在和平时期,撑不起一支常备陆军。”

  他停了一下。

  “林登,这场战争会结束。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后年。它一结束,问题就变了,不再是谁的人活下来了,而是这支军队接下来三十年应该怎么走。”

  “那个时候,决定方向的不是战壕里的中尉,而是参谋本部的将军。而这支陆军会被交到谁手上,取决于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他的父亲是谁,他的祖父是谁。”

  他看着约瑟夫。“那个时候,我会在那个房间里。”

  他停了一下。

  “我会等到那一天。”

  约瑟夫看着他,他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看了哈定几秒,然后说:“那就那一天再说。”

  哈定点点头,从约瑟夫旁边走过,走进宴会厅门口涌出来的人群,背影很快被遮住了。

  约瑟夫站在原地。

  哈定说的那个“那个房间”白厅,参谋本部,那里有前任陆军大臣的肖像挂在墙上。哈定一辈子都在朝那个房间走。他会走到。约瑟夫看得出来,他会走到。

  但约瑟夫还知道另一件事,是哈定现在不会知道的

  那个房间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要做的决定,几乎没有一个会做对。

  那个房间会在战争结束之后的第二年,正式做出一个判断:未来十年内,不会再发生大规模战争。

  它会用这一句话作为依据,把陆军预算砍到只能维持基本编制的程度,把这场战争里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实战经验、新装备、新组织方式,作为“战时多余物”全部裁掉。

  这个判断每一年都会被重新确认一次,被一年一年延长,一直到它被现实击碎的那一天。

  那个房间决定花大量预算维护骑兵团和他们的马因为骑兵团军官的姓氏,在那个房间里有座位,他们要他们的马。

  所以整整二十年,大英帝国陆军的预算里,有相当一部分是用来养那些已经永远不会再有用武之地的马。

  那个房间会把少数几个看见了未来战争形态的军官,那些会写出“机动”“装甲”“纵深突破”这些词的人,一个一个调到边缘的位置上,让他们退役,让他们去印度,让他们在某个无关紧要的学院教某门无关紧要的课。因为那些人说的话,那个房间听不懂,那些话听上去像是异端。

  更刺眼的一件事是:那些被英国军方当成异端的话,会被一群约瑟夫现在已经能想象出大致样子的年轻人德国总参谋部里那一代崭新的军官读进去、背下来、写进他们自己的条令、装进他们自己的装甲师。

  二十多年之后,那套被英国人亲手扔掉的理论,会以一种英国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回到英国人面前。

