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是如何把他的人事档案从人事部门直接抽走、将他的工牌扔进垃圾桶、并告诉他,永远不要再出现在福特公司任何一家工厂方圆几英里之内的。
这些广播采访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相当广泛的同情和关注。
但多萝西此前在会议上,敏锐指出的那个关于派遣链条可能存在内鬼的问题,在FBI探员经过几天排查后,仍然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
那些被派进福特工厂的工会组织员,究竟是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福特保安部门逐一排查出来的,这个问题至今仍然是一个没有完全解开的谜团。
而费兰本人当然也没有闲着。
他坐在斯塔特勒酒店套房里,面前的长桌上,铺满了过去几天从联邦贸易委员会、商务部、FBI底特律办事处和NRA合规处,不断送来的各类情报简报。
这些简报的内容,涵盖了福特公司从铁矿石采购到成品汽车下线的每一个环节。
从鲁日河联合体内部各车间的工人流动率,到福特经销商网络在五大湖区的分布密度。
从亨利福特本人近期的公开演讲记录,到他的儿子埃德赛尔私下里和几位温和派公司高管之间,关于是否应该主动和联邦政府达成某种妥协的争吵细节。
费兰一份接一份地翻阅着这些材料。
不时停下来,用钢笔在文件边缘写下几句简洁的批注。
然后在脑子里,将这些看似分散的信息碎片逐一拼接起来,逐步构建出一套针对福特公司的初步方案。
此时的底特律,是全美最大的汽车制造集群。
而在这个庞大的工业大都市圈中,并不只有福特公司一家汽车制造商。
通用汽车、沃尔沃、帕卡德、哈德森、斯图贝克这些名字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足以在任何一座城市里,支撑起一整条产业链的工业巨头。
而在这其中,通用汽车的情况尤为值得注意。
就在几年前,通用汽车还只是福特公司身后,一个苦苦追赶的挑战者。
但自从1920年代末期,那场席卷整个汽车行业的市场洗牌之后。
通用汽车凭借其多品牌战略和灵活的内部管理结构,已经在市场份额和盈利能力上,双双超越了福特。
阿尔弗雷德斯隆发明的这套“分散经营、集中控制”的管理哲学,将雪佛兰、别克、凯迪拉克等多个品牌,分别赋予了不同的市场定位和独立经营自主权。
同时又通过一套严密而高效的财务报告系统。将各个部门的经营数据,实时汇总到底特律通用汽车总部顶楼那间会议室的长桌上。
然而,通用汽车的工业结构和福特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它不像福特那样,拥有从矿石开采到成品汽车下线的完整垂直整合体系。
它的钢材需要从美利坚钢铁公司购买,它的零部件需要从分散在全国各地几十家独立供应商手中采购。
它的供应链上,每一个环节都依赖于外部合作伙伴的按时交货和质量保证。
这意味着通用汽车的产量,虽然已经超过了福特,但它在工业层面的抗风险能力却远不如福特。
一旦供应链上的某个环节被打断比如美利坚钢铁公司,因为某种原因,暂停了对通用汽车的热轧钢板供应。
或者某家关键的独立零部件供应商,被联邦贸易委员会,以反垄断调查为由传唤问询而无法按时交货通用汽车的整个生产线,就会在短时间内陷入瘫痪。
而福特则完全不同。
鲁日河联合体内部,拥有自己的高炉和炼钢车间,有自己的橡胶种植园和轮胎生产线,有自己的玻璃工厂和铁路专用线。
铁矿石从福特自有矿场经五大湖区的货运船队运抵鲁日河码头后,在几天之内就能被烧成钢水、轧成钢板、冲压成车身、喷上漆、装上引擎、然后直接开下总装线。
没有任何一个外部供应商,可以在中间环节卡住福特的脖子,因为整个生产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由亨利福特一个人说了算。
两者的工业实力,在某种意义上确实不在同一个量级。
不过,这并不妨碍费兰打算在这方面做一些文章。
要知道的是,NRA行业法典的权力范围,绝不仅限于保障工人的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
法案同时还赋予了NRA对各行各业市场竞争秩序进行监督和介入的广泛权力。
简而言之,如果NRA认为某个行业中存在竞争不规范、定价不透明或者存在利用市场支配地位排挤竞争对手的行为。
它可以依据法典介入充当裁判和仲裁者。
而这项权力,并不针对任何特定企业。
它是NRA法典的法定组成部分。
即便是亨利福特本人,也没办法在法律层面上,阻拦NRA依据这项条款对他的企业展开市场竞争层面的合规调查。
费兰拿起桌上那部加密电话,拨通了埃弗里特在密歇根大道指挥部的号码:“埃弗里特,让你的人,从市场竞争和反垄断这方面开始着手,重点放在福特公司在五大湖区汽车制造行业中的定价机制和市场份额比例上,看看是否存在利用自身垂直整合的成本优势,蓄意压低售价排挤竞争对手的行为。”
