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还在施工中的一楼大堂,沿着被临时铺设的电缆线和通讯设备堆得满满当当的走廊,来到三楼那间被改作核心指挥室的办公室。
墙上已经挂好了一幅巨大的底特律工业区分布图。
上面用红蓝两色图钉,分别标注着已经接受蓝鹰协议的工厂和目前仍被福特直接或间接控制的工厂。
红蓝比例一目了然整张地图上,将近九成的图钉都是红色。
埃弗里特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进度报告放在费兰面前,用一种既坦诚又不掩饰挫败的语气逐条汇报道。
他毫不遮掩地告诉费兰,从费兰还在田纳西州诺克斯维尔视察TVA大坝的那个月,他就带着NRA的首批专员来到了底特律,试图敲开福特公司的大门。
但他的团队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几乎在所有战线上都遭到了福特方面的全面阻击。
他们首次尝试进入鲁日河联合体工厂,进行例行现场核查时,在工厂大门口,被一支穿着福特公司自制制服的“工人纠察队”拦了下来。
带队的保安队长,是个曾在福特公司工作了超过二十年的老工头。
他用极其礼貌但毫无商量余地的语气告诉埃弗里特:“福特公司,欢迎NRA的官员来参观工厂的生产线,但根据福特先生亲笔签署的内部安全管理条例,任何未经福特公司人事部门事先书面批准的联邦官员,都不得进入工厂生产区域,对工人工资单和工时记录进行核查。”
埃弗里特当场出示了由NRA合规处签发的正式核检授权令。
那名老保安接过授权令,看都没看便将揉成了一团塞进口袋,对着在场的记者们说了一句“在福特工厂,只有福特先生的签字才算数。”
那件事,被赫斯特广播网的摄像机拍下并传遍全国之后,埃弗里特的团队在底特律的日子就更加难过了。
福特通过《底特律自由报》和《芝加哥论坛报》,不断地将NRA合规官描绘成试图干涉私人企业合法经营权的联邦官僚。
他在全国广播网上,反复播放自己在迪尔伯恩总部录制的演讲片段,把NRA的法典称为“华盛顿的官僚们坐在千里之外的办公室里,替福特工厂里那些他们连名字都叫不出一个的工人们做决定的傲慢”。
他还授意底特律市政府的几名亲信,在市议会通过了一项措辞含糊但针对性极强的地方法规,要求任何联邦机构在底特律市区内进行行政行为时,必须提前至少十个工作日,向市议会提交详细申请,经市议会表决批准后方可执行。
这项法规的合宪性当然存疑。
但每次联邦方面,通过法院寻求驳回时,福特方面的律师团就会层层上诉,将整个司法程序无限期拖延,而在法院最终裁决下来之前,NRA合规官在底特律辖区内的所有现场核查工作都被迫暂停。
更让埃弗里特感到头疼的是。
福特公司对工人的控制在多个层面几乎滴水不漏。
他在通用电气的生产线上当过多年班组长,自认对工厂管理和工人心理有着足够的了解,但在福特的工厂面前,他发现自己过去积累的那些经验几乎全部失效。
首先,工资这根绳索,就拴住了绝大多数工人。
福特给工人的时薪,比NRA法典的最低标准还要高出十美分以上。
这在整个五大湖区的制造业工人中,几乎是一个无法被抗拒的数字。
那些每天在流水线旁,站超过十个小时的工人们,也许在心里对福特的家长式管理有着诸多不满。
但每到发薪日,当他们拿着那份比别处更厚的信封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底特律郊区的小木屋时,所有的抱怨就都被压在餐桌上的牛奶罐下面了。
其次,福特内部那套名为“工人代表会议”的劳资协调机制,将工人的反抗意愿几乎压到了零。
按照福特公司的内部章程,任何对工作条件或薪酬福利有意见的工人,都可以通过本车间的工人代表,向公司人事部门提交书面申诉。
人事部门会在十个工作日内,召开一次有工人代表、车间主管和公司律师三方参加的协调会议,对申诉内容进行逐条讨论并做出决议。
表面上看,这是一套极其合理、极其尊重工人意见的机制。
但在实际操作中,所有工人代表,都是由车间主管从各条生产线上挑选出来的。
而这些车间主管的任命权,则掌握在福特本人的亲信手中。
如果哪个工人代表在协调会议上,替本车间工人说了太多话,下次工人代表换届时他就不会再被提名。
更隐秘也更致命的是,福特的工厂里,几乎每个车间都有公司安插的线人。
这些人的公开身份是普通的流水线工人或质检员。
但他们每个月,都会从公司保安部门额外领取一笔不菲的补贴,专门负责向车间主管报告任何试图在工人中间串联或对外接触联邦官员的可疑行为。
埃弗里特在过去几个月里,曾试图通过底特律当地几个独立工会,向福特工厂内部渗透组织员。
但那些被派进去的人,几乎都在不到两周内,就被福特的保安部门从工人名册中逐一排查了出来,然后被以各种理由解雇。
最后,埃弗里特在报告中,用一句话总结了自己的困境
‘在这座城市,甚至整个密歇根州,亨利福特不仅是最大的雇主,他几乎是每一个工人生活中无形的天花板,他给他们的工资决定了他们能买什么样的面包、住什么样的房子、送孩子上什么样的学校,而他在工厂内外铺设的那套监控和惩罚机制,让这些工人连抬头看一眼天花板上方到底是什么都不敢。’
