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财团总部顶楼的私人会议室里。
杰克摩根在当晚，同样紧急召集了一众商业巨头包括梅隆家族的安德鲁梅隆、杜邦家族的皮埃尔杜邦
以及几名长期为摩根财团提供政治咨询的高级顾问。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众人落座的那一刻起就极其焦灼。
关于国会针对费兰罗斯福举行听证会这件事，华尔街内部从一开始就存在相当大的分歧。
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
费兰这个年轻人，在此前NRA的首场记者会上，已经展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临场应变能力和心理素质。
当时面对来自全国各大报社数十名王牌记者的轮番围攻，他不仅全程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反而在反击中，将其中几位最资深的调查记者弄得灰头土脸。
国会听证会的压力，固然比记者会要大得多。
但谁也不能保证，费兰在那样的场合下一定会出丑
万一他又像记者会那样，反过来把质询他的议员们怼得哑口无言，那这场听证会不但不会摧毁他的政治声望，反而会给他提供一个在全国公众面前进一步展示个人能力的绝佳平台。
而现在中期选举马上就要到来。
他们认为最理智的做法，应该是按照原先制定的计划，把更多的精力和资源集中投入到选举中去，争取在国会两院拿到尽可能多的保守派席位。
一旦保守派重新掌控国会，他们就可以通过立法手段，从根源上限制罗斯福政府的一系列政策预算审批、人事任命、法案修订，所有这些对行政权力釜底抽薪的手段都将成为现实。
这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这个观点，在会议室里迅速得到了相当多人的认可。
然而杰克摩根只用了一句话，就跟稍早之前的麦克雷诺兹那番话一样，将整个会议室里的风向彻底扭转了过来。
“中期选举，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
“你们想想我们哪怕真的输掉了这次中期选举，顶多也就是再忍受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瘸子七年。”
“七年，这个国家经历过多少次七年？”
“再大的破坏，七年后也可以慢慢修补。”
“但我们绝对不能容忍的是再有一个罗斯福上台，不是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刺骨的冷水，泼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头顶。
会议室里，那些刚才还在为中期选举如何分配资源而争论不休的大亨们，在那一瞬间全部安静了下来。
回想自费兰罗斯福被正式任命为NRA副局长以来，他确实做出了很多极具争议性的事情
他在南方，用军事封锁和贸易胁迫强行迫使十一州政府就范。
他在底特律，对福特公司进行了地毯式的行政核查并启动了全面的反垄断调查。
他在每一次公开亮相时，所展现出的那种远超其年龄的冷静和锐利，让支持他的人，将他奉为新政最锋利的一把刀，也让反对他的人对他恨之入骨。
但不管你站在哪一边，你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已经在这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收获了极其庞大的政治声望。
在南方，那些被NRA行业法典，从无休止的压榨中解放出来的纺织工人们，正逐渐成为他最强有力的基层支持者。
在田纳西河流域，那些因为TVA计划而第一次用上廉价电力、第一次摆脱疟疾威胁的农民们，正在自发地组织起来支持新政。
在芝加哥，那些曾经被卡彭组织和旧工会压制了二十年的卡车司机们，依然记得，是谁在选票站门口替他们挡下了所有威胁和恐吓。
如果此次听证会最终不能有效遏制他的势头，反而又让他借着这个全国性关注的平台再赚取一波政治声望。
那么在不久的将来，当他的叔叔罗斯福离开白宫之后，谁敢保证这个年轻人，不会自己站出来宣布竞选总统？
谁敢保证，他不会继续重拾罗斯福的政治路线，将那些被他的叔叔启动、由他本人亲手执行的新政条款，继续延续到下一届、下下一届、甚至更久远的未来？
看到在场所有人脸上那种被彻底点醒之后无法再回避的清醒后。
杰克摩根继续出声：“我的的判断很明确我们不指望这场听证会，能够彻底扳倒费兰罗斯福，毕竟这个年轻人的心理素质和临场应变能力，我们都已经见识过了，想要在一场公开听证会上，让他当场崩溃或者承认任何程序违规，基本上是不太现实事情。”
