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客气!”
刘备摆了摆手,看向张邈、张超兄弟二人,问道:“我若无记错,孟卓兄为东平寿张人。今敢问兄欲留在徐州,还是欲归东平,以便备筹备粮辎。”
张邈斟酌半晌,虽有心避难徐州,却也不好意思久留,说道:“公台与奉先既往鲁地屯兵,邈多有亲友在鲁地,今愿一并随行。”
刘备有意挽留,说道:“君与君弟所合兵卒方才千人,恐不好在东平立足,今不如留在徐州。”
张邈摇头说道:“我与弟在东平尚有亲友,今率兵如至东平,我可招募亲友入军,故在鲁地立足不难。而曹操兵马进犯,我与奉先、公台可成掎角之势,足以自保。”
刘备顺水推舟,说道:“既然如此,备表子初兄(张超)为济北相,孟卓兄为鲁国相,与奉先、公台共驻于鲁地,并赠君五千石粮,暂解一时之饥!”
“有劳玄德厚礼!”
“谢刘使君举荐!”
见刘备表他们为国相,二张连连拜谢。
“举手之劳!”
刘备向四人拱手,说道:“备在徐州,诸君在鲁地。从今日起,两家唇亡齿寒,当在乱世互保。诸君如遭曹操大军围攻,备当发徐州之众为援。”
“谢使君资助兵粮!”
吕布、陈宫、张邈等人岂会不知刘备欲用他们牵制曹操,今之所以愿配合刘备,受命驻扎在鲁地,无非众人无处可去。
如张邈兄弟陆续得罪袁绍、曹操二人,今除了依靠刘备外,别无诸侯可以依靠。吕布与张邈兄弟处境类似,今无处可去,唯有重回兖州。陈宫虽没有得罪袁绍,但他与吕布、张邈二人合作,今岂能无缘无故投靠袁绍。
且不说三家在下邳停留三日,得到刘备提供的辎重后,率部穿彭城北上,准备前往鲁地驻扎。
与此同时,鲁肃已出使至开阳,见到了此行目标臧霸。
大堂内,火炉烧得旺盛,驱散了冬天的寒意。臧霸坐于榻上,孙观、孙康二人陪鲁肃坐在侧席,四人之间的气氛微妙。
臧霸抓了把胡须,试探问道:“霸闻我军大破袁术,使君斩俘虏上万,敌寇浮尸淮水,死者不计其数,不知是否如此!”
鲁肃抿了口温酒,笑道:“虽有夸张之处,但斩俘确有上万,袁术鼠窜寿春。若非忧徐州有危,必进围寿春!”
“有霸与仲台坐镇琅琊,徐州危从何来?”臧霸似乎没听懂鲁肃话外之音,问道。
“诸君不知齐、纪二国之故事?”鲁肃反问道。
臧霸摇头说道:“恕霸粗鄙,知齐而不知纪!”
鲁肃坦荡而笑,说道:“纪与齐旧为邻里,建国于东莱。齐与鲁争霸,却忧纪国之危,众言齐不得纪则不能展舒一步,故遂定灭纪大策。”
说着,鲁肃止住笑容,扫视席上三人,问道:“诸君以为纪国为何人,齐国又为何人?”
臧霸神情微沉,说道:“我与仲台兄弟为徐州藩篱,从未有害使君之念,鲁君比喻过重了!”
孙观擦了擦油腻的手,冷声说道:“我与臧兄未有侵害徐州之举,反而玄德公多有戒备,令萧建暗夺民众,又命袁涣建镇修城。”
鲁肃自言自语,说道:“吴敦、尹礼、昌与三位同出泰山,诸位部曲少则一千,多则数千。故臧君若率同乡将校起兵,徐州岂不动荡?”
说着,鲁肃迎着三人凛冽的目光,说道:“诸君自知无作乱之心,但刘使君弗敢轻信?如臧君远在异乡,家中有怀器之生人,试问君能安心否?”
孙康将剃羊肉的刀插在案几上,愤声道:“我等无作乱之念,刘使君却疑我等作乱,今可要厮杀一场不成?”
鲁肃无视威胁,坦然说道:“若刘使君欲征讨诸君,来者可非肃轻车数人,是为步骑万人大军。使君未忘昔日同讨曹操之旧情,特命肃出使拜谒,欲与诸君共创大业!”
臧霸将羊肉扔进嘴里,平静问道:“使君既欲招抚我等,不知待遇如何?”
鲁肃拱手说道:“部曲合并建军,由臧君为将。余者诸将自领部曲,其中老弱必须裁撤。裁撤部曲转入镇营,屯田军官可由诸君自选。除以上之事,家眷不得留于琅琊,需迁至下邳城中居住。”
臧霸笑道:“君所言条件苛刻,我本以为使君会厚待在下!”
