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元义和郭嘉相见的地点，并非肃穆的大殿，而是御花园中一处临水的僻静轩榭。
四周守卫森严，只允许郭嘉一人入内，赵云则被拦在轩外。
郭嘉面色从容，安抚了赵云后，独自去见马元义。
对于这位极富传奇色采的黄巾军大帅，郭嘉内心也是很好奇的。
马元义今年三十五六岁，身材匀称，不算魁梧，看着并无压迫感。
他没有穿戴龙袍冠冕，只着一身质地华贵的锦缎便服，纹样含蓄，气度沉稳。
待人时总是一脸和气，眉眼弯弯，笑意温和，说话慢条斯理。
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熟稔世故的圆滑，像极了常年走南闯北、长袖善舞的大商贾。
郭嘉初见之下，只觉得这人和气、亲切、毫无架子。
完全看不出半点威严帝王的样子，更不像叱咤风云的乱世枭雄。
唯有那双眼睛，笑意之下藏着精光。
偶尔一闪，才让人隐约察觉到，这副和气生财的皮囊底下，藏着极深的心机与算计。
马元义抬手虚引，请郭嘉入座，面上依旧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目光细细打量，缓缓开口。
“先生看着年纪轻轻，不知高姓大名，何方人士？在王景成帐下，又担任何职？”
郭嘉从容拱手，神色不卑不亢。
“在下郭嘉，见过马帅。我乃颍川阳翟人，现为主公帐下主簿。
常随军参赞谋划，幸得主公信任，倚为重臣，凡有大事，多与商议。”
郭嘉称呼马元义为马帅，而不称呼其陛下，也是在表明他并不认可马元义的帝王身份。
马元义自然听出郭嘉的意思，却笑容不减，看不出有丝毫不快。
“主簿虽亲近左右，可今日你我所谈，事关天下格局、洛阳归属，非同小可。
不知郭先生，说话能作几分准？”
郭嘉抬眼迎上那骤然锐利的目光，微微一笑，沉稳而笃定地说道：
“在下此来，便是代主公全权处置谈判之事。我所言，即主公之意，无半句虚言，亦无事后推诿。”
马元义眼中精光一闪，又换回一团和气的笑容，轻轻点头。
“好一个全权处置。如此说来，王景成派先生前来，是确有诚意了。”
郭嘉唇角微扬，神色愈发从容，声音却加重了几分。
“马帅说笑了，我家主公若无心诚意，又何必遣我孤身入洛阳，涉此险境？
奉孝此来，不为别事，正是为解马帅眼下燃眉之急。
更是为救马帅与麾下三十万将士，脱离这洛阳死地。”
这话术正是谋士惯用的恐吓手段，自古以来被无数人用过，屡试不爽。
“郭先生未免太不会说话了。”
马元义闻言，顿时收敛笑意，语气中多了几分威严与强硬。
“朕坐拥洛阳雄城，麾下数十万精兵，四方关隘皆在我手，何时竟成了身陷死地？
你这番话，是来谈判，还是来恫吓朕的？莫非是觉得朕好欺吗？”
郭嘉神色不变，淡淡一笑。
“马帅若是心中无忧，又何必急着见我？
粮道已断，阳翟难下，外有董卓虎视眈眈，内有军心浮动，这不是死局，又是什么？”
马元义眼神微沉，发出一声冷笑。
“那有如何？朕有坚城重兵，何惧之有？若是朕调集兵力，全力进攻阳翟，先生认为王景成能挡得住？”
郭嘉轻轻颔首，嘴角带笑，并不否认。
“马帅若是尽起洛阳大军南下，阳翟、新郑两座城池再坚固，也终究难挡雷霆之威。
可马帅想过没有。
洛阳大军一旦大举经辕关而动，动静必然极大，而且耗费时日。
根本不可能瞒得住虎牢关外的三十万汉军，就连长安的董卓只怕也会蠢蠢欲动。
一旦探得洛阳主力南下，各路兵马必会趁机猛攻洛阳。
届时，洛阳依然守不住，只是不知落入谁家手中。
再者，我主得知马帅有异动，又岂会坐以待毙，必会向虎牢关的盟军求援？
到那时，卢骠骑便可弃虎牢，领兵驰援，与陛下在颍川平原决战。
而我主只需坚守阳翟一段时日，等到卢骠骑大军来援，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阳翟是郡所坚城，粮草充足，马帅强攻只会损兵折将。
即便拿下，也是惨胜，得不偿失。
若拿不下，马帅舍弃雄关坚城，与我联盟大军野外对阵，何等不智？”
郭嘉一番话说得马元义沉默不语，旋即话锋一转，语气恳切地劝道：
“不若换一种方式，你我双方做一笔交易。
我主愿意主动将阳翟、新郑双手奉上，马帅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拿下两座重城。
