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公司和其他汽车制造商有所不同。”
“福特公司家大业大,是世界上唯一一家从铁矿石开采到成品汽车下线,全部由自己独立完成的垂直整合企业。”
“这样一家企业需要权衡和考虑的事情,自然比别的企业要多得多。”
“NRA和我本人,非常尊重福特公司和亨利福特先生本人,福特先生是美利坚一位伟大的企业领袖,他在工业制造和工人福利方面,为整个国家做出过开创性的贡献”
“事实上,早在NRA成立之前,福特公司就已经在主动为工人提供高于行业平均水平的工资和医疗福利。”
“这位记者先生,刚才用了“对待”这个词,但我想纠正一下NRA从不把自己和任何一家企业之间的关系定义为单方面的“对待”。”
“NRA的法典,不是用来惩罚那些善待工人的企业的,它的初衷恰恰和福特先生多年来所坚持的理念高度一致都是为了保障工人的基本权益。”
“NRA对福特公司的立场始终是开放的、尊重的,我们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福特先生和他的管理团队,在充分权衡之后做出自己的决定。”
“我们相信,这位曾经用五美元日薪改变整个行业格局的老人,最终会做出对国家、对行业、也对他自己工厂里那十几万工人最负责任的选择。”
“谢谢大家!”
与此同时,迪尔伯恩福特总部的私人书房里。
亨利福特坐在书桌后面,收音机里正同步播送着斯塔特勒酒店签约仪式的现场实况。
当费兰那句“福特先生是我们美利坚一位伟大的企业领袖,相信他会做出正确选择”从收音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时,老福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冷漠的轻哼。
“看样子,NRA马上就要对我们动手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福特公司不靠任何人施舍,也不接受任何人的最后通牒。”
几名高管互相交换了一个短促而凝重的眼神,各自点了一下头。
随即转身推门而出,分别前往各自管辖的厂区和部门,按照早已在福特内部反复修订过多次的应急方案逐项布置防范措施。
接下来的时间里,全国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福特公司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待亨利福特的下一步动作,他会像南方那些纺织厂主一样,在最后时刻低头妥协,还是会在底特律的钢铁堡垒中与联邦政府正面对撞?
这个悬念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但没有被解开,反而被福特方面以一种愈发咄咄逼人的姿态推向了高潮。
在底特律汽车制造商集体签约后的第三天。
亨利福特在迪尔伯恩总部,召开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全公司车间主管和工头动员大会。
鲁日河联合体内部,那个能容纳数千人的巨型礼堂,被福特公司的各级管理者挤得水泄不通。
礼堂正中央,悬挂着一面从天花板直垂到地面的巨型福特公司旗帜。
旗帜上印着那句被老福特亲自选定的口号“福特为工人服务,不为政客服务”。
当亨利福特本人,穿着那件洗得微微泛白的旧羊毛外套,从侧门走上讲台时,整个礼堂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跺脚声。
这位老工业皇帝,没有用任何演讲稿,他就那样站在讲台正中央,一只手撑着讲台边缘,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用他那带着密歇根鼻音的粗哑嗓音,对着满礼堂的车间主管和工头们直接开火。
“最近,有些人跑到底特律来,告诉我应该怎么管理自己的工人,这些人从华盛顿来,从那些我连名字都懒得记的联邦机构里来。”
“他们在南方用刺刀和手铐,强迫纺织厂主们挂上蓝鹰标志,现在他们又跑到底特律来,想用同样的手段对付我们福特公司。”
“但我想告诉这些人,福特公司不是斯巴达堡,不是新奥尔良,不是他们可以随便捏在手心里玩弄的软柿子。”
“我给工人涨工资的时候,那些联邦官僚们,还在襁褓之中。”
“我给工人建诊所的时候,NRA这个机构连名字都没有。”
“我并不反对联邦政府想改善工人待遇的初衷我这辈子都在做这件事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越过我本人直接对我的工厂指手画脚。”
“如果今天允我许联邦合规官,走进鲁日河联合体核查工资单,那么明天联邦贸易委员会,就会派人来核查我们的铁矿石采购合同,后天联邦劳工部就会派人来告诉我,应该让哪个工人当工会代表。”
“这不是关于工人福利的斗争,这是关于谁来掌控这座工业城邦的战争,我绝对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做任何让步,绝不!”
