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猛然警觉,吐蕃不是一个能够轻易击败的力量。
所以他们准备了数年,进行了青海之战,但最后青海大败。
大唐和吐蕃的局面彻底翻转。
那一战之后,大唐的元气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然后新罗崛起,侵吞大唐土地。
还有后突厥的复国。
一下子四面皆敌。
然后又是三年大旱,天下走到了危亡的地步。
然后李治死了。
武后轻声叹息,不管是乾封泉宝,还是大非川之败,青海之败,都有她的影子。
但武后的目的不过是彰显权威、获得力量,却一次又一次失败了。
只有武后最知道,李治在那个时候的艰难,他甚至不得不下罪己诏。
那个时候,李治真的是很难。
很难啊!
武后轻轻抬头。
她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来到了明德门。
整个长安唯一的正门。
武后心里一阵惊悸,她这才发现,先帝,他要彻底离开长安了。
她的心中莫名的涌起一股慌乱无措,紧张恐慌的她想要说什么,但一张口,才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一滴眼泪落在了她的裙摆上。
武后下意识的去抹眼泪。
她这才突然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然已经是满脸泪水。
武后怔住了。
……
明德门下,先帝灵驾全部出长安城。
这个时候,整支队伍停了下来。
李旦回过身,看向整个长安城。
一时间,所有站着的官民,全部转身,看向李旦。
侍中刘景先,礼部尚书刘之,太常少卿窦孝湛,领众多礼官,至梓宫之前,焚香祭祀。
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
李旦手捧镇圭,对着先帝梓宫,也对着整个长安城跪了下来。
他在代表先帝,辞别这一座曾经生养先帝的长安城。
一时间,不知道多少人跟着哭了起来。
李旦这个时候,也缓缓低身,眼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耳边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虚幻起来。
仿佛在冥冥之中,有一个人,在跟他说着什么,他将这个天下,都交给了李旦。
直到片刻之后,有人搀扶李旦起身,李旦才回过神。
他侧身一看,发现是刘景先。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后才平静下来。
然而在别人的眼里,他根本没笑。
脸上全是泪水。
“陛下,上车了。”刘景先轻轻躬身。
李旦点点头,转过身,看着前方。
一匹匹高头大马,一辆辆素色马车,被从前面拉了过来。
高宗皇帝的乾陵,在长安西北一百四十六里外的乾州梁山。
若是步行,从长安到梁山,这么多人,恐怕得半个月。
但是坐马车,一路行止,两三天的时间就到了。
李旦走进了最大的一辆素帷马车中,手持镇圭,稳稳的坐在里面,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缓缓前行。
他心思慢慢平复下来。
整个灵驾再度启程。
但哀哭之声,一刻不停。
武后坐在后面的帷车中,重新看向李旦。
这个皇帝,李旦还是做的不错的。
粮食问题,土地问题,人心问题,恶钱,后突厥的问题,吐蕃的问题,西突厥的问题,新罗的问题,整个天下的问题都堆在了他的身上。
但李旦在有序的解决问题。
粮食问题最为紧急,甚至排在土地问题之前。
后突厥的问题,有王方翼和程务挺能够压住。
至于其他的,李旦就能一点点的收拾,但留给他的时间也不长。
武后轻轻抬头,大唐这座沉重的大山,现在压在了李旦的身上了。
看他能弄成什么样子。
能不能比她和先帝的时候,做的更好。
要知道,武后当年也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能力去做事的,不是为了失败而去做事的,足够说明,这些问题究竟有多难了。
武后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先帝的梓宫上。
忘掉那些朝政处置。
武后的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了李治的身影。
年少的,稚嫩的,刚毅的李治。
……
梁山上下,乾陵所在。
无数文武群臣,致仕耆老,还有内外女眷,外番使者,从上往下,密密麻麻跪倒一片。
所有人都低着头,哀哭不绝。
但就在这哀哭之中,高宗棺椁的安葬,一点点的继续,一点点的到了尾声。
诸般祭礼之后,先帝的棺椁被抬入到了地宫当中。
看着棺椁在地宫之中一点点的消失,武后终于忍不住,在祭庙之前趴着痛哭了起来。
李显,太平公主等人,也全是同样的模样。
仿佛在这一刻,高宗皇帝才真正的彻底离他们远去。
在人活着的时候,人们知道他活着,不管远隔千里,都知道他活着。
当他死了之后,只要他还没有下葬,那么在人的心中,他依旧还在。
便是他下葬了,只要他还在人心中,他依旧还在。
李旦身体笔直的跪立。
他虽然眼中满是泪水,但他需要亲眼看着李治的棺椁被彻底安葬,然后地宫关闭。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终于高宗皇帝挽郎全部退出了地宫。
相应的祭礼之后,韦待价,刘景先,李元轨,刘之,窦孝湛五人,带着所有上下官员,齐齐转身,看向李旦。
李旦郑重的躬身点头。
就听“轰”的一声,地宫石门轰然关闭。
震天的巨响中,所有人的心头一颤。
大家都明白,从这一刻开始,高宗皇帝的一朝,彻底的过去了。
过去的一切,彻底的过去了。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放声痛哭。
包括李旦也是一样,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一刻,他的哭声比任何人都响亮,比任何人都撕心裂肺,震耳欲聋。
不知道这一刻,多少人抬头看向李旦。
看到他如此痛哭的模样,不知道多少人心中不由得哀叹不止。
这半年以内,天下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比皇帝更难了。
再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做到他那样的地步。
被武后立为皇帝,然后自己拼杀出来,重新反过来囚禁武后,彻底亲政。
同时,在亲政之后,他又强忍着心头的杀戮欲,没有大开杀戒。
甚至为了天下安稳,每一次的大朝,他都让武后进行参与。
然后积极的治理天下。
是的,李旦别看对朝臣上奏上来的奏本,只要政事堂的意见统一,那他没有丝毫质疑,直接通行,这样反而加快了天下的治理效率,让朝中无数人称颂。
这是很不容易的。
看看李旦,再看看跪在一侧,虽然一样哭的撕心裂肺,但多少有心哀怨的李显,一直在坚定的将大唐带向繁荣昌盛的李旦,才是大唐真正的皇帝。
终于许久之后,李旦的哀哭声在缓和了下来。
刘景先和王德真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搀扶起李旦。
礼部尚书刘之,手捧一支高香递给李旦。
葬礼,已经到了最后。
李旦挣扎着上前,有些颤抖的将手里的高香插进香炉中。
下一刻,两侧的礼官同时躬身,从桌案上取下玉币,祭酒,还有胙肉等等祭品,快步的走到中间的平台上,将所有的祭品投入到燃烧的铜鼎之中。
紧跟着,燎火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