费兰从头到尾听完了埃弗里特的全部汇报,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底特律工业区分布图前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颗标注着“鲁日河联合体”的红色图钉,转过头对埃弗里特说了一句话:“既然正面那扇门,对方永远不会主动打开,那我们就不从门走了。”
“立即把过去几个月里,所有被福特以各种理由解雇的工人名单,重新调出来。”
“我们尝先试从这些已经离开福特工厂,但了解内部运作的人中,找到可以配合联邦下一步行动的关键信息源。”
“这些人也许不敢公开站出来对抗福特,但他们一定知道一些从外部很难验证的内部信息,比如工人代表会议的实际运作流程,比如福特保安部门安插在各个车间的线人具体是谁,比如那些被派进去的工会组织员,究竟是被谁以什么方式逐一排查出来并解雇的……”
埃弗里特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离去执行。
费兰抬起目光,扫过自己的幕僚团:“刚才埃弗里特说的那些情况,你们也都听到了,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建议?”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在过去这几个月里自己,他们跟着费兰,从田纳西河流域一路走到墨西哥湾沿岸,从州长办公室走到联邦法院,从海军陆战队登陆艇走到FBI审讯室,每个人都在自己所负责的领域里,积累了此前在华盛顿办公室里永远不可能获得的实战经验。
此刻费兰将这个问题抛给他们,既是对他们这段日子以来成长的认可,也是对他们接下来,能否在福特这个完全不同量级的对手面前,继续保持敏锐判断力的一次测试。
政策顾问戴维格雷厄姆率先开口:“我认为,目前埃弗里特团队最大的困境在于,他们把几乎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正面突破福特工厂大门上,但福特公司不是一个孤立的生产基地,它是一个从铁矿石开采到成品汽车下线的垂直整合帝国。”
“这意味着,福特对工人的控制虽然极其严密,但它在供应链上游,却存在着大量必须依赖外部独立供应商的环节。”
“这些独立供应商,并不直接隶属于福特公司,他们的工人也不在福特那套“工人代表会议”和保安线人网络的控制之下。”
“我的建议是,联邦贸易委员会,在现有针对福特供应商体系的反垄断调查基础上,进一步扩大问询范围,从五大湖区向密歇根州北部和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几家关键铁矿石供应商延伸。”
“同时,对这些供应商的用工状况进行同步合规核查。”
“一旦这些供应商被纳入联邦调查范围,他们为了自保,必然会主动向联邦贸易委员会提交福特公司在合同中,附加排他性条款和压价报复的内部往来函件。”
“这些材料将成为联邦在后续可能的法律诉讼中,证明福特公司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最有力证据。”
法律顾问查尔斯霍顿紧跟着补充了他在法律层面的判断:“福特公司目前用来阻挡联邦合规官进入工厂核检的最主要法律盾牌,就是底特律市议会,通过的那项要求联邦机构在市区内进行行政行为时,必须提前报批的地方法规。”
“这项法规的合宪性当然站不住脚,但福特方面的律师团,通过反复上诉和申请暂缓执行,将整个司法程序,变成了一个无限循环的拖延黑洞。”
“我的建议是联邦司法部,可以绕过底特律市议会的地方法规争议,直接以“妨碍联邦官员执行公务”的联邦重罪条款,向密歇根州东区联邦地区法院,申请针对福特公司保安部门负责人的强制出庭令。”
“与此同时,联邦司法部应当同步准备一份关于底特律市议会该项地方法规,是否违反联邦宪法中联邦法律优先原则的法律意见书,提交给联邦第六巡回上诉法院,请求加速审理。”
“这样可以在两个不同的法律战线上,同时向福特施压,让对方的律师团,无法集中精力在任何一条战线上进行无限期拖延。”
新闻秘书罗杰科尔曼则将目光投向了舆论战场。
他认为福特公司在过去这段时间里,之所以能如此从容地对抗联邦,除了他确实在工资和福利上给了工人一些比NRA标准更优厚的待遇之外,还有一个极其关键的因素他在舆论场上还没有真正被动过。
福特通过《底特律自由报》《芝加哥论坛报》以及全国广播网上的冠名节目,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联邦官僚无理迫害的工业先驱形象。
但福特这套叙事有一个非常脆弱的支点对方反复强调自己是工人的保护者,是老板慈善的化身。
而联邦政府是来破坏这种和谐关系的入侵者。
所以他建议赫斯特广播网和《纽约美国人报》,集中采访一批曾经在福特工厂工作过、后来因为试图组织独立工会或接触联邦官员而被福特保安部门以各种理由解雇的工人。
用这些人的亲身经历和真实声音,在广播和报纸上逐条撕开福特那层“仁慈老板”的包装。
当全国听众在收音机里,听到一个被福特工厂解雇的老工人亲口讲述自己因为拒绝签署那份“永不加入独立工会”的声明,而被保安从工厂后门赶出去的经历时,福特在广播上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讲,就再也无法独自占据舆论的高地。
