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缓缓转头,瞧着这个全身缟素、背影苗条,娇怯怯、俏生生、小巧玲珑的女子,说道:“你疑心是我害死了马副帮主?”
夫人一直背转身子,双眼向地,这时突然抬起头来,瞧向乔峰。但见她一对眸子晶亮如宝石,黑夜中发出闪闪光彩,乔峰微微一凛,听她说道:
“妾身是无知无识的女流之辈,出外抛头露面已是不该,何敢乱加罪名于人?只先夫死得冤枉,哀恳众位伯伯叔叔念着故旧之情,查明真相,替先夫报仇雪恨。”
说着盈盈拜倒,竟对乔峰磕下头去。
她没一句话说乔峰是凶手,可是每一句话指向了乔峰。
乔峰顿时恼怒,自己已经放弃了帮主之位,为何你们还不放过自己。
可是对方礼数周全,他也不便发作,只能跪倒还礼:“嫂夫人请起。”
这时黄蓉问起:“马夫人,我心中有一个疑团,能不能请教你一句话?”
马夫人说:“女侠请讲。”
黄蓉说:“这封信乃是火漆密封,徐长老拆开前,漆印完好,单老爷子也证明此信未动过。那么在此信拆开前,谁也不知道里面的内容,是吗?”
马夫人说:“正是。”
黄蓉又说:“所以带头大哥的书信和汪师伯的遗令,大家都是不知道的,这慢藏诲盗、杀人灭口的话,如何能说得上?”
众人连连点头,均称有理。
马夫人冷冷地瞧了瞧黄蓉一眼,隐隐流露出一抹怨毒,但一闪而逝,很快就被她掩饰掉了。
她叹了口气,悠悠地说:“黄女侠疑心得是,初时我也是一般的想法。但就在先夫遭难前的一日晚间,忽然有人摸到我家中偷盗。
贼子用了下三滥的薰香,将我及两名婢仆薰倒了,翻箱倒箧地大搜一轮,偷去了十来两银子。次日我便接到先夫不幸遭难的噩耗,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贼子盗银之事?幸好先夫将这封遗书藏在极隐秘之处,才没给贼子搜去毁灭。”
这几句话再也明白不过,显是指证乔峰自己或是派人赴马大元家中盗书,他既去盗书,自是早知遗书中的内容,杀人灭口一节。可说昭然若揭。
至于他何以会知遗书内容,则或许是那位带头大侠、汪帮主、马副帮主无意中泄漏的,那也不是奇事。
黄蓉微微一笑:“小毛贼来偷盗十几两银子,那也事属寻常,机缘巧合罢了。马夫人为何信誓旦旦地非要说毛贼是来偷信呢?”
“黄女侠怀疑得好,我之所以如此笃定,只因为在那小贼进屋出屋的窗口墙脚之下,拾到了一件物事,原来是那小贼匆忙来去之际掉下的。我一见那件物事,心下惊惶,方知这件事非同小可。”
马夫人缓缓从包袱里取出了一柄折扇,将其递给了徐长老,
“请各位叔叔伯伯做主。”
徐长老摊开折扇扇面反面绘着一幅壮士出塞杀敌图,嘴里念叨:“朔雪飘飘开雁门,平沙历乱卷蓬根;功名耻计擒生数,直斩楼兰报国恩。”
这幅画出于徐长老手笔,笔法虽不甚精,但一股侠烈之气,却随着图中朔风大雪而更显得慷慨豪迈。
古诗为乔峰恩师汪剑通手书,扇子是他二十五岁生日时恩师所赠,向来珍视,妥善收藏,从不随身携带。
这帮人竟然盗取了此物来陷害他,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只可惜你们这些行为早就被高人料中,你们做得再周密也只是徒增笑尔。
乔峰忍不住瞧了瞧黄蓉,这个师妹白玉般的脸上透出珊瑚之色,娇如春花,丽若朝霞,虽然聪明伶俐,可要担任起丐帮这个重任,不知道韩兄弟为何会有如此大的信心。
也罢,那就让我睁大眼睛,好好瞧上一瞧。
当即便上前,朗声说:“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红着眼眶,目光缓缓地扫视。
从马夫人看到徐长老,又从白世镜看到其他几位长老,每一个人跟他目光所触都不由自主地移开了,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同情他的遭遇。
乔峰朗声说:“乔某身世未明,自当竭力查明真相,这丐帮帮主之位已是不敢妄言。还请各位长老另选贤能。”
徐长老叹了口气,说:““乔兄弟,你不要怪我们。这封信原本只是马副帮主收藏,这几年乔兄弟行事光明磊落,绝无通异族叛汉人之事。
但是马副帮主突然横死,马夫人才寻到了这张遗令,前来找我。
我痛定思痛,哪知刚到了君山,就听到洪老帮主去世的消息。
按道理,我们应该按照洪老帮主的意思推选乔兄弟你为帮主。
可是既然马副帮主之死存疑,我们就只能暂时搁置,先选一个代帮主出来,等到一切水落石出,若乔兄弟与马副帮主之死无关,我们再重开大会新立帮主,如何?”
