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事先有所准备,李通、曹仁、史涣三将各领一支队伍,在城中涉水搬运沙袋,将渗水的城门堵上,生怕城门被洪水冲垮,导致悬瓠失守。
然而无论如何堵水,在汝水多日浸泡下,城中不仅积水已深,战前新修的土墙也出现了崩坏的迹象。而曹仁与诸将因住所已有积水,今皆住在阁楼之上。
连续下了多日的秋雨稍停,天气好不容易放晴了,曹仁领诸将登城巡视。
今城楼上住满了无处容身的兵卒,道路中央多是生火的灶台。而曹仁与诸将在人群中慢慢挪动,避让堆积在城道上的辎重。
寻了块空旷的城垛,曹仁领诸将远眺,眼前一片皆为泽国,与前些日初淹不见树木相比,如今至少能见到树木的顶端。
“将军小心些,河水浸泡多日,昨日已有土块塌落!”李通提醒道。
曹仁下意识后退一大步,怕太靠近外围,土墙发生塌方。
“城中积水太甚,土墙新垒不牢,已有兵卒趁夜出逃。眼下情况危急,城有陷落之险。不如乘舟夜走,遁归颍川,保全精锐,尚能与敌周旋。待刘桓领兵合围,军心动荡,恐人城尽失矣!”随行人中蔡阳脸色忧惧,说道。
此言一出,左右将校略有杂音,颇有出逃之意。
“蔡阳之见不无道理,悬瓠城本为仓促夯制。刘桓决练、汝二水灌城,侵泡之下墙有崩塌之险,将军恐难固守,不如舍城出走,保全自身兵马。”中郎将韩福说道。
曹仁抿嘴不语,他对守住悬瓠持悲观态度,曹操兵马被刘备牵制,眼下已无兵马能援救,他若不领兵马出走,迟早会兵败身死。但他若弃守悬瓠,恐无颜面再见曹操。
李通欲言欲止,他虽已投靠曹操,但依靠在阳安的人脉尚能投靠刘桓。眼下曹仁如何选择,他皆能接受。
“公刘,你呢?”曹仁问道。
史涣犹豫良久,说道:“我闻张绣领袭扰,自许县以南,人心骚乱。另册封诸将平诸县,汝南士民皆畏服刘桓。今将军若舍悬瓠,退守许县自保,恐汝颍不复我军所有,明公将失基业尔!”
停顿了下,史涣补充说道:“汝水虽汹,但不能久持。明公知我悬瓠危急,纵使百般困难,亦会抽调兵马支援。将军不如固守数日,静观形势变化。”
曹仁握拳锤墙,沉声道:“悬瓠关乎曹公基业,今城池未陷,兵马尚在,何故言弃城之事!”
说着,曹仁转身环视众人,说道:“曹公素来赏罚公允,诸君赏赐未有克扣,今生死存亡之际,望诸君与我再守一月,彼时再议弃城之事不迟。”
“愿与将军共守悬瓠!”诸将齐声应道。
在曹仁鼓舞诸将士气之时,刘桓率兵卒乘竹筏,登上悬瓠城外的土丘,远眺屹立在洪水中的悬瓠城。
刘桓眯眼眺望,问道:“汝水灌城已有七八日,不知城中状况何如?”
“禀郎君,据昨夜涉水来降曹卒上报,曹仁率兵围堵城门,欲阻水入城。然收效甚微。城中积水或及人大腿,深处及人胸口。兵卒皆攀高而居,无法平地生活。由于缺少柴火,每日仅食一餐。”
赵云细致上报,说道:“不仅于此,因城郭初制,有土墙崩塌之迹象,今人心惶惶,或有言弃城出走,或有意出城归降。”
刘桓颔首而笑,谓左右众人,说道:“守城之要在于人心,城中已有兵卒欲降,悬瓠城危矣!”
徐盛急于求战,说道:“郎君,悬瓠士气涣散,恐有援军解围,不如寻机破城,然后直趋颍川。”
“诸君有何见解?”刘桓问道。
赵云蹙眉而思,说道:“明公尚与曹操对峙,曹操安敢调兵支援曹仁。故以云之拙见,曹仁既无援兵,其城中仍有兵马数千,若领兵强攻,兵马折损颇多,不如遣人诱降,由内应开门!”
陈矫颇是赞同,说道:“我军之中有数千降卒,不妨让他们出面招降,诱城中兵卒翻城来投。”
“悬瓠之重关乎曹操基业,他岂会坐视曹仁被困?”
见众人错估形势,刘桓摇头说道:“依我之见,眼下援兵已在路上。”
“嗯?”
赵云颇是惊讶,问道:“明公大军威逼,曹操安有兵马可用?”
刘桓笑了笑,说道:“曹操不敢分兵南下,但颍川尚有屯田客可用。屯田客不服兵役,却受军官调配,可征集为兵。今悬瓠危在旦夕,曹操帐下无兵可调,子龙若为曹操,岂会不调屯田客出征!”