鲁肃饱含深意,说道:“眼下之富贵非一世之富贵,山隅之主不及一郡之吏。昔耿纯为巨鹿大姓,更始称帝,拜耿纯为骑都尉,授以符节,统赵郡兵马。”
说着,鲁肃朝西拱手,扬声道:“时光武狼狈渡河至邯郸,耿纯见之倾心,舍骑都尉,抛家业,率部曲追随。若臧君为耿纯,试问欲为光武之佐将,亦或为更始大将?”
臧霸果断说道:“当为光武帐下佐将,更始无人愿辅!”
“善!”
鲁肃大笑道:“臧君既知为光武佐将,今怎无视玄德公?”
“汉室失统,群雄逐鹿,好似前汉末年之时。今观天下英豪,除玄德公外,何人能为光武?”鲁肃为众人画饼,说道:“玄德公起于微弱,立志于下邳,北驱曹操,南破袁术,一岁几有徐州。”
说着,鲁肃话锋一转,问道:“诸君可知玄德公大略?”
“不知玄德公大略,愿听子敬指教!”
因鲁肃将刘秀与刘备并论,臧霸神情顿时严肃。
鲁肃洋洋洒洒道:“玄德公令吕布、张邈屯鲁地,以牵制兖州之曹操。明岁兴兵西征取豫州,豫州户口百万,兼有徐、豫之地,玄德公南灭袁术,北破曹操,以中原之地讨袁绍于黄河。假使玄德公驱兵入河北,则中国归于一统。”
“玄德公则效光武旧事,三兴汉室于中原,诸君世袭爵位,岂不比一隅之主快活?”
孙观皱眉说道:“以上之言多为君片面之词,怎知玄德公如光武?”
鲁肃哈哈大笑,说道:“诸君何以无知?若玄德公有光武之势,诸君安能效耿纯之故事?”
说着,鲁肃从席上奋起,说道:“玄德公与人推心置腹,礼贤下士,性情豪爽,有高祖之风。彭城张昭、下邳陈登、东海糜竺无不倾心,出粮献兵以助使君。”
“若玄德公不成器,无大丈夫之气魄,试问以上之众岂会甘心效力?”
鲁肃走至孙观案前,沉声问道:“诸君皆为深谙世事之人,君可敢比以上之君更有识人之能?”
“徐州能建军者,无不是使君心腹,如关羽之横野军,张飞之破贼军。臧君可与关、张二君并尊,何来待遇刻薄之说!”
第59章推心置腹
鲁肃以刘备喻光武之论,让臧霸、孙观兄弟三人颇是心动。
“鲁君能言善辩,有苏秦之风,竟让霸不禁心生向往!”臧霸笑道。
鲁肃说道:“非肃能言善辩,实乃玄德公如在下所言。望臧君与二位深思利弊,勿因一时得失而误大事。”
臧霸手捋髯须,说道:“我非反复之人,但投效之事关乎身家性命,今能否容我三人密议。”
“肃恰好欲解手!”
鲁肃识趣退下,将大堂让给臧霸、孙观兄弟三人。
“鲁子敬之言不无道理!”
随着鲁肃暂时离堂,臧霸为自己倒了樽酒,抿酒说道:“自黄巾起义以来,天下愈发动荡。你我兄弟几人凭讨贼而起势,陶谦因此封我为骑都尉,兄弟们得以日渐富贵。然此富贵不能长久,除非投效明主,以功而进侯!”
“刘玄德自入徐州以来,北驱曹操,南破袁术,陶谦不能与之相比。故我未曾有作乱之念,常约束麾下兵卒奉公守法。但今献兵为将,投效至刘玄德帐下,不可不深思利弊。”
孙观担忧说道:“为徐州藩篱时,兵马可不听刘备差遣,位于海滨之隅观天下形势,择英明之主投效。但投效至刘备麾下,则因兵粮、家眷受制于人,将不得不为刘备效力。”
孙康吮吸指尖上的油水,说道:“刘备若已兼并豫州,你我投效刘备未尝不可。但今刘备仅有徐州,倘若投主不明~”
臧霸摇头说道:“豫州无强敌,袁术兵败淮上,中原能与刘备争雄者,唯兖州曹操。但今兖州凋敝,论兵马势力不及刘备。刘备若能胜曹操,中原无人与之争锋。”
“曹操不好对付!”
孙康皱眉说道:“昔开阳之战,与之前军交锋,兵卒剽悍,军纪严明,无人能比。丹阳军号称强兵,自与曹操交兵以来,屡战屡败。”
“刘备兵马以丹阳兵为主,今军力恐与曹操相差甚大。南征能破袁术,我以为吕布居功甚伟,否则刘备岂会那般恩遇吕布!”
“听说刘备自杀曹豹以来,整治丹阳军,严肃军纪,不能依旧况而论!”孙观说道。
臧霸闷了口酒,说道:“昔在开阳一会,刘备老卒精锐,我有所见识。丹阳兵或许不及老卒,但与陶谦之时相比必会强上许多!”