他不需要埃弗里特在几天之内,就拿出什么石破天惊的重大发现。
他只需要对方的团队,能够从福特的财务报表和经销商合同中,找到几处足以让联邦贸易委员会,正式启动对福特公司市场竞争合规调查的程序性切入点。
挂断电话之后,费兰立即将阿西娜叫了进来:“传话给福特公司、通用汽车、沃尔沃从明天开始,我会依次去他们的工厂视察。”
“是,先生。”
关于费兰要亲自视察底特律几大汽车制造商工厂的消息,很快便通过几大汽车制造商这边,传遍了整座城市。
那些从费兰抵达底特律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密切关注着他一举一动的记者们
他们中有从南方一路跟着他北上的老面孔,也有底特律本地各大报社新派来的政治线记者,还有赫斯特广播网,派驻在五大湖区的几个报道小组在收到这个消息后开始议论纷纷了起来。
自从传出费兰抵达底特律的那天起。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这位NRA副局长在汽车之城,会不会掀起一场和南方同等规模的风暴。
但让他们感到有些意外的是。
费兰在抵达底特律之后,一连好几天,都把自己关在斯塔特勒酒店和密歇根大道那栋临时指挥部里。
几乎没有任何公开露面。
而现在好不容易传出了新的动静,竟然只是去视察几家汽车制造商的厂区而且还是依次去,不是针对福特一家,这让不少人有些摸不太着头脑。
次日早上九点整。
费兰的车队在FBI探员和特勤人员的护送下,率先抵达了位于迪尔伯恩的福特公司总部。
这座朴实无华的建筑,和福特本人的性格如出一辙
没有大理石外墙,没有爱奥尼亚式石柱,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奢华或气派的装饰,只是一栋用红砖和混凝土,砌成的四四方方的大楼楼顶竖着一面福特公司的蓝底白字旗帜。
大批记者,早已在总部门口架好了照相机和麦克风,镁光灯的粉末托盘,在晨光中排成了一排。
站在总部大门口迎接他的,不是亨利福特本人,而是他的儿子埃德赛尔福特。
这位比费兰年长十几岁、头发已经略微稀疏,但面容温文尔雅的福特公司继承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脸上挂着一种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的礼貌微笑。
身后站着几名福特公司的核心高管包括负责生产调度的高级副总裁查尔斯索伦森和公司首席法律顾问劳埃德格里森。
费兰从车上下来时,埃德赛尔主动迎上前去和他握了握手,用一种极其客气而周到的主人姿态出声:“费兰副局长,欢迎您亲自到访福特公司,很抱歉的是,我的父亲因为年事已高,今天身体稍有不适,无法亲自前来迎接,还请您能够谅解。”
“理解……”
“对了,我父亲特意嘱咐过我,一定要让费兰副局长,在福特工厂里感受到家一般的温暖和坦诚。”
费兰微笑着回应了几句客气话,心中却对这对父子之间微妙的政治分工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老福特本人,继续躲在书房里,扮演自己绝不向联邦低头的工业皇帝。
而埃德赛尔,则以一种温文尔雅的姿态,出现在公众和记者面前,替整个公司承担起,所有需要在形式上维持与联邦政府表面和谐的社交责任。
“费兰先生,请跟我来。”
埃德赛尔引导费兰走进了福特公司总部大楼的内部。
然后一行人,沿着一条被擦拭得锃亮的走廊,直接进入了鲁日河联合体的生产厂区。
当费兰踏进那座全世界最大的汽车制造联合体的内部时,即便他已经在这段时间里,见过了南方从棉田到港口、从矿山到钢厂的各种工业景观,眼前这幅场景,还是让他在心底不由自主地微微吸了一口冷气。
巨大的炼钢高炉,在厂区中央喷吐着橘红色的火焰,钢水从炉口倾泻而出时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将整座厂房都笼罩在一片炽热的蒸汽和焦煤燃烧后的焦灼气味中。
成排的冲压机,以令人窒息的节奏,反复将通红的钢板锻造成车门和引擎盖的形状。
每一次冲压落下时,产生的震动都沿着水泥地面,一直传到费兰站立的观察平台下方。
沿着高架传送带,半成品车身和刚下线的引擎,被源源不断地从上游车间运往下游总装线。
整个生产流程像,一条被精密计算过的钢铁河流,没有一刻停顿,没有一环脱节。
在最末端的总装车间里,工人们站在流水线两侧。
每个人负责一个极其精确的工序。
一只只拿着扳手和螺丝刀的手,在从面前缓缓滑过的汽车底盘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重复着完全相同的动作。
脸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被长时间机械劳动所凝固出的麻木和专注。
然而,就在费兰沿着参观通道,走进其中一个总装车间时,一阵突兀而刺耳的谩骂声突然从通道尽头的另一侧传了过来。
“滚出去!我们这里不需要NRA!”
