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67节

  埃德赛尔站在书房的角落里,看着自己父亲,将那台跟随他多年的收音机砸碎在墙上,又看着格里森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父亲正在质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漏洞但他不敢说出自己此刻心中真正想说的话。

  因为那些所谓的“漏洞”从来都不是漏洞。

  它们是他父亲亲手设计的控制体系中最核心的组件供应商排他性条款,是为了防止任何竞争对手从福特的供应链中分走一颗螺丝钉。

  经销商价格锁定,是为了确保福特汽车在任何一座城市的任何一间展厅里,都以完全相同的价格面对消费者。

  跨州销售限制,是为了防止经销商之间的内部竞争侵蚀公司利润。

  这些不是管理上的疏忽,而是他父亲认为理所当然的经营特权。

  在福特公司统治底特律的黄金年代,没有任何外部力量敢于挑战这些特权。

  但现在不同了。

  华盛顿那个年轻人,用南方十一州的屈服和底特律其他汽车制造商的倒戈证明了一件事:没有任何特权是不可以被挑战的,只要对方手里攥着足够多的法律武器和足够大的政治决心。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保安部门负责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福特先生,不好了,大批警察已经包围了我们整个联合体的外围。”

  埃德赛尔的面色在那一瞬间猛然一沉。

  那边费兰的记者刚刚结束,这边墨菲那个狗腿子,就已经将底特律警察局的人调了过来。

  这毫无疑问是在给福特公司施加压力。

  用警车的警笛和警察的制服,在福特联合体外围制造出一种被围困的紧张气氛。

  让所有进出厂区的工人、供应商和经销商都亲眼看到,福特公司的总部已经被执法力量从四面八方围住了。

  更是在告诉所有还在观望的人:联邦政府不是孤军奋战,底特律地方政府,已经全面站在了NRA这一边。

  如果福特公司继续拒绝执行联邦法典,下一步等待着它的可能就是强制清场。

  “墨菲那个该死的混蛋!”

  亨利福特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他想做什么?他想要逮捕我们吗?还是要查封我们的工厂?好好好我倒要看看,在密歇根州,他一个小小的底特律市长到底算老几!”

  他一把抓起书桌上的私人电话听筒,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但拨动转盘的动作,仍然紧实。

  他拨通了密歇根州州长威廉康斯托克在兰辛的私人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之后被接了起来,传来康斯托克略带意外但还算客气的问候声。

  “康斯托克州长,底特律警察局的人,现在正包围着我的工厂。”

  “一个市长,没有州政府的授权,擅自调动警力围堵本州最大的私人企业,这是对所有守法经营企业主的公然恐吓!”

  “底特律警察局的行为,已经严重越权,我要求你立即下令,将这些警察全部撤回,并追究墨菲滥用职权的法律责任。”

  康斯托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极其谨慎而圆滑的措辞出声:“福特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这毕竟是底特律市政府做出的决定,您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州政府也很难下令,让一位民选市长对自己的决定做出什么更改……更何况……”

  “你无法命令他是吧,那好,你给我立即出动国民警卫队,对他们进行驱赶!”

  这话一出,还没等电话那头的州长回复,埃德赛尔以及格里森等人却率先魂不附体了起来。

  出动国民警卫队?

  这开什么玩笑,德克萨斯的例子可还摆在眼前。

  埃德塞尔觉得自己的父亲已经疯了!

第229章:权势滔天的九名大法官

  与此同时。

  身处于兰辛官邸的康斯托克在听到那句话时,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自从费兰抵达底特律的消息传遍五大湖区以来。

  这位老派民主党人,恨不得直接在自己官邸的后院里挖个地洞钻进去,以免被这位在南方搅得天翻地覆的瘟神“绑架”

  毕竟他可是亲眼从报纸上和广播里,见证了米里亚姆弗格森的下场。

  那位德克萨斯州女州长,当初大概也觉得自己能扛住联邦政府的压力,结果现在不仅州长宝座丢了,连自己丈夫都被牵连进了司法调查。

  他康斯托克在密歇根州这个工业重镇当了几年州长,政绩平平,选票基础也不稳固,他可不想成为第二个米里亚姆。

  “冷静点,福特先生。”