多萝西没有做任何长篇分析,只是补充了一个从她速记本上发现的细节。
她说刚才埃弗里特在汇报中提到,那些被派进福特工厂的工会组织员,几乎都在不到两周内,就被福特保安部门逐一排查了出来。
但是第一个被排查出来的人在被解雇时,距离他被派进去只过了不到四天。
这要么说明福特保安部门的内部情报网络,确实严密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要么她把速记本翻到那一页,用指尖点着自己当时画下的一个问号在负责派遣这些组织员的本地独立工会内部,有人一直在向福特方面通风报信。
如果联邦方面,打算继续向福特工厂内部渗透组织员的话,建议FBI先对派遣链条上的所有环节,做一次全面的反间谍排查。
费兰听完所有人的发言之后,既没有表示特别满意,也没有表示不满意,只是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话:“你们说的这些,都可以尝试一下。”
每个人都能从这句话里,读出费兰所给出的是一份有限度的授权
费兰认可他们各自提出的方向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但所有这些手段无论是扩大对福特供应商的反垄断调查,还是在法律战线上双线出击,亦或是用工人亲身经历进行舆论反攻能不能在实际操作中,真正撕开福特那套滴水不漏的控制体系,还需要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团队去逐一验证。
费兰抵达底特律的消息,很快便通过各大通讯社驻底特律分社的电传打字机传遍了整座城市。
最先捕捉到这个消息的,是《底特律自由报》的一名跑市政新闻的记者。
他在斯塔特勒酒店门口拍到了,费兰从一辆黑色帕卡德下来的侧影照片
照片上那个穿着炭灰色三件套西装的年轻人,正微微侧着头和阿西娜低声交谈着什么,身后跟着几名FBI探员和商务部专员。
这张照片在当天傍晚,便登上了《底特律自由报》头版,标题用的是粗体大字:“平南王驾临底特律”。
第二天早上,全美各大报社纷纷转载了这则消息。
而赫斯特广播网的晨间评论员,更是用了一句极具煽动性的开场白来形容这件事:“那个让整个南方都跪下的年轻人,现在正站在工业皇帝亨利福特的家门口。”
第223章:平南王vs工业皇帝
消息传到迪尔伯恩时。
福特公司总部大楼里的气氛,瞬间拧紧了。
几名福特公司的核心高管包括负责生产的副总裁查尔斯索伦森、负责销售和市场拓展的副总裁威廉克努森,以及福特公司首席法律顾问劳埃德格里森
这些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来到了亨利福特办公室里。
索伦森的脸上带着一种被强行按住的紧张,用掩不住的焦虑语调,和在场的其他几人低声交换着,各自从不同渠道得到的消息。
格里森将一份,刚从华盛顿传真过来的联邦司法部法律意见书草案摘要,放在福特的办公桌上,用极其谨慎的措辞提醒:“福特先生,刚收到消息,联邦方面,似乎正在准备以妨碍联邦官员执行公务的联邦重罪条款,向密歇根州东区联邦地区法院,申请对公司保安部门负责人的强制出庭令。”
“同时,还在第六巡回上诉法院,同步推进对底特律市议会那项地方法规的合宪性挑战。”
克努森则从市场销售的角度补充了他的担忧:“先生,联邦贸易委员会对福特供应商体系的扩大调查,已经开始在五大湖区的商业圈子里产生连锁反应。”
“有几位长期合作的独立分销商,前面已经在私下致电问我,福特公司,是否真的打算和联邦政府彻底撕破脸。”
“因为如果联邦贸易委员会,接下来真的对福特公司实施全面合规制裁,这些分销商的跨州销售许可证,也可能会受到牵连……”
“慌什么慌!”
就在这时,坐在办公桌后面,一直沉默不语的亨利福特,缓缓将手中那杯咖啡放在桌上,用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带些不耐烦的语气打断:“你们不就是担心他在南方做的那些事吗?”
几名高层互相对视了一眼。
没错,费兰罗斯福在南方做的事情太狠辣了,把那群纺织厂主们摁在地上摩擦就算了,甚至连海军陆战队都用上了。
现在人家携带扫平南方之威抵达底特律,他们说不慌肯定是假的。
“从南卡罗来纳的哈蒙德到德克萨斯的棉花大亨们,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具备和联邦长期对抗的资本,为什么?”
亨利福特自问自答:“因为他们是分散的、彼此勾心斗角的、而且是靠压榨工人血汗来维持利润的小作坊主,他们在面对联邦政府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抱团取暖。”
“一旦联邦把他们中间的某几个人分化出去,整个联盟就会迅速瓦解。”
“但福特公司,不是分散在南方好几个州里的纺织厂主,不需要依靠外部的松散联盟来维持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