“联邦的走狗,回你们的华盛顿去!”
“福特先生给我们工作,我们不需要你们来替我们说话!”
“……”
费兰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相邻的一个车间出口处,一群穿着福特公司制服的工人们。正挤在护栏后面。
有的对着他这边挥舞着拳头。
有的高举着用硬纸板临时写成的标语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要福特不要罗斯福”和“NRA滚出底特律”。
在他们旁边,几名被福特方面,特意安排跟随此次参观活动的记者,正迅速举起照相机,精准地捕捉着这群工人愤怒呐喊的画面,以及费兰那张被突发的混乱场面所映衬的侧脸。
见状,埃德赛尔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索伦森,用周围记者都能听到的音量质问道:“这些工人是怎么回事?”
索伦森则立刻用一种早已准备好的愧疚语调回答:“抱歉先生,可能是他们从广播里,听到了关于NRA的一些不实消息,我这就让人去处理……”
埃德赛尔转向费兰:“费兰先生,非常抱歉,让您看到了这样不愉快的一幕,福特公司,一直以来都致力于维持劳资之间的和谐关系,但有些工人可能受到了外界舆论的误导,做出了不恰当的举动,我代表福特公司,向费兰先生您表达最诚挚的歉意。”
“没关系的埃德赛尔先生,我今天过来,除了视察一下福特公司的工厂之外,主要还是想倾听一下工人们的声音,既然这些工人对NRA有意见,那正好,他也很想听听他们的真实想法。”
说完,费兰便径直朝那个车间的工人们走了过去。
身后的特勤局人员们,迅速在他周围散开了一个松散、但毫无死角的保护圈。
那群原本还在挥舞标语牌和拳头高声怒骂的工人们,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从华盛顿来的年轻联邦官员,竟然会直接朝他们走过来,一时间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
有些人的拳头还僵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人手里举着的标语牌不自觉地往回收了几寸,有人用眼角余光,快速扫了一下旁边那些还在拍个不停的记者们。
费兰在工人们面前站定,他的目光从最前面那几个刚才喊得最大声的工人脸上逐一扫过,然后用一种平和的语气问道:“先生们,我可以向你们请教一下,你们是觉得我们NRA不好,亦或者是我本人,有哪些让你们不满的地方吗?”
工人们面面相觑了一眼。
片刻的犹豫之后,最前面一个身材魁梧、留着浓密八字胡的中年工人率先开了口:“福特先生给了我们工作、很好的待遇,甚至比NRA的行业标准还要高,所以我们完全不需要NRA来替我们做什么,联邦政府,应该去管那些还在压榨工人的黑心工厂,而不是跑到福特公司来,教福特先生怎么对待自己的工人。”
费兰听完这个问题之后微微笑了笑:“先生,那您是否有想过,如果不是我们NRA的出现,你们现在,又能否拿到这些工资和福利待遇呢?”
这名工人一时有些语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又合上了。
这时,站在那名八字胡工人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工人接过话茬:“我们当然知道NRA的初衷是好的我们也承认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