“但听证会的目的，从来就不一定是扳倒对手。”
“听证会完全可以成为一种持续消耗对方政治声望的慢性手段。”
“在范登堡那批保守派议员们的质询下，费兰罗斯福必须就他在南方动用军队配合执法的每一个步骤，做出详细解释，必须就他在底特律针对福特公司展开反垄断调查的时间节点和证据来源逐条回应。”
“这其中哪怕费兰能够应付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但只要在某一个问题上出现了一丝犹豫、一次措辞失当或者一个被对方抓住不放的回答漏洞，我们就能在事后通过《华尔街日报》和其他所有保守派媒体的舆论攻势，将那一瞬间，放大成费兰在整个南方行动中都存在程序违规的证据。”
“一次听证会也许不够，但一次听证会，可以变成下一次听证会的铺垫，下一次听证会又可以变成再下一次听证会的理由。”
“只要我们能在每一次听证会上，都从费兰身上削下一点政治声望，积累到一定程度，当费兰将来真的准备宣布竞选总统时，这些被逐次削弱的政治声望，就会成为他无法跨越的最大障碍！”
话已至此，在座的众人再也没有任何异议。
对于这些在过去一年多里，被罗斯福新政从金融到工业、从银行到商业监管全面围剿过的华尔街巨头们来说，白宫那位坐在轮椅上的总统，确实给他们造成了太大的心理阴影。
他们中有人，曾经以为自己是这个国家不可撼动的金融统治者，直到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将他们的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强行拆开。
有人曾经以为，自己对地方政治拥有无与伦比的掌控力，直到费兰在南方，用一场又一场精准的政治打击告诉他们，在联邦政府的意志面前，任何地方势力都是可以被逐个拆解的。
他们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容忍再有一个罗斯福上台了。
安德鲁梅隆率先表态支持杰克的判断。
皮埃尔杜邦紧跟着表示，杜邦家族愿意承担一部分狙击需要的资金和资源。
其他巨头们也纷纷表态愿意出钱、出力。
杰克摩根嘴角一扬，用一种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为整场会议做最终总结的语调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就让我们开始吧。”
次日清晨。
全美各大报社的头版头条。
几乎同时刊登了国会将针对费兰罗斯福举行调查听证会的消息。
但各家的笔调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政治立场。
《芝加哥论坛报》在头版用粗体大字标题幸灾乐祸地写道“平南王终于被传唤：国会保守派联手最高法院，费兰罗斯福的好日子到头了”。
标题下方，还配发了一幅讽刺漫画。
画面上，费兰站在南方十一州的地图上，脚下踩着蓝鹰旗帜，但头顶正悬着一只从国会山方向飞来的巨大铁锤，铁锤上刻着“听证会”三个字。
《华尔街日报》则在财经版头条，将听证会消息和福特公司近期股价波动并列在一起，社论认为这是“资本市场对费兰罗斯福在底特律滥用行政权力行为的迟来回应”。
《华盛顿邮报》的标题则相对中规中矩“国会拟就费兰罗斯福南方行动举行听证会，最高法院暗示将同步审查”。
《纽约时报》在头版二条以一如既往的审慎措辞将此事定性为“三权分立体质下，国会与最高法院对行政权力扩张的罕见同步审视”。
《巴尔的摩太阳报》则在社论版。用更大篇幅分析了听证会可能对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产生的连锁影响，认为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场听证会，本身已经足以让新政成为中期选举中最核心的议题。
在所有人的热议下。
斯塔特勒酒套房里，费兰正在向埃弗里特，交代自己离开底特律之后的后续工作安排。
“福特公司的合规核查，不能因为我离开就中断，你要继续带着团队按照既定计划逐项推进。”
“福特法务部那边，肯定会利用听证会的消息来试图拖延核查进度，但法院裁定仍然有效，他们没有任何合法理由拒绝配合。”
“另外，联邦贸易委员会对福特公司供应商排他性条款和经销商跨州销售限制的两项反垄断调查也要继续推进，如果福特公司方面试图以“等待国会听证会结果”为由申请暂缓调查，立即向密歇根州东区联邦地区法院申请驳回……”
埃弗里特一一记下之后，费兰从沙发上站起来，将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拿起披上。
