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感到一阵眩晕。
这真的是她认识的费兰吗?
会议桌上,罗斯福轻轻咳嗽了一声:“孩子,既然你预见了这场灾难,那么,你是否也有一些解决方案呢?”
“是的,我们必须在新政府上台的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推动一项紧急银行立法。”
“继续说。”。
“第一,总统就职后,应立即宣布全国性银行假日,不是各州自行其是的关门,而是由联邦政府统一发布、全国同步执行的强制停业,建议为期四天,最长不超过一周……”
“等等!”
威廉几乎是本能地出声打断:“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局势?各州宣布银行假日之后,民众的反应你已经看到了,现在我们还没上台,民众还可以骂胡佛,如果我们一上台,由联邦政府亲自宣布银行关门,那所有矛头都会指向我们,这会成为新政府上任的严重信任危机。”
“威廉先生,我完全认同您的担忧,但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现在各州的银行假日,是在什么情况下宣布的?”
威廉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费兰会进行解释。
“是在挤兑已经发生之后!”
“密歇根、马里兰、俄亥俄……每一个州的关门,都是被储户冲垮了大门、被迫进行的投降,因为民众看到的不是政府在保护他们的存款,而是政府在挤兑发生后仓皇地关上门,连让他们看一眼存款的最后机会都不给。”
“但我们来做,性质完全不同,我们不是被挤兑追着跑,而是在挤兑发生后主动宣布全国休业,这不是投降,是战略冻结。”
“民众会恐慌,是因为不确定性,但如果新总统亲自告诉他们:给我四天时间,让我把你们银行里的钱分清楚哪些是安全的、哪些是危险的,四天后我会亲自告诉你们……”
“那么这种恐慌,是可以被安抚的。”
“所以您觉得呢,威廉先生?”
威廉沉默了。
“继续。”
罗斯福说道。
“上任后,立即组织足够的人手,对全国所有银行进行闪电式审查,不需要细致审计,只需要把它们分成三类。”
“第一类,资本充足、经营稳健,四天后可以立刻重开;第二类,有一定问题但能救,由复兴金融公司提供紧急贷款或注资;第三类,已经彻底资不抵债,必须清算或托管……”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
一条条框架从费兰口中流泻而出,这不是零散的灵感,而是一整套清晰、连贯、自成逻辑的应急治理方案。
威廉的笔在笔记本上飞速移动,起初只是出于职业习惯,渐渐地,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似乎不是在记录一个年轻人的建议。
而是在抄写一份成熟的法案提纲。
而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份提纲里涉及的许多具体条款,连他这个即将上任的财政部长,都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该如何落地。
直到费兰说到其中一条。
“同时,法案应授权财政部对申请重开的银行进行股权重组,对于资本严重不足但具有系统重要性的机构,财政部有权通过购买优先股的方式注资,并相应获得董事会席位和薪酬监管权。”
“等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威廉的笔尖猛地一顿:“政府入股银行,获得董事会席位,华尔街不可能接受这个!”
“摩根、洛克菲勒、杜邦……他们可以接受政府提供流动性,可以接受短期监管,但你这是让政府直接走进他们的董事会!”
“这触碰到的是私有财产权的底线,如果连他们都站到对立面来抵制新政府。”
“那美利坚就真的完蛋了!”
费兰没有退让,回道:“威廉先生,资本是什么?”
威廉一愣。
“资本是水,它永远往低处流,往利润最丰厚的地方流,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物理定律。”
“但如果整个流域都干旱了,工厂关门、工人失业、商店倒闭、农民破产、水还能流向哪里?”
没有人回答。
“资本逐利,但利润的前提是交易,交易的前提是人还有钱可以花、有需求可以满足,如果几千万失业者连面包都买不起,福特生产的汽车卖给谁?”
“如果四万家企业倒闭,摩根的债券卖给谁?”
“如果农民烧掉卖不出去的玉米,洛克菲勒的炼油厂拿什么开工?”
他顿了顿:“大萧条不是上帝降下的天罚,是这三十年来,资本流向了最高的山顶,在山顶建起了最华丽的宫殿,而山脚下的大片土地,那里住着绝大多数人,已经龟裂成沙漠。”
“现在,沙漠正在向山顶蔓延,华尔街的宫殿也开始摇晃了,所以,您觉得他们真的愿意陪着这座宫殿一起坍塌,还是愿意,在自己脚下那块地彻底崩塌之前,接受一些他们不喜欢、但能保住地基的改造?”
第11章:费兰的恩情
威廉目光死死的盯着费兰的脸庞,没有说话。
几次的交锋可谓令他颜面尽失,但却不得不承认,费兰似乎看得比他更透彻。
“先生们,这项法案的思路,你们怎么看?”