之前有言曹操设计的赋税制度,由屯田客耕作出粮,与之五五分成或四六分成。由于太过压榨屯田客,曹操‘贴心’颁布政策免除屯田客徭役,且不用招募为兵。虽说依旧有屯田客逃亡,但屯田制度至少运转起来。
然在历史上,屯田客不用服徭役的政策没持续多久,在曹操执政的中后期,屯田客就会偶服兵役或徭役。如建安二十三年许昌之乱时,王必率屯田兵镇压叛乱。
今刘桓研究曹操政治制度多时,一眼就看透屯田客具有预备役性质。眼下为基业危难之时,曹操不可能不征调手中最后的底牌。
当然了,征调屯田客为兵并非没有问题,屯田客本身就承担沉重的生产重任,且未经兵马操练。今仓促征调为兵与乌合之众没有区别,不仅会影响农业生产,还容易发生兵变。
赵云若有所思,问道:“曹操若调屯田兵南下,而我军又未下悬瓠,不知郎君欲作何打算?”
刘晔笑道:“屯兵为新募兵卒,是为乌合之众,我军留兵南御悬瓠,分兵北破援兵。援兵如若兵败,悬瓠兵将必会惶恐,不出多时悬瓠必被我军所下。”
“我意与子扬相同,援兵与悬瓠相比,当是援兵易破!”
刘桓盘算破城之策,说道:“曹仁与诸将之所以固守悬瓠,无非以为曹操尚有兵马来援。我军如能大破援兵,守将自知大势已去,已无固守悬瓠之念。彼时或曹仁弃城而走,或降将擒曹仁降我!”
“若击曹军援兵,盛愿为先锋!”徐盛渴求立功,请战道。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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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识趣归降
曹操推广的屯田制,官民五五或四六分成,看似为剥削、压榨之政。但在彼时的乱世之下,屯田制的确为活人之策,并为曹操提供颇丰的军粮。甚至有人因不想服兵役,隐匿入屯田都尉帐下。
屯田制依照军队编制,有中郎将、校尉、都尉三级,地方上以屯为单位。今在曹操的一声令下,屯田系统运转起来,基层军官强征精壮屯田客从军。
任峻纠集颍川屯田客从军者三千余众,荀强征颍川民众两千余众授予娄圭,二者兵马合计五千余众。
娄圭、任峻二人领兵在许县仓促汇合,甚至没时间操练兵卒,因恐悬瓠被刘桓攻陷,便急急忙忙南下。
出征前夕,众屯田客得知征调服兵役,众人皆有怨念,不满违背先时许诺之令。
吕并为陈留人,逃难至颍川时受兵吏征辟为屯田客,因为人豪义,能识字读书,被任命为屯长。
“非我有意隐瞒大伙,而是我也受枣都尉诓骗!”
南下途中歇息,吕并蹲在树下,冲着找他要说法的屯田客,满脸无奈说道:“之前说是运粮,外出一月有口粮三石,谁知是从军出征。”
为免屯田客因服兵役逃亡,在征调屯田客时,任峻以运粮兵丁不足为由,让各级军官征调壮丁。而壮丁们贪图口粮三石,便答应外出运粮。如今在出征时得知真实情况,众人岂会不生气?
“晓得吕大兄的为人,但咱们都没打过仗,眼下仓促出征,不就是让我们送死吗?”三旬有余,满脸褶子的老汉,抱怨道。
月粮三石,我就说怎么这么好心,原来是想骗咱送死!”麻脸壮汉气呼呼道。
“连盔甲都没,就发了根长矛,这怎么打仗啊!”兵丁拄着长矛,无奈道。
吕并望着十几号兄弟们,撑起膝盖而起,叹气说道:“对不住诸位兄弟,我找都尉问下话。假若出征作战,看下能不能多给些钱粮,或是发些趁手的武器。”
“有劳吕屯长!”
大伙心知肚明,官府既然哄骗他们出征,眼下就不可能放他们走,如今抱怨几句无非是想讨些好处,看能否避免直接上战场。
在众人的目送下,吕并寻上都尉侯声,将部下诉求上报。
闻言,侯声脾气暴躁,骂道:“耕夫,无曹公招募你等,你等安有粮吃?今挟兵犯上,莫非不识军令否?”
吕并不服气,硬头皮道:“众人手中就长矛,怎能与敌寇厮杀?”
“啪!”
侯声一巴掌扇过去,骂道:“厮杀之事岂能容你说三道四,自有将军部曲在前。”
吕并被扇得晕头转向,眼中满是怒色。
“怎么不服?”
侯声望着左右观望之人,冷冷说道。
“仆冒昧打扰都尉,回去当好生告诫部下!”吕并捂着被扇肿的脸,晓得自己是被侯声杀鸡儆猴了,唯有忍气吞声应下。
“回去好生安抚部下,若部下有逃亡之事,依连坐法惩治!”侯声闷声道。
“诺!”