孙观拿捏不准主意,说道:“兄长,我观鲁肃之言,你我若不率部投效,恐刘备会举兵前来。你今有何见解?”
臧霸考虑半晌,说道:“我闻刘公正即将成婚,其为刘备爱子。我欲以赴宴为名,南下拜访刘备。看刘备是否果如鲁子敬所言,有高祖之风,能效光武旧事。”
“兄长怎忘曹豹之事?”孙康忧色说道。
臧霸摇了摇头,说道:“曹豹、许耽为跋扈匹夫,劫掠民众不说,更是自恃兵权犯上,令徐州士民生怨。刘备行以雷霆手段,将丹阳将校诓至下邳伏杀,一举铲除曹、许及其心腹之士。”
“我未有忤逆犯上之举,更无纵容兵将作恶。今往下邳是为庆婚,刘备既有意拉拢我,又岂会害我?”
说着,臧霸看向孙氏兄弟,说道:“况曹豹无亲眷在外统兵,而我有两位弟弟屯兵开阳。若刘备胆敢害我,二君联合诸将起事,徐州将乱矣!”
“请臧兄放心,观与兄长必为君守好开阳!”孙观担保道。
“必为臧兄守好开阳!”孙康应和道。
“好!”
“仲台,你去寻下鲁子敬!”
少顷,在孙观的寻觅下,鲁肃趋步入内,问道:“不知臧君意下何如?”
臧霸神情自若,说道:“自开阳一别,我与玄德公已有近两年未见,今闻玄德公爱子成婚,我能否南下讨杯酒水喝,顺道拜会玄德公以叙旧情。”
闻言,鲁肃面露欣喜之色,说道:“肃此行北上,除劝说臧君效力外,便有奉使君之命,请臧君南下赴宴。郎君婚期在腊月二十六日,今离婚期不过十日,臧君恐需尽快出发。”
臧霸沉吟半晌,说道:“容我略备薄礼,两日后与子敬乘舟南下,先与使君见上一面!”
“好!”
鲁肃看向孙观兄弟,问道:“不知二君是否要一同南下?”
“不了!”
“腊月年关偶有贼人作乱,军中又需犒赏兵卒,伯安、仲台离不得开阳。”臧霸婉拒道。
鲁肃在开阳停留两日期间,臧霸率亲信不见踪迹。等临期出发时,臧霸终于风尘仆仆回城,竟外出狩杀一只猛虎为贺礼,鲁肃大为盛赞臧霸骁勇。
从开阳至下邳不远,水路约一百六十里,若昼夜兼程一日能至。但考虑到时间充裕,臧霸南下花了两天时间,在腊月二十二日至下邳。
得知臧霸至渡津下船,刘备特意驱车出城迎接,亲骑开道,旌旗张扬,好不威风。
“霸拜见刘使君!”
臧霸远远瞧见刘备,作揖长拜道。
“宣高多礼了!”
刘备扶起臧霸,捏捏其胳膊上健肉,笑道:“一年多不见,宣高愈发精壮了,难怪能猎猛虎。”
刘备此举颇是冒犯他人,注重礼节的士人或许会觉得刘备无礼,但对豪人出身的臧霸而言,这反而让他觉得刘备是在亲近自己。
臧霸有意恭维刘备,说道:“霸在开阳无非猎虎为乐,使君在下邳,意气风发,南破袁术,西退曹操,令霸钦佩不已。”
刘备挽着臧霸的手臂,笑道:“宣高南下一趟不易,近日便住在州府,平日可让云长陪你狩猎,或是随备左右。”
“今随备同乘一车!”
“谢使君款待!”
刘备的盛情安排不出臧霸意料,毕竟在臧霸看来他今至下邳,刘备为了让他投效必会款待他。
刘备、臧霸同乘车驾入城,鲁肃与糜竺乘副车作陪。
车走的不快,臧霸得以抽空打量下邳景象。却见年关将至的下邳外城集市张灯结彩,十里八乡的百姓,南北的商贾汇集于此,道路两侧人头攒动,尽是叫卖货物之人,一副太平年间模样。
“咦!”
臧霸瞥见临河的屋舍后头有一架高高耸立的水车,问道:“敢问使君,此轮是为何物?”
“此为水磨坊!”
刘备笑道:“我儿制汲水车,妻弟诸葛亮效制水车,用水驱动轮,以轮带动石磨,水不绝则磨不止,远胜牲畜、人力。麦磨一斛,取一升为酬。”
十斗为一斛,十升为一斗,诸葛亮开设的水磨坊抽成很低了,无疑是在便利百姓。
“宿麦研磨费时费力,今用水轮代力,普惠于民,令人敬佩!”臧霸羡慕说道:“令郎天资聪慧,使君后继有人。”
刘备问道:“不知宣高膝下可有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