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演示一下,诸多师弟师妹对照比较,看如何沉劲、塑形。”陈瑜走到场地间,双脚微分,起势老熊抱树,松胯下座,尾吕上卷,两手臂微撑,身形就这么一沉,境界自生,那如渊岳峙,虎卧高冈的气势呼啸而出。
“哇……”
众弟子当中有惊呼声响起。
“我怎感觉师兄下一刻就会成为择人而噬的猛虎。”
“方才我都懵了一下,想不到桩功竟能练这这样。”
这倒不是才见过武学真天地的弟子奉承,而是陈瑜的武功境界,早就到了可以制造势的程度,以势压人。
众弟子的赞叹惊奇当中,他说话声又响起,“桩功的境界就是与天相合,与天地相同,感受天地之力,这种对力的感知回馈到意识,就是峨眉武学中卸力、借力的基础法门。”
“听师兄一言,茅塞顿开。”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各位师弟、师妹站桩,我来纠正。”
“多谢师兄。”男男女女齐齐答谢,众人纷纷拉身形站桩,陈瑜则一个个纠正。
“陈大哥。”忽声音自远处传来,陈瑜侧身看去,十来步外柳树下,乞儿扮相的小昭在招手。
“小昭怎又来了?”陈瑜径直迎上前去。
“陈大哥。”
“我前日到汉阳,到码头那边寻你,看到桌上纸条,说你和你娘亲要外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小昭轻微吐口气,听到陈瑜声音一瞬,空荡荡的心忽如有了着落,她迅速平复情绪,“能边走边说不?”
“好。”
两人并肩前行,小昭眸中泪花儿已在打转,“我娘出事了?”
陈瑜愣了一下,回神过来,道:“不急,慢慢说?”
“我娘是金花婆婆,前明教紫衫龙王。”小昭这话落下,转身过来,紧抿嘴唇。
“这不重要,具体怎回事?”
“嗯。”小昭再度吸气,理顺思绪,言简意赅说来黛绮丝到汉阳,母女两人乘客船南下,在江西水域遭遇鞑子王爷,黛绮丝再遇强敌,打斗一番,被擒拿的前后经过。
陈瑜内心咯噔一声,顺着小昭说辞,轻而易举判断出对手身份。
汝阳王、鹿杖客、鹤笔翁。
“小昭能求助的只有陈大哥。”
“来就对了,可知鞑子王爷去向?”
“多谢陈大哥,小昭游上岸后跟了大船一段距离,是溯江而上。”
陈瑜了然,汝阳王是在江西围剿弥勒宗之后,乘船回大都,如此说来,定会走长江、汉水这条水路,自襄阳上岸。
倘若擒了黛绮丝的是赵敏、成昆,陈瑜倒不担心安全,可等灭绝到来,告知紫衫龙王身份,黛绮丝早就脱离明教,灭绝又喜欢小昭,多半会出手救人。
可鹿杖客是个老色胚,偏偏黛绮丝还是闭月羞花的姿容,倚天江湖,鹿杖客在大都时都敢对汝阳王小妾韩姬动手动脚,大船沿江航行,有汝阳王在,鹿杖客自不敢心怀不轨,到了陆地,谁知色胆包天之下,会如何乱来。
小昭知道自己娘亲修为,鞑子王爷麾下高手能擒拿娘亲,自是当世顶尖高手,她见陈瑜沉默不语,道:“求周大哥、师太搭救我娘,小昭这辈子做牛马报答。”
小昭这话说来,身形一沉便要下跪。
陈瑜忙搀扶小昭,“你当我是趋吉避凶?不是的,你我存有交情,拼死都要营救你娘出来。”
“小昭言语孟浪。”
“关心则乱,不过你尽可安心,我会带你娘回来。”
“小昭和你一道。”
陈瑜侧身,小昭视线迎了过来,两人目光无声碰撞在一起。
“你随着反易滋生意外,等我讯息,相信我。”
小昭重重点头。
……
孤月高悬,落在长江北岸峰岭,山下灌丛中土颗粒微微的颤动,不过数息,抖动变得剧烈起来,陡然之间有白马从月色中跃出,疾冲向前,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十多匹……