有新郑为屏障，颍川便可高枕无忧，不必担忧虎牢关的汉军南下。
马帅亦可从容将洛阳大军尽数撤出，全身而退，保全实力。
如此一来，陛下得地、得粮、得安稳，我主取洛阳大义。
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马帅意下如何？”
马元义盯着郭嘉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起来。
“郭先生说的也有道理，可我又如何相信王景成是真心交易，不会诡计欺骗？
若要我答应合作，你方必须拿出诚意，先让出阳翟，我才能放心把洛阳交给你们。”
郭嘉当即面色一正，摇头笑道：
“马帅此言未免太过强人所难。我主若是先让出阳翟，便等于置身于马帅大军刀锋之下。
届时马帅若是反悔，突然发难，我主没有阳翟为倚仗，岂不立刻陷入危局，任人宰割？
马帅坐拥数十万大军，兵力十几倍于我主，又何惧我主食言？
不若先将辕关与阳城两处让出，放开西进洛阳的通道。
我主得了通道，必定让出新郑，以阳翟换取缑氏，然后马帅再撤出洛阳，如何？”
马元义看着郭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顿时气极反笑。
“郭先生当真好算计，你占了辕关，我在洛阳的三十万大军该如何撤去颍川？
难道你还要我走伊阙关，杀入南阳不成？”
“呵呵，马帅若有此意，也未尝不可……”
郭嘉嘿嘿一笑，和马元义开始一场针锋相对、尔虞我诈地谈判。
第315章 密谋
郭嘉在洛阳整整待了七天，才终于和马元义敲定了全部协议。
按照双方约定，王希和马元义的交易分为三步。
第一步，元军先让出郏县和父城两地，以示诚意。
王希接受后，便让出新郑，交由元军接管，以此作为双方合作的开端。
第二步，王希要攻下鲁阳，再从鲁阳出发，进入伏牛山余脉，接手元军驻守的伊阙关。
鲁阳如今在刘表手中，究竟是用计巧取、强行攻打，还是另寻他法，那是王希自己的事。
马元义倒是假惺惺地提出要帮王希攻占鲁阳，但被郭嘉一口拒绝。
开玩笑，这地方被元军占领了，王希的大军可就被断了退路。
万一马元义突然变卦，王希岂不是被包了饺子，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就算马元义不翻脸，但来个坐地起价，还不是随意拿捏王希？
因此郭嘉坚决表示，鲁阳由己方自行夺取，无需马元义费心。
马元义见状，只是笑笑，一副我看你们表演的神情。
光是伊阙关还是不够保险，因此郭嘉又和马元义据理力争，拉扯了很久，才迫使其让步。
元军不仅要让出伊阙关，同时要把关北的韩城一并交出。
韩城是伊阙关的外堡，只有一同拿下，王希的兵马才能确保安全，不怕元军突然翻脸反扑。
等王希彻底控制伊阙关与韩城，便会从阳翟退兵，彻底敞开洛阳通往颍川的通道。
如此，元军便可从洛阳出发，经辕关，顺利退回颍川。
王希则要抓住元军撤走的空隙，伺机第一个攻入洛阳。
至于具体时机，全靠王希自己把握。
若是被其他诸侯抢先占了洛阳，也与马元义无关。
马元义虽答应派人通知，但消息真假难辨，王希不可能信他。
说白了，机会给你了，能不能把握住，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协议最后，双方约定互不攻击。
待王希入主洛阳之后，再把郏县、父城让给元军，完成最终交换。
为了敲定这条彼此互不干扰、互无威胁的行军路线，双方是费尽心机，斗智斗勇。
可以说每一步的达成，都是在推翻了十数个方案后，才获得的共识。
由伊阙关经鲁阳通往南阳的这条路，就是郭嘉为己方部队留的退路。
虽然路途远了些，却能避开与马元义数十万大军正面相撞，极大保证了自身安全。
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样的变数，至少可以保证己方立于不败之地。
马元义也不必担心王希赖在阳翟不走。
新郑一让出，阳翟便和虎牢关方向断了联系。
一旦元军几十万大军从辕关杀出，围攻阳翟，王希那点兵力根本抵挡不住。
就算元军不逼，他也会尽快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