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统领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第283章 泉州 二
泉州城，李府。
李沅芷蹦蹦跳跳地跑向教书先生的书房。
上午老师讲了资治通鉴中赤壁之战的一段，讲述了诸葛亮、周瑜等人的故事。
午后本来没功课，李沅芷却兴犹未尽，要老师再讲三国故事。
她来到书房之外，怕老师午睡未醒，进去不便，于是轻手轻脚绕到窗外，拔下头上金钗，在窗纸上刺了个小孔，凑眼过去张望。
只见老师盘膝坐在椅上，脸露微笑，右手向空中微微一扬，轻轻吧的一声，好似什么东西在板壁上一碰。
她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对面板壁上伏着几十只苍蝇，一动不动，她十分奇怪，凝神注视，却见每只苍蝇背上都插着一根细如头发的金针。
这针极细，隔了这样远原是难以辨认，只因时交未刻，日光微斜，射进窗户，金针在阳光下生出了反光。
书房中苍蝇仍是嗡嗡的飞来飞去，老师手一扬，吧的一声，又是一只苍蝇给钉上了板壁。那女孩儿觉得这玩意儿比什么游戏都好玩，转到门口，推门进去，大叫：“老师，你教我这玩意儿！”
教书先生名为陆菲青，师从武当大侠宋远桥，早年间在江湖行侠仗义，名声倒是不俗。
他师弟张召重为了名利，叛出武当。
本着师兄弟之间的情谊，他力求师父，不要动武清理门户，由他下山来劝解师弟，让他迷途知返，重归门派。
但他高估了自己在张召重心里的地位，与名利权势相比，无论是武当，还是这位师兄都不值一提。
两人一言不合发生了争斗，陆菲青不是张召重的对手，被打成了重伤。
逃亡中，昏迷在了路旁。
若非李沅芷正好经过，陆菲青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陆菲青一方面还没完全死心，一方面感恩李沅芷的救命之得，便在李府之下设账教读。
他本是文武双全，做这教书先生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李府主人李可秀虽是一方统制，也知道江湖上的名号。
在得知陆菲青是武当高徒后，只觉女儿是得了天大的机缘，能够拥有这样一位名师。
从此陆菲青就成了李府的座上宾，对其极为礼遇。
李沅芷早听得爹爹说过，自己这位师父来历非同小可，若是自己有幸能学到他一招半式，竟然受用无穷。
她央求了许久，但陆菲青向来只教学识，不教武功，没能让她如愿。
李沅芷本就是小孩儿心性，还没真正明白武当高徒在世间的价值，很快就被其他的事情转移了注意力。
此刻她见陆菲青受不住青蝇苦扰，发射芙蓉金针，钉死了数十只。
李沅芷自是不懂这一手功夫的厉害之处，她单纯只是看了后，觉得很厉害，心里痒得紧。
陆菲青见她一张清秀明艳的脸蛋红扑扑地显得甚是兴奋，不由得问：“唔，怎么不跟女伴去玩儿，想听诸葛亮三气周瑜的故事，是不是？”
李沅芷说：“老师，你教我这好玩的法儿？”
“什么好玩儿的法子？”陆菲青问。
“用金针钉苍蝇的法儿啊。”
李沅芷说着搬了张椅子，纵身跳上，细细瞧了一会，把钉在苍蝇身上的金针一枚枚拔下来，用纸抹拭干净，交还老师，又说，
“老师，我知道，你这不是玩意儿，是非常高明的武功，你非教我不可。”
她幼时跟随父亲在练武场上盘马弯弓，也学过一些武艺。
陆菲青微笑说：“你要学武功，泉州城周围几百里地，谁也及不上你爹爹武艺高强。”
李沅芷说：“我爹爹只会用弓箭射鹰，可不会用金针射苍蝇，你若不信，我便问爹爹去，看他会不会。”
陆菲青沉吟半晌，知道这女弟子聪明伶俐，给父母宠得惯了，行事很有点儿任性，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娇滴滴的可不易对付，她这年纪最是贪玩，看了这手功夫，心里欢喜得很，说不得就要纠缠到底。