当前白马上的骑者正是赵敏,她年纪虽不及陈瑜,但策马驰骋,英气勃勃,美丽之中,带三分英气、三分豪态,还有一副端严之致,潇洒飘逸之态。
她的后方,骑马狂奔的依次有萨育娜、苦头陀、阿三等二十多人,还有秃头男子,对方是阿三师兄,名为阿二。
蹄音如雷,赵敏思绪亦跌宕起伏着,本以为输了这一局,金花婆婆逃脱不说,屠龙刀亦无迹可寻,岂料鄱阳湖水军飞鸽传书,说父王擒了紫衫龙王,在襄阳和自己会合,可真是柳暗花明。
“驾……”
赵敏一声轻呵,坐骑“照夜玉狮子”如融入月色的一道白光。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
人生之中,有太多的东西,都是不可预见。
苦头陀身骑黄骠马,看着前方的赵敏,意识飞向光明顶。
那时的自己是欲买桂花同载酒,技艺有成,圣教光明右使,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那一年,总教来人。
波斯圣女登上光明顶,容色照人,明艳不可方物。大厅上左右光明使、三法王、五散人、五行旗使,无不震动。
爱慕者比比皆是,自己也不例外。
然任谁向圣女表达情意,都被冷言拒绝,教主有意撮合自己和圣女,圣女竟一口拒绝,说到后来,当众横剑自誓,说道绝不嫁人,如要逼她婚嫁,她宁死不屈。
仅此一幕,心灰意冷,便也将情感藏匿在心中。
再后来,风云跌宕,说不嫁人的圣女嫁给了名为韩千叶的男子,叛教而去。教主失踪,自己走南闯北,辗转进入汝阳王王府效力。
如今昔日的圣女却被王爷所擒。
鹿杖客好色,怎样才能营救圣女且不暴露身份。
苦头陀内心发苦,苦思冥想。
襄阳在即,如何才能想出个万全之策?
……
人生恰是梦行途,意外如澜扰静心。
人生之中,有太多事情不可预料。
陈瑜在未曾到汉阳之前,甚至想到过黛绮丝有可能被成昆、赵敏、殷野王擒拿,唯独不曾料到落入汝阳王手中。
因和小昭交情,黛绮丝不能不救,他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将自己彻底理性起来,在一个能把持的维度上,放手一搏。
陈瑜选在了襄阳下手。
从长江上航行的大船,自玄冥二老手中营救黛绮丝,没有丝毫成功的可能,陈瑜清楚自己当下武学造诣,单打独斗鹿杖客、鹤笔翁当中的任何一人,都要逊色。
汝阳王定会在襄阳下榻,所以在熙熙攘攘的码头制造混乱,乘机出手,才有一线之机。
成功,有时候不一定是绝对的实力,外物的相助,还是兔子搏鹰的态度。
陈瑜拒绝小昭跟随,对静仪叮嘱一番,自纪庄牵一快马,直奔襄阳。
快马加鞭抵达襄阳,先是察看码头动态,打探可有鞑子官员入城,得知否定答案,心安不少,陈瑜又去不同的马行,购买六匹通人性骏马牵到襄阳城外,喂养熟悉之后,骑马查探襄阳周边环境,制定一旦营救出黛绮丝后的后撤线路,随后驯马,将马儿分路段放养在山林。
做完这些,陈瑜到一家药行,购买鹿皮手套,又到一家铁匠铺,打造一对带钩刺的铁制护腕。
再自远离襄阳的野渡购买轻舟一艘,摇船到码头附近水域,吃住在船上,静等汝阳王一行人。
……
时至隅中,江风吹过船篷,掀得破败的细竹条簌簌作响,光从指宽的缝隙间落了下来,照射在陈瑜脸上,忽他瞳孔微缩,视野的远端,一艘大船缓缓靠近向码头。
陈瑜视线在船舷的铁炮停留一瞬便迅速收了回来,打开包袱,自里面拿夜行衣穿戴,艨艟大船距离码头尚有百丈时,他已穿戴妥当,左手套上鹿皮手套、铁制护腕、带铁指环,随后整个人盘膝而坐,放缓呼吸。
“爹爹。”
清脆的声音如珠落玉盘,忽从岸边响起,陈瑜抬眸看去,但见数道人影快速靠近向码头,当前一人白衣胜雪,身姿轻盈,后方随着走路妖娆的高个女子,再往后则是并不陌生的红发头陀,阿三、秃头男子等人。
是赵敏?