多萝西已经替他整理好了回华盛顿的行李。
车队从斯塔特勒酒店车库驶出，沿着密歇根大道，穿过底特律清晨时分被高炉烟雾笼罩的灰色天际线，朝南方的华盛顿方向疾驰而去。
经过一整天的长途跋涉，当天空再次泛起鱼肚白时，费兰的车队总算是抵达了华盛顿特区。
车子沿着波托马克河畔的公路缓缓驶入市区。
国会山的穹顶，在晨曦中的薄雾中浮现出来，白宫那根标志性的白色圆柱门廊紧随其后映入眼帘。
费兰靠在车窗边，看着这座已经离开了数月的城市。
他在离开华盛顿时，曾设想过无数次自己重返这里的场景
那时他以为自己再回来时，应该是凯旋而归。
从田纳西到新奥尔良港口的舰炮、到迪尔伯恩那扇被从法理上撬开的工厂大门。
他在过去这几个月里走过的地方、拆解的势力、建立的秩序，足以让任何一个比他年长几十岁岁的政治家，将其视为一生中最辉煌的成就。
而事实上，他也确实算是凯旋而归了，南方十一州的问题全部被他解决了，NRA法典从纸面上的条款，变成了每一间棉纺厂和每一座港口仓库门口实实在在的蓝鹰标志。
但同时，他也即将要面对政治生涯中的第一次重大“成年礼”国会听证会。
与此同时，白宫椭圆办公室里。
罗斯福正坐在办公桌后，听着新政厨房汇报当前国会山上的最新局势。
参议院司法委员会的情况非常不乐观。
该委员会，是罗斯福新政在国会面临的最顽固的堡垒之一。
它由十八名成员组成，民主党虽然在其中占有多数席位，但这十八人中，有好几位是长期与新政唱反调的保守派民主党人
这些人虽然名义上属于民主党，但在经济和行政权力扩张的问题上一直站在共和党保守派那一边。
在此之前，白宫还能通过本党领袖的施压、委员会内部议事规则的拖延以及白宫对个别摇摆议员的私下安抚等各种手段，勉强控制住司法委员会不对新政核心成员发起公开质询。
但自从麦克雷诺兹，在最高法院门口公开暗示，法院正在对总统和NRA进行违宪调查之后，整个政治风向在短短两天内发生了急剧逆转。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保守派民主党议员们，现在看到最高法院都已经放出了如此明确的政治信号，纷纷意识到如果继续站在白宫这一边替费兰挡枪，很可能在接下来的中期选举中，被选民视为“试图妨碍司法独立”的帮凶。
根据最新从司法委员会内部传出的消息。
该委员会十八名成员中，已经有十二人明确表态支持对费兰罗斯福举行听证会。
这个票数，已经足以将白宫的所有拖延策略全部堵死。
雷蒙德莫利靠在壁炉架上接过话头：“照目前的政治局势来看，这场听证会恐怕已经是无法阻挡了，即便是现在亲自出面给司法委员会那几位还在犹豫的民主党议员打电话施压，最多也只能争取到一两个人的暂时中立，无法改变大多数支持调查的局面。”
“但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听证会本身能不能被阻止，而是这场听证会一旦正式启动，范登堡那批保守派议员们会利用这个平台，将过去几个月里，费兰在南方的每一场行动，都逐条放大成总统滥用行政权力的罪证。”
“如果真的让保守派在听证会上拿到几份关键证据，证明费兰在德克萨斯或路易斯安那动用军队配合NRA执法时存在程序瑕疵，那么这场听证会就绝不仅仅是针对费兰一个人的问题”
“它会在全国媒体上反复发酵，最终在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中，成为保守派攻击整个新政体系和我们政府的最佳弹药。”
哈里霍普金斯，则从更宏观的角度补充了他对整个形势的担忧。
他说即便费兰在听证会上，发挥得像上次记者会一样出色但他真正担心的，也是听证会本身所带来的持续性政治消耗。
接下来的时间里，范登堡那批人，会利用参议院司法委员会的平台，不断传唤NRA其他高层、南方各州州长甚至军方相关人员，每一场传唤都会占据全国报纸头版和广播电台黄金时段，让整个华盛顿政治圈和全国舆论都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被捆绑在关于NRA是否违宪的争论中。
而白宫原本计划在中期选举前，推行的新一轮救济署拨款方案和社会保障立法草案，将会在这场旷日持久的舆论战中，被严重压缩立法窗口。
就在讨论进行到白热化之际，椭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一名白宫文员推门进：“总统先生，费兰先生的车队已经抵达门口了。”
罗斯福脸色瞬间从凝重变为了慈祥。
不管发生了什么，几个月不见了，对于这位令他感到骄傲的侄子，他确实是有些思念了。
第232章：中期选举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