  康斯托克用一种努力维持平稳的语调对着听筒说道:“国民警卫队,只有在州内出现大规模骚乱或重大自然灾害等紧急状况时,才能依法调动,但现在底特律的情况还明显没到这种范畴。”

  “联邦合规官是在法院裁定的授权下进入你的工厂进行核查的,底特律警察局,也只是在工厂外围维持秩序,这些事情从法律程序上看都是有依据的,我个人希望你还是要和NRA方面坐下来,先好好谈一谈。”

  “现在他们不仅强行进入我的工厂内部核查,还调集警察包围了我的整个联合体,这难道还不算是紧急情况吗!”

  亨利福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康斯托克这间安静的官邸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还是说,你州政府就准备这样坐视不理,任由联邦政府肆意侵犯本州最大企业的合法权益?”

  康斯托克靠在椅背里,脸上挂着一种既是同情又带着明显无奈的苦笑。

  如果换作别的时候,他当然愿意替福特公司出头毕竟福特公司是密歇根州最大的雇主和纳税大户。

  但现在要他去和费兰罗斯福正面对抗?

  他宁可辞职回老家养牛。

  接下来的时间里,康斯托克先是表示理解福特的愤怒和担忧。

  作为密歇根州州长,他对福特公司在本州经济中的重要性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希望福特公司能够避免和联邦政府发生无法挽回的正面冲突。

  毕竟如果福特公司,因为拒不执行联邦法律而被制裁,最终受伤害的不仅是福特公司的声誉,还有整个密歇根州的经济稳定……

  至于调动国民警卫队这件事,他只能很遗憾地告诉亨利福特。

  在没有达到州法律明确规定的紧急状态标准之前。

  他作为州长无权擅自下令。

  他希望福特先生能够以大局为重,与联邦政府寻求和平解决的途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响

  亨利福特将电话听筒狠狠摔在了书桌上。

  他撑着桌沿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因为压抑不住的愤怒而微微发抖:“康斯托克那个老滑头,嘴上说着理解和支持,话里话外却全是拒绝,什么“需要达到紧急状态标准”,什么“以大局为重”,全都是不敢得罪联邦政府的托词。”

  “我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总之,我绝对不会让我的工厂挂上他们那该死的蓝鹰旗帜!”

  格里森和埃德赛尔面面相觑了一眼,然后和其他几名高管默契地从书房里退了出去。

  走廊里,负责销售和市场拓展的副总裁威廉克努森转向埃德赛尔,低声说道:“埃德赛尔,我想,你还是得好好想办法劝诫一下福特先生,毕竟现在情况对我们是不利的”

  “NRA手上有法院的裁定,有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反垄断调查报告,连底特律市政府都公开站在了他们那边,康斯托克州长刚才的态度也很明显了,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和费兰罗斯福硬碰硬,我们如果继续这样孤立无援地扛下去,恐怕撑不了太久。”

  埃德赛尔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父亲年轻时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父亲会在深夜里,把年轻的工程师们叫进书房,认真听取每一个人关于改进流水线的建议。

  他会在决定将工人日薪提高到五美元之前,花好几个晚上反复和索伦森他们争论这个决定会不会让公司陷入亏损。

  那时候的亨利福特虽然固执,但至少还能听得进别人的意见。

  但随着福特帝国的版图,从鲁日河畔扩张到整个国家,随着他的名字被刻进每一本美利坚工业史教科书。

  那个曾经愿意倾听和说服的亨利福特,渐渐被另一种人格所覆盖一个习惯了所有人都对他唯命是从、习惯了每一扇门都在他面前自动敞开的工业皇帝。

  这种被权力和岁月共同腐蚀的判断力。

  在费兰罗斯福带着南方胜利的威势抵达底特律之后,变成了一个让整个公司管理层都束手无策的致命软肋。

  而现在,埃德赛尔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的父亲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