  然后会到某一年的五月。

  那个五月,英国陆军会被一路推回英吉利海峡的一个港口,从沙滩上往海里跑,他们的全部装备会留在身后,整建制留在身后。

  报纸第二天会管这件事叫“奇迹”,因为活下来的人比预期的多。但那不是奇迹,那是一支三十多万人的陆军,被打散之后剩下的残骸。

  在那之后,那个房间会被打开。会被一个嘴里叼着雪茄、脾气很坏、什么时候都在喝酒的、谁都不喜欢,但谁都赶不走的老人打开。

  他会把哈定那一代人,那些把“记住你是谁”当作一个军官全部修养的人,一个一个请出去,然后请进来一批新人。

  那批新人里,有几个的口音和约瑟夫一样,有几个的出身比约瑟夫还低,有几个甚至连一所像样的学校都没念完。

  那批新人重建了英国陆军。

  重建之后的那支陆军,再也回不去哈定记得的那个样子了。

  哈定那一代军官,那一身从克里米亚和祖鲁战争里继承下来的、写进骨头里的“该是什么样”,从那个五月开始,会被一代一代地、不动声色地从陆军里清洗出去。

  到哈定的孙辈时,那个房间里挂的肖像还会是旧的,但坐在桌边的人,已经全部换过了。

  哈定不会活着看见那一天的全貌,但他会活着看见那一天的开头。

  约瑟夫知道这些话他不能告诉哈定。一个人不会因为听见一段还没发生的未来,就改变他半生的信念,他只会觉得对方在说疯话。

  哈定要走的那条路,是他必须自己走完的。

  约瑟夫朝门口走出去。

  ********************

  结业典礼很快到来了。

  那天早上天阴着,到典礼正式开始的时候,云散开了,有一点薄薄的日光打在操场上,把学员们的制服照得很清晰。

  约瑟夫在那一排站着,听院长把委任状一个一个念出来。听到自己的名字,走上去,接过那张纸,敬礼,然后退回原位。

  那张纸是标准的皇家军事学院委任状格式,上面有军衔确认:中尉。

  不再是战地临时委任,以后任何人想在委任资格上做文章,都得绕过这张纸。

  他把委任状叠好放进口袋,然后站回去,把典礼继续听完。

  典礼结束后,人群散开。约瑟夫还没走远,佩顿从旁边走过来。

  两个人并排站在操场边缘,看着那些正在散开的人群,谁都没先开口。

  操场上风刮过来一阵,把佩顿肩章上的流苏吹动了一下。

  佩顿开口:“战场上见。”

  约瑟夫说:“战场上见。”

  佩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去和他那边的人汇合。

  约瑟夫看着他的背影在操场上消失。

  二十四年后的某个早晨,佩顿会坐在某个地方,可能是参谋本部的办公室,可能是他父亲的旧庄园,听到广播里“洛赫维察”这个地名相关的战地新闻。

  他会在那一秒钟想起来,他曾经在二月的一个上午,被约瑟夫用同样的战术在沙盘推演上打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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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劳利找到约瑟夫的时候,他在操场边缘的一棵树旁边站着,在看操场上还没散完的人。

  克劳利走过来,把他的小本子拿出来翻开。

  “那天晚上你说还有别的,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约瑟夫看着他,然后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小皮夹,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纸条。

  他把纸条放在树干上,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写完递给克劳利。

  克劳利接过来,纸条上写着:

  哈里斯上士,原第三营。

  克劳利问:“这是谁。”

  “我新兵营的教官。”约瑟夫说,“南非的老兵,1899年打到1902年。然后回了英国,进训练营当教官,我新兵营那三个月就是他带的。”

  “他现在也在前线?”

  “嗯。”

  克劳利把纸条捏在手里:“怎么找他。”

  “番号我写的是原第三营,索姆河之后整编过,他现在具体是哪个营哪个连我不确定。但你顺着一件事找,他在哪个连,那个连一定是同一个营里训练最狠、操练最不近人情、然后伤亡数字最低的那一个。问几个老兵,他们会告诉你那个连在哪儿。”

  约瑟夫顿了一下,又说:“我先跟你说在前面,他不好相处。”

  克劳利:“怎么不好相处。”

  “他骂人不挑词,对任何人都不留面子,第一次见你不会客气,第十次见你也不会。你是中尉他不会管你是中尉,他更不在乎你姓什么,家里有什么。”

  克劳利笑了一下:“听起来不像是我会喜欢的人。”

  “你不会喜欢他。”约瑟夫说。

  他停了一下。

  “但他是个好人。”约瑟夫看着克劳利,“去找他,说我的名字。”

  “他会照看我?”

  约瑟夫想了一下。

  “不是照看。哈里斯不照看人。他活到现在的方式,不是照看别人,是教别人怎么自己活。你别指望他罩着你,你得指望他骂你。他骂你是在教你,他不骂你那才是放弃你了。”

  克劳利低下头,看着纸条。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自己外套内袋最里面那一层。

  然后他抬起头,向约瑟夫敬了一个礼。那是一个军官对另一个军官的礼。

  约瑟夫回了礼。

  克劳利转身走进了操场上散开的人群。约瑟夫驻足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人潮边缘。

  操场慢慢空下来。约瑟夫收回目光,朝学院的大门走去。

  在这里,他拿到了他需要的那张委任状,交了一些朋友,在一个他本不该属于的地方站稳了脚跟。

  但他心里很清楚,他不属于这里。

  三天之后,他将跨过海峡,回到那片属于他的硝烟之地。

第142章 重回前线

  离开桑德赫斯特的那天清晨,天空下起了小雨。约瑟夫在宿舍走廊做了最后一次检查,上交钥匙,并在登记簿上签下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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