侯声作为都尉岂会不知下属的动向,但他却无能为力,毕竟曹操眼下连兵源都紧缺,更别说甲胄兵器了。然侯声依旧向校尉上报情况,看能否赏赐些绢粮以安抚人心。
而今可不止吕并一人抱怨,在诸多兵将集中反馈下,任峻很快得知军中动向,眉头紧皱。
“子伯教我先诓骗屯田客从军,今众人得知消息,不知有何计策安抚?”任峻问道。
娄圭摸着髯须,笑道:“将军下令出征起,除了三石军饷外,每月额外赏绢一匹,兵卒闻之必会欢喜。”
任峻迟疑说道:“三石粮、一匹绢,赏赐恐太丰厚!”
娄圭说道:“军情紧急,若无重赏安抚人心,兵马无无心厮杀,凡有骚乱必会溃败!”
任峻斟酌良久,应道:“且依子伯之见!”
娄圭为南阳人,年轻时与曹操为老友,为人颇有智计。刘表入住荆州,娄圭及时率部投靠,刘表便令娄圭为他招揽中原的落难士民。已在赖乡战死的王忠因不愿投靠刘表,率乡人击败娄圭,并趁机率部投靠曹操。
曹操二征张绣时,娄圭自觉不得刘表器重,率数百部曲投靠曹操。曹操急于用人,拜娄圭为中郎将,但未授兵马。
眼下悬瓠事态危急,曹操便有意起用颇有谋略的娄圭。然担忧娄圭投靠刘桓,小舅子任峻为督军随行。
在重赏安抚之下,军中新兵顿时喜上眉梢,本有的怨念烟消云散。
许县至悬瓠有两百余里,兵马行军五日能至。然由于娄圭、任峻帐下多新卒,担忧不能与刘桓抗衡,故不敢深入悬瓠,欲在五十里外的上蔡驻扎。
刘桓围困悬瓠半月,得知娄圭、任峻至上蔡驻扎,留梁纲、赵云围曹仁,率张辽、徐盛、刘三将北上,共五千步骑。
刘桓北上之余,召集刘辟、龚都、张赤、瞿恭等诸豪汇合,作出大举围攻援军的姿态。
娄圭、任峻本欲提兵驻于上蔡,待刘桓兵马力竭之时出击,但得知刘桓召集诸豪汇合,二将恐兵众不能胜,唯有提前领兵出击。
九月三日,秋高气爽,娄圭、任峻出城行至郝丘,欲与刘桓会战。为能击破刘桓,娄圭在芦苇中设下伏兵。
刘桓领兵进至郝丘,令徐盛为前锋,张辽领骑兵。
刘桓初至战场,正欲勘探地形时,却见徐盛策马来见,上报道:“郎君,敌军多为新卒,今敢出城列阵,其中恐有诡计。盛观郝坡以东芦苇,恐敌卒设伏于芦苇。”
见徐盛提前勘探会战地形,并有自己见解,刘桓暗暗点头,鼓励道:“文向有何计策?”
徐盛说道:“芦苇易燃,未免有伏兵设于芦苇,不如遣骑卒持火烧之。伏兵若在芦苇隐匿,必惶恐出逃,我军将能趁势掩杀。”
“善!”
刘桓笑道:“文向用兵谨慎,较以往精进甚多,今便依你计策行事。”
“诺!”
芦苇中确实埋有一支曹军伏兵,当淮南骑放火焚烧芦苇时,曹卒受不了烟熏,顾不得军官的告诫,如乱兵溃败般,一窝蜂地从芦苇中逃出。
“追!”
见芦苇果有伏兵,张辽顿时一乐,如狼盯上猎物,率骑衔尾追击,将仓皇避火的兵卒驱赶向曹军本阵。
“哈哈!”
刘桓持鞭遥指伏兵,想起历史上的沙苑之战,笑道:“若高欢至此,恐会被娄圭所破。”
“高欢为何人?”从军的刘晔好奇问道。
见自己失言,刘桓转移话题,奋力前指,沉声道:“令徐文向出击,此役务必大破曹军援兵。”
“遵命!”
“咚咚!”
鼓声热烈,杀声震天。步卒迈步向前冲杀,在溃兵冲击侧翼时,徐盛率甲士直与曹军交兵。
吕并与兄弟们混在人群中,先时阵中一片寂静,仅过了半晌,便听见前方有震天的喊杀声传来。但由于人头攒动,遮挡他的视线,吕并不知战况,好奇地踮脚观望。
徐盛所领甲士虽说精锐,但娄圭、任峻将麾下部曲充当前排,两军混战在一起,暂时难分胜负。
侧翼兵情最为糟糕,在张辽有意驱赶溃兵冲击下,新兵列阵的侧翼受到严重冲击,阵型险些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