  不是不想听,是听不进去。

  他转向站在一旁的格里森,用一种既有儿子的无奈又有继承人的责任感的复杂语调问道:“格里森,我们现在,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格里森沉默了大概好几秒钟。

  眉头紧锁,像是在反复掂量某个极其冒险、但也可能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然后他开口了:“常规的办法需要时间我们可以在第六巡回上诉法院继续挑战临时裁定的适用范围,也可以在密歇根州东区联邦地区法院申请反向禁令,但这些法律程序走下去至少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

  “在这段时间里,NRA合规官可以继续在工厂内部全面核查,联邦贸易委员会可以继续扩大反垄断调查,费兰可以继续利用赫斯特的媒体帝国对我们进行舆论围剿、甚至强行在我们工厂里挂上蓝鹰旗帜。”

  “所以这些常规手段,无法有效阻挡住现在掌握了道德和法律制高点的NRA。”

  他停顿了片刻,抬起眼睛看着埃德赛尔:“除非,我们能针对费兰罗斯福举行一场国会调查听证会。”

  “听证会?”

  在场的所有人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而神色一凝。

  埃德赛尔紧跟着追问道:“那我们能够针对NRA和费兰举行听证会吗?”

  “理论上当然可以”

  “国会任何一院的常设委员会或专门委员会,都有权针对行政部门的执法行为举行调查听证会。”

  ”但这需要极大的政治能量来推动。”

  “首先需要国会山上,有足够分量的保守派领袖愿意牵头发起,其次需要众议院或参议院相关委员会中,有足够的票数来通过正式调查授权,最后还需要在舆论场上铺设足够的前期铺垫,让公众认为这场听证会是对联邦行政权力过度扩张的正当监督,而不是福特公司为了逃避法律制裁而发起的政治报复。”

  “这将消耗福特公司大量的资金和资源,用来游说国会的保守派议员,用来在媒体上争取舆论支持,用来雇佣顶级律师团队准备质询材料。”

  “而且,我们必须尽快找出能够支撑这场听证会的最关键政治筹码,否则单凭福特公司目前的处境,很难说服国会在中期选举前夕,为一个正在接受联邦调查的企业出头,发起这样一场高风险的政治行动。”

  埃德赛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将自己身体的重心缓缓从左边换到右边,然后又从右边换回左边:“不管如何,我们必须要尝试一下,这不仅是为了福特公司,也是为了给我父亲一个交代。”

  格里森缓缓点了点头。

  

  费兰在斯塔特勒酒店记者会上,逐条公布的那些核查报告和反垄断调查数据。

  在接下来几天里,让福特公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舆论被动。

  而在福特工厂内部。

  那些被NRA调查报告,用确凿数据揭露出来的工人待遇差异,正在工厂围墙之内,引发出远比外界新闻更猛烈的连锁反应

  那些被NRA报告用确凿数据揭露出来的工资差异、福利差异,此刻不再是报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和数据表格,而是发生在每一个车间、每一条流水线、每一个更衣室里的真实争吵和互相指责。

  那些在工头面前得宠、在保安部门有靠山、在工人代表会议中,担任职务的核心工人们。

  在午餐时被其他工友用讽刺和挑衅的方式,反复问起他们比别人多拿的那几美分时薪。

  那些工龄较短、从未被公司组织参加过任何亲福特活动的普通工人,则开始三五成群地在更衣室里,压低嗓音讨论着自己是否应该主动去厂区外面的流动咨询站,领一份劳工部的书面材料。

  这种被分化已久的工人群体之间的矛盾一旦被公开点燃,就会像落在汽油桶里的火星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费兰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让罗杰科尔曼协调赫斯特旗下的报纸和广播网,对此进行了连续多日的专题报道。

  用福特工厂内部正在发生的现实案例一一拆解亨利福特长久以来向公众灌输的那套“工人大家庭”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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