他还没艺成出师，没有报经师父同意，自然不能随意收徒，但武当的暗器功夫从来都是钢镖袖箭的大件暗器，他这手芙蓉金针乃是另有奇遇，将此武功传给李沅芷，倒也不算违背师门规矩。
当下便点头说：“好吧，明儿早你来，我教你。现在你自己去玩罢。”
李沅芷大喜过望，生怕打扰了老师，激怒了他，让自己学不成功夫，连忙告罪离开。
只是她心里始终想着此事，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可是怎么也等不到次日，闲来无事就在街上闲逛。
但街上的景象让她大为陌生，街上变得冷清了许多。
即便有人，也是行色匆匆，脸上带有慌张的样子。
她猛然一惊，自从自己到了这泉州城，还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
突然间，她看到有士兵急匆匆地跑了出来，驱赶着行人赶快离开。
前方的行人走得稍慢，被他们赶上，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行人吃痛不住，立即倒了下去，将身体蜷缩了起来，死命地抱住了脑袋。
李沅芷大怒，立即冲了上去制止：“你们在做什么！赶快住手！”
她从小就跟着爹爹出入于营伍之中，士卒们都认得她。
但见她出手阻止，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为首的队正不安地说：“李家小娘子，我们都是奉了统制之命，正在执行军务，还望你见谅。”
李沅芷冷笑：“什么军务要殴打城中百姓？天下哪有这般道理？莫非你们觉得我年幼可欺？我倒要去见见爹爹，将你们说的都告诉他。看他该是如何罚你们！”
队正不敢反驳，只是说：“李家小娘子尽管向统制说便是，我们真的是受了军令，不敢有半点怠慢。”
李沅芷见他们神情诚恳，不似作伪，顿时生出了不少的疑惑。
她将信将疑地扫了众人一眼，说：“即便如此，你们也不该胡乱动手，万一伤了他性命，爹爹那边怎能心安？你们速速停手，让我去问个究竟？”
众人不敢有违，只能答应下来，想打发她尽快回府，以免耽误他们的大事。
第284章 泉州 三
“爹爹，我今天遇上了一件很让你气愤的事。”
一回到家，李沅芷就蹦蹦跳跳地到了李可秀身旁，将今天遇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李可秀本是普通的队将，空有一身本领，但因为出身贫寒，无人提拔，半生郁郁不得志，只能做一个无品阶的低级军官。
后来被慕容氏选中，为他打通关系，才一路高升，直至兴化军节度使。
在慕容氏起事之后，他为了报答恩情，只得跟随慕容氏的步法，叛出了赵宋。
此人弓马娴熟，精通兵法，在福建路叛军中颇为厉害。
只是先前的战斗中，李可秀中了流矢，卧床不起，邓百川无人可以依靠，只能任用阵营一方的后起之秀。
若是李可秀健全，先前韩慎的计谋未必就能骗过敌方。
此刻情势危急，即便李可秀伤势未愈，也只能拖着病体处理军务。
否则的话，泉州城必失。
其实对于李可秀来说，这一场叛乱让他很矛盾。
实际上，他虽然厌恶官场上的蝇营狗苟，但他内心仍以宋臣自居。
只是，他早已经上了慕容氏的船，身上已经打上了慕容氏的烙印。
若不一条路走到黑，无论是哪边获胜，他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有时候不是看在幼女的份上，他还真想一死百了。
看着女儿义愤填膺的样子，李可秀叹了口气，说：“可能他们手段过激了一些，但这都是为了泉州城的安危。他们说的没错，都是爹爹安排人做的。”
李沅芷大为不解：“可是爹爹，你不是最恨那些欺压百姓的人了吗？为什么会纵容下面的士兵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