台下那些车间主管和工头们,被老福特的这番演讲煽动得热血沸腾。
他们将手掌握成拳头,集体猛敲着礼堂的长椅扶手,高喊着“福特!福特!福特!”的口号。
声音穿透礼堂厚重的墙壁,一直传到鲁日河对岸的厂区外围。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福特公司在底特律各大报纸上,连续刊登了多版整版广告。
广告语极其直白而富有煽动性“联邦官僚们想让自己的手指伸进你的工资单,你同意吗?”
在另一则广告中,福特公司用加粗黑体字写道:“在福特工厂,我们给工人的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造的,不是靠联邦政府印的。”
这些广告,在底特律的工厂区和工人社区中,引发了极为强烈的反响。
与此同时,福特公司保安部门,开始在鲁日河联合体各个入口处。增派了比平时多出数倍的保安力量。
所有进出厂区的人员包括每天上下班的工人都被要求在保安岗亭前接受比以前更加严格的身份核查。
有工人私下透露,保安部门,最近还在各个车间里增设了一批新的线人,专门负责监视,任何可能在工人中间讨论NRA法典或试图接触外部联邦官员的可疑人员。
福特公司首席法律顾问格里森,则在密歇根州东区联邦地区法院,就联邦司法部,此前申请的强制出庭令提交了一份言辞极其尖锐的抗辩书。
声称联邦政府对福特公司的调查是“违宪的政治迫害”,并威胁将就此事上诉至联邦最高法院。
五月二十五日这天傍晚。
费兰坐在斯塔特勒酒店套房中,面前站着他的核心幕僚团队以及从密歇根大道指挥部赶来的埃弗里特。
胡佛的副手,将一份刚整理好的综合进度报告,放在费兰面前,逐条汇报道:“联邦贸易委员会,针对福特公司在五大湖区零部件采购定价机制的调查,已经完成了初步证据收集阶段。”
“过去几周里,我们从几家被迫配合调查的独立供应商手中,获取了足以证明福特公司,确实在供应合同中,附加了排他性条款的内部往来函件,这些函件中,明确要求供应商不得在未事先取得福特公司书面同意的情况下,向通用汽车或帕卡德等其他汽车制造商,提供相同规格的零部件……”
胡佛汇报完后,幕僚团也开始汇报他们的进展。
联邦司法部,针对底特律市议会那项地方法规的合宪性挑战,也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第六巡回上诉法院,在昨天下达了一份临时裁定,宣布底特律市议会,此前通过的那项要求联邦机构在市区内进行行政行为时,必须提前报批的地方法规,在联邦宪法“联邦法律优先”原则面前不具有合法性。
这意味着,福特公司赖以阻挡联邦合规官,进入厂区的最主要法律盾牌已经在司法层面被正式击碎。
此外,商务部对外贸易处已经将通用汽车、帕卡德和斯图贝克几家率先签署蓝鹰协议的汽车制造商,正式列入了下一季度联邦政府采购订单的优先推荐名单。
首批订单包括邮政系统邮件运输车队和联邦各部门日常公务用车的更新换代合同。
这些信息已经在今天上午,通过各大报社的财经版传遍了整个底特律的商业圈。
同时FBI安插在福特工人社区的几名线人,也传回了关于福特工人代表会议运作机制的新情报。
对于那些长期被公司保安部门压制的工人来说,联邦合规官的到来并不是一种威胁,而是一种希望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确信自己不会被出卖的人来替他们推开那扇门。
费兰听完之后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小口,然后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既然我们的福特先生不打算自己体面,那我们就帮他体面!”