罗斯福没有评价费兰的言论,只是将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内阁成员。
科德尔托着下巴:“从金融稳定的角度来看,我觉得这思路是对的,但细节需要采纳更多专业人士的意见。”
哈罗德点头:“这项法案是激进了一些,但眼下的美利坚,确实需要一副激进的猛药。”
“……”
内阁成员大多表示认同。
罗斯福最后看向威廉。
威廉沉默了几秒,但他也说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只能是点头。
罗斯福转向费兰:“孩子,既然这项法案的思路是你提出来的,我需要你,你愿意加入起草团队吗?”
费兰心中翻涌,他知道这意味着自己已经拿到了权力核心的入场票,当即点头:“为了美利坚,我义不容辞!”
“不过……我希望能推荐一些对这项法案有帮助的人加入。”
“说。”
“阿瑟巴兰坦。”
这是现任财政部的助理部长,胡佛政府的人。
1931年银行危机时,他主导过复兴金融公司的救助方案,对银行分类评估和流动性注入有实操经验。
当然,按照历史的轨迹,他最终不但成功留任了,并且还成为了紧急银行法案的操刀人。
费兰之所以‘多此一举’推荐他,原因也很简单。
他要让这家伙欠他一份人情,这样的话,后续法案的工作会更好的展开。
罗斯福看向了威廉:“威廉,你觉得呢?”
“阿瑟巴兰坦是个有能力的人,我觉得可以。”
作为即将上任的财政部长,威廉已经早就敲定好了上任后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该踢出去。
而这阿瑟巴兰坦,就是他认为的可用之人。
即便是费兰不说,等到他上任后,也会让阿瑟巴兰坦留任帮忙的。
罗斯福点头:“还有吗?”
“休塞缪尔约翰逊,他去年参与过经济复兴计划的草案工作,对‘紧急状态下的行政授权’有独到理解,如果我们想要法案既能通过国会审查、又给我们留有足够的操作空间,他的视角会有用。”
“还有……”
费兰又念出了十几个名字。
可每一个名字报出,威廉的眼神就变一分。
不是因为这些名字他陌生,恰恰相反,每一个他都认识。
有些是他刚才在内心就盘算着征召的,有些是他还在犹豫的,有些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到。
可费兰报出他们的顺序、分类、理由,就像在朗读一份他已经默背过无数遍的花名册。
这就像是一名设计师,已经为他们全身心设计好了这款产品,只需要他们去执行就行了。
“就这些了。”
罗斯福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威廉脸上。
威廉没提出异义,这代表着默认。
“好,在我们就职之前,法案的筹备工作必须严格保密,胡佛政府还剩最后几天,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在交接期给我们使绊子,这种时候,任何提前泄露都可能成为靶子。”
罗斯福扫视全场:“一切,等到我们接过权力之后,再进行宣布!”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敕令,宣告了漫长会议的终结。
科德尔合上笔记,哈罗德揉了揉太阳穴,威廉默默将钢笔插回笔套,所有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并下意识的将目光望向费兰。
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他们最焦头烂额的时刻,像一块从浓雾中突然浮现的礁石,给了这艘即将触礁的航船一个可以暂时系缆的方向。
如果不是他,今天这场糟糕的会议,还不知道还要在绝望的循环里盘旋多久。
内阁成员们陆续起身。
哈罗德走过费兰身侧时,罕见地拍了拍他的臂膀。
这位以强硬著称的内政部长没有多余的表情,但该动作明显是在表达着认可。
威廉是最后一个起身的,走出走廊后,他立即对等候的助手吩咐:“威尔逊,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关于费兰罗斯福的详细档案摆在我的办公桌上!”
助手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同一时刻,走廊不同角落,相似的低声吩咐在不同的幕僚和秘书之间流动:
“对,就是那个年轻人,把他能查到的所有资料弄来给我。”
“联系纽约那边,查一查詹姆斯罗斯福是否真的有个叫作费兰罗斯福的子嗣。”
“……”
今夜之后,费兰罗斯福这个名字,已经进入了美利坚权力核心层的重点关注名单。
内阁成员们离开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罗斯福靠向椅背,摘下夹鼻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缓缓按压眼角。
那张始终保持着从容与镇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纹路。
片刻后,罗斯福放下手,重新戴上眼镜,他对始终静立在身后的助手说道:“给这孩子安排个住处,让他先好好休息几天。”
他看向费兰:“先去歇着吧孩子,今天你已经交出答卷了,接下来的仗,我们一步一步打。”
费兰点了点头,随那名助手向门口走去。
门合上后,罗斯福指了身旁威廉坐的椅子,示意海伦坐过来。
海伦立即坐了下来:“富兰克林叔叔,您是想了解费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