”
第395章 匕现
乔峰心道,不仅是你们,连恩师都暗中防我,就是把帮主给我又有什么意思?
他拱手说:“当务之急,还是先选出新帮主吧。”
他说的是选新帮主,而非徐长老口中的代帮主,显然是婉拒了徐长老的提议,就算他能自证清白,也不会参与新帮主的评选了。
洪七公听出了他心灰意冷的语气,恨不得立即现身安慰他,可他现在出现,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只能叹息着忍耐下去。
徐长老叹了口气,说:“既是如此,我们便召开大会,先选出代帮主吧。各位长老有什么人选,可先提出来大家商议。”
十长老闻言,便你一言我一语激烈地谈论了起来,下面的群丐也跟着七嘴八舌的商议了起来,一时变得闹哄哄的。
就在这时,彭长老站了出来,朝着周围压了压手,说:“各位兄弟,大家都是经历了无数苦难,走投无路后聚在一起抱团取暖,守望互助。
但是大家从内心深处来讲,还是希望过得更好。
没有谁天生就希望一生只能靠着乞讨过活。
大家人人都希望能够养几只下蛋的老母鸡,能喂养一头猪,床上有简单的被褥,蒸笼里面有米饭能够吃饱肚子。
我们不是要忘本,不是要忘记我们艰苦心酸的生活,我们只是想过得更好,用自己的双手创造更好的生活。
这些年来,我们净衣派弟子一直在致力于完成更好的生活。
我们努力让所有的弟子有衣穿,有饭吃,甚至还能组建家庭。
我们想方设法购置产业,让帮里的兄弟们有事情做,有钱拿。
在解决了大家的后顾之忧后,大家才能有更好的精力去行侠仗义,对不对?”
众人轰然叫好。
彭长老其实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无论是污衣派还是净衣派,大多数真乞丐假乞丐都是不愿意行乞过生活的。
人的天性就是希望好好的生活,像一些污衣派的弟子在向上获得了权力地位之后,他总是希望能吃得丰富,穿得干净。
实际上,在之前净衣污衣的分立并未出现,那时的丐帮,中高层领导以及底层弟子之中,净衣派的一定不少,他们并非真正乞丐,而是仰慕丐帮的威名而加入。
这其中大多数是行侠仗义保家卫国的好汉,当然也会有个别的投机分子。
至于丐帮的长老和弟子们吃不吃残羹冷炙,并非硬性规定,别去偷和抢,也就可以了,非常人性化。
到了金灭北宋,整个北方沦陷,出现了大量的流民难民,他们吃不饱穿不暖,为了生存,加入丐帮,渐渐的,污衣派人数暴涨,势力大了,有底气了,声音也就大了。
本来是睁只眼闭只眼的规矩,现在变成了帮内政治性问题,愈演愈烈,直到两派成员彻底互看不顺眼,净衣派的嫌污衣派的人粗鄙肮脏,污衣派的嫌净衣派的生活习惯不符合丐帮宗旨,两种完全不同阶级的人,数不清的矛盾。
洪七公除了一年穿污衣,一年穿净衣以外,还逐步让净衣派进入高层,达到两派相互制衡,又相互依存。
洪七公的这套制衡,效果还算可以,双方大致势均力敌,谁都压制不了谁,最重要的是一套制衡下来,洪七公更加高高在上,加上他武功非常高,江湖名声又极好,最终的结果就是净衣派污衣派的人,都对洪七公奉若神明,七公啊,可不是只知道吃喝的糊涂老乞丐,他头脑是很精明滴,老叫化当话事人,粗中有细。
净衣派污衣派虽然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几个九袋长老之间轻易不会起太大冲突,大家自重身份,没把握吞掉对方之前,那就保持表面上的关系,不彻底撕破脸。可那些低级别弟子之间的小冲突,怕是不会少,他们年轻、冲动有活力,思想上不会像十大长老那样持重。
洪七公听到这里,忽然警觉自己还是小觑了人性的贪婪。
原以为净衣派要争的是更多的话语权,没想到他们竟然想要将污衣派一并吸纳过去。
这是,耳边又传来了韩慎的声音: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又会当乞丐呢?丐帮越是昌盛,乞丐便越是多,就越证明天下动乱,当朝者越无能。