李可秀岔开话题，面色一沉，说：“我近来不是让你别出去了吗？你怎会又偷跑上了街？”
李沅芷问：“爹爹，发生了什么事？”
李可秀叹了口气，说：“我本来不想让你忧心的，可现在看来，只能跟你说明白了。邓百川邓帮主死了，他带去的士兵全军覆没了。如今敌人士气正旺，危机正在步步逼近呢。”
李沅芷瞪大了眼睛，说：“那爹爹，我们该怎么办？要不就降了吧，你反正不想背叛大宋的。我们被两面夹击，撑不了多久的。”
李可秀说：“我又何尝不知道呢？如果可以投降的话，我早就投降了。但你知道晋江城破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那西门吹雪纵容士兵，劫掠城中。我担心放弃抵抗的话，他们会劫掠泉州城。”
李沅芷瞪大了眼睛，说：“不会吧，我听说那西门吹雪行侠仗义，当初福州一带断粮，还是他亲手粉碎了那些奸商的阴谋，将粮食分发给大家，这样的人，怎么会如此对待老百姓，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李可秀说：“或许此人当时是做了一件好事，但据说他为了奇袭晋江，放言破城后，放任所有的人劫掠城池。他麾下的士兵，都是才收编的神龙教徒。这些人出身匪类，行事荒唐无忌。那西门吹雪就是想约束他们，也未必约束得住，弄不好的话激起了兵变，他就麻烦了。我断定他打破泉州城，同样也约束不了麾下的恶徒。”
李沅芷沉默了半晌，好半天才说：“那怎么办？只能坚守城池吗？”
她自幼喜好舞枪弄棒，父亲又是军伍出身，无聊的时候也读过兵法，从与父亲畅谈的时候，也曾了解过一些兵事。
如今这个局面，本应为大后方的泉州两面受敌。
敌人会以泉州为突破口，盘活整个福建战场。
可以想见，未来泉州的日子一定很是艰苦。
李可秀说：“今日，敌人从外面射来箭矢，将邓庄主所部全军覆没的消息传递了进来，还宣称他们不日将会围攻城池。此消息越传越开，迟早会让城里人心惶惶。到那时候，我们就会不攻自破。”
李沅芷说：“爹爹，可消息已经传进来了，你堵得住老百姓，堵得住你麾下士兵们的悠悠之口吗？”
李可秀愣了一愣，女儿的话就像是当头一棒，狠狠地砸在了他脑门上。
他的确忽视了这一点，没想到竟会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女提醒。
这个时候，窗外传来了陆菲青的声音。
“沅芷说得不错，那消息只要有人看过了，就立即会传遍整个泉州城。
李统制，你不可能将每一个人都抓起来，否则等不到敌人攻城，你自家的士气就先要灭了。”
李可秀当即起身，向着陆菲青的方向拱手，说：“原来是陆先生到了。沅芷，还不快给你老师奉茶？”
陆菲青坐到了一旁，挥手制止了李沅芷，说：“李统制，如今泉州形势危急，你有何打算？”
李可秀叹了口气，说：“陆先生可有高见？”
陆菲青说：“高见谈不上，我只是江湖武夫，不懂兵事，哪敢妄议？可我深受李家的大恩，还没报答。如果有用得上的地方，还请李统制尽管开口。”
李可秀说：“如今泉州城被前后夹击，我方士兵听闻了邓庄主的事，对守城更没有信心。我手里不足一千人，要想守下泉州，实在是比登天还难。”
陆菲青说：“李统制可想过城中的富户？”
李可秀愣了一愣，忽然露出了狂喜：“多谢陆先生，我刚才真是想岔了。这泉州城里明明还有一股庞大的力量，他们可比我们更害怕敌人攻城呢。”
陆菲青微微一笑：“李统制只是一时情急，没想到这里罢了。”
原来，他们所说的正是以蒲家为代表的当地富户。
韩慎当时为了足够的兵力，承诺下面城破后可以任凭他们劫掠大户。
这固然激发了士兵们的战斗力，但也不是没有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