陈瑜如此想来,大船上已有声音传来,“敏敏!”
“爹爹,在这儿呢。”
陈瑜稍微沉思,弯腰钻出船舱,带上黑色面罩,轻盈地没入水中,水底之下,黑色身形籍着一艘艘停泊在岸边大小船只的遮蔽,潜游向汝阳王所在大船。
“散开,都散开!”
大船靠上码头,赵敏麾下数名大汉开始驱赶码头的商客,船锚入水,迸溅起来洁白如莲的浪花,大船上的水手搭上船板,赵敏沿着码头两丈几许的木栈道快步走向大船。
她的身后是萨育娜,稍远一点的距离,苦头陀那狰狞脸面上的眸子定格向船头,番僧队伍中,一道白色身形被推了出来。
忽栈道下方水面哗啦一声分开,一道自下而上的剑光如冰轮升空,莹光暴涨的一刹,赵敏前方的木板轰飞了起来,紧接着陈瑜黑色身形如大鸟浮出。
快的都令苦头陀、阿三、鹤笔翁、鹿杖客这些当世顶尖高手不及反应。
赵敏大惊,应变却出类拔萃,电光火石间,她双手提臂,嗖嗖两声,两枚袖箭疾射向陈瑜。
陈瑜手腕一抖,青钢剑嗡的急响,以极恐怖的震动向着左右弹出两道剑花,这正是《玉女剑法》招式“两不相忘”
赵敏只听啪啪两声,袖箭便被击飞了出去,她骤然身形急蹲,弯腰一瞬,一支背弩射向陈瑜,尺高的空中,萨育娜投出的流星锤化做一道银淡流影直击向陈瑜。
赵敏低头射出背弩,完全不看是否击中陈瑜,顺势翻滚向江水。
陈瑜连使郭襄遗学当中的古墓《美女拳法》“绿珠坠楼”、“红拂夜奔”,扑地攻向下盘,叩关直入。
明媚的天光下,陈瑜左手扣住赵敏脚踝,唰地将整个人掀起,紧接着反手背剑,那被萨育娜回拽过来的流星锤铿一声击打在剑面。
第127章 虎口脱险,襄阳蛇谷
“锵!”
清脆的金铁撞击声自青钢剑传来,流星锤荡出去一瞬,恐怖的威压与气劲如潮汐般压向陈瑜身后。
陈瑜无需多猜便知身后来人定是玄冥二老之一,他的眼神就跟动作那样锐利而果断,身形半蹲,忽左手撑地翻身踢,身子自下而上,从前到后,彻底舒展开来一瞬,绷如月弧的右脚鞭子般抽向扑过来的鹿杖客。
浮尘弥漫在栈道上面,鹿杖客提臂横摆肘,的击打声从手臂传来,他身形沉了一下,陈瑜落地剑辉矫起如游龙舒卷,光芒似虹,直刺向鹿杖客小腹,再平淡不过的一招“长虹贯日”,但凡用剑者,都精通此招。
鹿杖客右臂淬扬下砸,通体黝黑的鹿头短杖挟着强猛的劲力罩下。
金铁相击,其声如雷,青钢剑在极尽弯曲之后折成两截,陈瑜身形一晃,退到赵敏身侧,半截断剑唰地架在颈脖。
他和鹿杖客电光火石间的交手中,招式比较,非但不输,还使得对方一时手忙脚乱。
“住手!”
站在船头的汝阳王看得分明,大喝一声,鹿杖客面色阴鸷,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身形飘退出丈许
“阁下何人,索要何物,尽管说来,倘若伤我女儿,定将死无葬身之地。”
赵敏的意识这才回神过来,脑子里面嗡嗡作响,她想的不是自己处境,而是陈瑜方才出手,水下潜伏,攻其不备,黑衣蒙面,意识瞬间和阿三、苦头陀口中的黑衣人关联到一起。
“爹爹,他要紫衫龙王。”赵敏开口。
“没错。”陈瑜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