次日清晨。
新闻秘书罗杰科尔曼,在斯塔特勒酒店一楼大厅,召开了一场紧急记者会,向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们,宣读了NRA针对福特汽车公司的正式声明。
“鉴于福特汽车公司,长期拒绝接受NRA行业法典的合规核查,并多次在公开场合和工厂内部,以各种方式阻挠联邦合规官依法执行公务,NRA将依据联邦宪法和行业法典赋予的权力,正式对福特公司启动全面合规调查。”
“调查范围,涵盖福特公司在五大湖区汽车制造行业中的定价机制、供应链排他性条款、工人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的实际执行情况、工人代表会议制度的真实代表性,以及福特公司内部保安部门,是否存在以非法手段压制工人组织独立工会权利的行为。”
话落,现场的记者们一片哗然。
这代表着,NRA正式向福特公司宣战了。
这份声明通过各大通讯社的电传打字机,在第一时间传遍了全国。
华尔街这边,各大财团则立即就此事召开了紧急会议,想要确认福特和联邦政府的这场对抗中,会对他们有什么影响。
而福特公司的回应,几乎是在同一天下午就猛烈地砸了回来。
亨利福特亲自站在迪尔伯恩总部大楼正门外的台阶上,面对着大批被临时召集过来的记者,用一种极其愤怒而毫不留情的语调出声:“福特公司,绝不接受NRA这种政治迫害式的所谓全面调查。”
“NRA的负责费兰罗斯福,在南方对付哈蒙德和休伊朗的那一套手段,在底特律行不通,福特公司不存在任何所谓阻碍联邦执法的行为,因为从一开始,联邦政府就没有权力在福特公司的私人财产范围内,强制执行一部从未经过福特公司同意接受的所谓行业法典。”
“我在此宣布,福特公司法律部门,将在密歇根州东区联邦地区法院、第六巡回上诉法院乃至联邦最高法院,对NRA的违宪调查,发起全面反诉,并保留追究费兰罗斯福本人,和NRA其他相关官员滥用职权侵犯私人企业合法权益的一切法律权利。”
紧接着,福特公司在全国广播网上,连续播放了一则由亨利福特本人亲自录制的紧急讲话。
他在广播中告诉全国工人。
华盛顿的联邦官僚们,正在试图用对付南方纺织厂主的手段来对付福特公司。
他们以为底特律是另一个斯巴达堡,以为福特公司的工人会和那些被压在纺织机下面几十年的南方工人一样。
会感激那些从未在工厂车间里待过一天的官僚们,用一纸联邦法典来拯救他们。
但他相信,福特公司的工人们心里都清楚,真正给他们高工资的是福特公司。
真正给他们医疗基金的,是福特公司,真正在圣诞节给他们每一家送去火鸡的也是福特公司。
亨利福特呼吁福特公司的全体工人,站出来用自己的声音告诉华盛顿,福特工人不需要NRA!
下午。
一辆轿车来到了斯塔特勒酒店之中。
从左侧位置上下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身材微胖,但皮肤保养得相当不错,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脸色有些沉寂。
他叫弗兰克墨菲是现任底特律市长。
这位市长在过去这段时间里,面对福特公司和联邦政府之间,越来越剑拔弩张的对峙,采取的策略可以概括为一个词装鸵鸟。
福特公司是底特律最大的雇主和纳税大户,亨利福特本人更是这座城市无可争议的工业皇帝,墨菲绝不想得罪他。
但联邦政府这边的NRA副局长,同样是一个不能随意怠慢的人物
这位年轻人,在南方用武力威慑和法律加上政治手腕这套组合拳,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将十一州的州权派和纺织业联盟全部踩在了脚下,被媒体称之为平南王。
如今他亲自坐镇底特律,墨菲同样绝不想成为对方名单上的下一个目标。
于是,这位市长先生选择了最安全的做法: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任由双方在他的城市里斗得你死我活,自己则躲在一旁静观其变,等形势明朗了再做决定。
可那无耻的费兰,显然不打算让他继续这样舒服地躲在沙子里。
今天居然让那位该死的特务头子胡佛,强行将‘身体不适’的他给‘请’了过来,实在是可恨!
“墨菲市长,请吧。”
胡佛带着墨菲,一路来到了费兰的套房前,敲响门然后进入。
“嗨,墨菲市长,很高兴见到你。”
里头的费兰见到墨菲来了,带着亲切的笑容迎了上去。
“费兰副局长,久仰了。”
“请坐。”
落座后,费兰盯着墨菲的目光中,像是在盯着一道美味的餐品。
别看这墨菲,现在只是底特律的一位小市长,但他在日后,可是美利坚一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在后面罗斯福政府和最高法院那场大战之中,罗斯福虽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也算是做到了三权归一,成为美利坚事实上的皇帝。
而一众保守派大法官被勒令退休后,这墨菲则以出色的能力,被罗斯福委以了最高法院大法官的席位。
墨菲被费兰这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率先开口:“费兰副局长,您今天将我请过来,目的是什么?”
费兰收起思绪:“市长先生,您和您的市政府这段时间以来,是想当叙拉古的阿加托克利斯吗?”
墨菲的面色猛地沉了一下。
他当然听懂了费兰这句话里的讽刺。
叙拉古的阿加托克利斯,这个在西方政治史上,被反复引用的名字,是公元前四世纪西西里岛上,叙拉古城邦的一个僭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