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部长……”
“巴兰坦先生……”
“费兰先生,久仰……”
几人不再思绪,立即上前握起手来,然后被示意坐下。
威廉作为财政部长,率先开口:“总统先生在炉边谈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必须分离,对于这项计划,你们怎么看?”
“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混在一起,确实有太多问题,储户的钱被拿去投机,出了问题还要政府来背锅,这种模式,早就该改了,政府这次的决定,我们雷曼兄弟,全力支持。”
罗伯特几乎没有犹豫,他的声音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早早准备好的。
费兰看着他,表情变得玩味。
说起来挺有意思的。
以后世的眼光来看,这项立法计划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雷曼兄弟。
此时的雷曼,经过股市崩盘大萧条和摩根帝国的双重挤压,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状态。
没有这项立法,他们很可能撑不了几年。
而有了它,雷曼兄弟将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一跃成为华尔街的顶级投行。
但更讽刺的是,雷曼兄弟成也这项立法,败也这项立法。
时间来到了1999年,克林顿总统签署《格雷姆-里奇-比利雷法案》,正式废除了该法中限制商业银行与证券业联属关系的条款。
失去这道护身符,九年后,雷曼兄弟直接破产,成为了美利坚历史上最大的破产案。
“高盛一直专注于投行业务,这项计划对我们的影响并不大,但从长远来看,一个更健康的金融体系,对所有人都有好处,我们支持。”
西德尼温伯格也跟着附和。
其他几家投行代表也纷纷表态,话术大同小异。
支持,当然支持。
不支持,他们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
威廉点了点头。
巴兰坦则拿起面对几份将稿,然后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这是拆分后,关于投行业务的定义条款,各位先看看。”
罗伯特低头看去。
但没过多久,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资本充足率要求,比现行标准提高百分之四十。
承销业务的范围,仅限于公司债券和政府债券,不得承销股票。
自营交易的规模,不得超过净资本的百分之二十。
客户资金必须单独托管,不得与公司自有资金混用。
对关联方的信息披露,必须逐笔披露,不得汇总。
每一条,都像一道枷锁。
不是不让做,是做起来有些困难。
西德尼第一个开口:“威廉部长,这些条款……是不是太严格了一些呢?”
“资本充足率提高百分之四十,对中小投行来说,压力会很大。”
“承销业务不包括股票,等于把最核心的业务砍掉了。”
“自营交易规模限制在百分之二十以下,这个比例,是不是可以再商量?”
“还有……”
他说完后,罗伯特几人并没有急着表态。
但那默认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西德尼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坐在中间位置的年轻人。
费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西德尼:“1929年股市崩盘之前,高盛的股价是多少?”
西德尼愣住了。
费兰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最高的时候是326美元,现在呢?”
“只有1.7美元了。”
“你们在那次崩盘中的亏损,高达一亿两千万美元。这相当于你们合伙人原始投资的92%,没错吧?”
西德尼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些数字,是高盛内部的机密,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
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
是自己公司泄密了……还是已经被暗中调查出来了?
“所以你刚才指出的那些问题,在我看来,并不是真正的问题。”
“相反……”
费兰微微一笑:“不夸张地说,这项立法计划是你们现在的救命稻草,而且是唯一的。”
西德尼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条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他还觉得自己有谈判的筹码。
毕竟财政部把他们找来,是要争取他们的支持,以此瓦解银行协会和摩根的攻势。
但现在他知道,他错了。
费兰不需要他的支持。
费兰手里握着他的命脉。
那个未曾公开的亏损数据,一旦被公开,高盛可以直接在华尔街除名了。
房间里沉寂了很久。
其他几家投行的代表,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罗伯特雷曼身上。
他们这些人里,罗伯特的背景最硬。
他的叔叔是纽约州州长,民主党人,罗斯福的支持者。
据说这次的会面,也是费兰卖了他叔叔一个面子,才这么快安排的。
要说在场有谁能争取到更多,那也只有罗伯特了。
罗伯特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但措辞也更加谨慎:“费兰先生,这些条款,整体上是合理的,但有些地方,确实值得再斟酌一下。”
他指着其中一条:“比如承销业务的限制,债券当然重要,但股票承销,也是企业融资的重要渠道。”
“如果完全禁止投行承销股票,那些需要融资的中小企业,就只能去找商业银行。”
“可商业银行的资金,是要保安全的,不会轻易贷给高风险的中小企业。这样一来,反而会加剧融资难的问题。”
“还有……”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试探每一句话的边界。
但他争取的,远没有西德尼那么多。
只是把‘完全禁止’的条例变成了‘有条件允许’,把‘百分之二十’的规模限制,争取到了“百分之二十五”。
费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罗伯特先生,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罗伯特的心跳快一拍。
费兰看着他,装作为难:“好吧,关于投行业务的界定和你还说的一些条款,我们会再研究一下。”
罗伯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以为费兰会拒绝,会像对待西德尼一样,拿出某些让他哑口无言的机密。
但费兰没有,他让步了,这么轻易就让步了。
难道是看在他叔叔的面子上?
也是,纽约毕竟是美利坚的金融心脏,而他叔叔又是纽约州的州长,华盛顿如果要推动这项立法的话,那得到他叔叔的大力支持是很重要的。
不管怎样,罗伯特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其他几家投行的代表,脸上也浮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费兰让步了,这意味着,他们今天来,没有白来。
接下来的洽谈,顺利了许多。
费兰没有再拿出什么惊人的内幕,威廉和巴兰坦也只是在一些细节上反复确认。
三个小时后,会议结束。
罗伯特站起身,握住费兰的手,郑重地说:“费兰先生,感谢您的时间。”
“不客气,回去告诉其他人,这项立法,不是要把谁逼死,是要让这个行业,活得更健康。”
“还有……我们会继续观察华尔街的,如果某些投行真的表现出了‘诚意’的话,那下一批邀请的,将会是他们!”
罗伯特等人一怔。
‘诚意’、‘下一批邀请的将会是他们’。
费兰要继续瓦解华尔街团结的意图,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罗伯特等人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后离去。
门关上后,威廉第一个笑了出来。
那笑容,是得逞后的畅快。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费兰:“真如你所预料的那样。”
费兰的嘴角也微微上扬。
那份苛刻的条款,是他故意弄出来的。
道理很简单如果你想在墙上开一扇窗,别人不同意,那你就先说要拆掉整面墙,他们就会同意开窗了。
如果一开始就放出那份相对宽松的条款,这些人一定会拼命争取更大的利益。
他们会说这里不够、那里不够,会拿出各种理由来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