如果能够建立大一统的中土王朝,让百姓安居乐业,乞丐的数目自然就小了。
到那时候丐帮就得更名了。”
洪七公猛然回头,韩慎正在对他微笑。
说来奇怪,对方分明是在说着丐帮败亡的局面,可自己为什么还隐隐有了一丝期待,若是祖师爷知道他这般想,还不得跳起来一掌拍死他啊。
“贵帮祖师爷建立丐帮,是想让活不下去的人团结在一起,从而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而不是要大伙儿一直以乞讨的行式过活。
贵帮污衣派弟子不是也干着帮衙门搬运尸体、验尸、处理尸体等常人不愿意干的活吗?
如今除了权贵,有谁的日子过得好了,哪有余力施舍?
丐帮污衣派弟子众人,光靠行乞,如何能够养活这么多人。
以我看来,应该继承的是祖宗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的精神,而不是行乞的生活方式。我想那些前辈可能只是希望大家不要忘记,自己也曾经苦过,不要去欺凌弱小。
我们可以保留着做一些大家不愿意做的差事。”
洪七公呆呆的,默然无语,过了好久才叹了口气,说:“不是那么容易的。”
韩慎说:“但是不能因为难就不做了,对吗?”
洪七公说:“好小子,那我就等着看你表演了。”
韩慎说:“正主儿可不是我,七公不用急。”
台上,鲁有脚突然说:“彭长老,你是要让我们脱下污衣,都加入到你们净衣派去吗?”
彭长老微微一笑,说:“此事可不是你我两人能说了算。得看帮里大多数兄弟的心意。”
他立即往周围抱拳一圈,说:“各位兄弟,你们可愿意过得更好一点?”
彭长老偷换概念的说法深入人心,群丐轰然叫好。
事实上,污衣派虽然和净衣派不和,但是私底下也是很羡慕对方的。
同为丐帮,为什么自己就得行乞,就得穿得破破烂烂的,为什么不能像他们一样,吃得好,穿得暖,还可以娶妻生子。
鲁有脚本来就不擅长言辞,他明知道对方说得不对,可现在看了群情激奋的样子,更不知道该如何纠正了。
这时候,同为净衣派的简长老跟着说:“我提议,由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兄弟暂代帮主一职。”
此言一出,目光一下就凝聚在了全冠清身上。
第396章 要挟
简长老又说:“全兄弟足智多谋,武功高强,大智分舵是我丐帮重要的一个分舵,其复杂程度不亚于一个中型帮派。
这其中事务繁杂,涉及帮众管理、物资调配以及与其他门派的交涉等诸。然而,全兄弟能力出众,将这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
他非常注重帮众弟子的训练与管理。我常听他说,一个帮派能否在江湖中立足,关键在于帮众的武力、修养和凝聚力。
因此,他定期组织帮众进行武艺训练,提升他们的实战能力。同时,他还制定了严格的规矩,对违反者绝不姑息,确保分舵内部的纪律严明。
在他的带领下,大智分舵的帮众个个骁勇善战,对帮派忠诚不二。
其次,全兄弟在物资调配方面也表现得十分出色。
我帮弟子甚多,其日常运作需要大量的资源支持。
全兄弟通过合理的规划与分配,确保分舵的各项事务能够顺利进行。他不仅注重从外部获取资源,还鼓励帮众自力更生,发展经营分舵。
在他的带领下,大智分舵人人都能吃饱饭,援助了不少污衣派兄弟的吃饭问题。还有余力支援本部,为本帮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援助。
此外,全兄弟广交朋友,不堕我丐帮威风。
去年七月,我丐帮兄弟与铁掌帮发生了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