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联邦海军陆战队,真的像对待德克萨斯那样,突然在新奥尔良港发动一场两栖登陆突袭。
将港口码头、海关大楼和港务局调度室全部控制在手中。
那么路易斯安那州,面临的形势将比德克萨斯还要严峻。
德克萨斯,毕竟拥有休斯敦和加尔维斯顿两座大型深水良港。
即使两座港口同时被封锁,其内陆经济,仍然有达拉斯的铁路枢纽和广袤的棉花种植带作为支撑。
而路易斯安那州的整个经济命脉,几乎完全系于新奥尔良港这一座港口之上。
从密西西比河流域几十个州顺流而下的海量农产品,到运来的蔗糖、咖啡和矿石,全部要经过新奥尔良港的码头和仓库。
一旦这座港口被联邦军队控制,王鱼的整个财政机器,将在短时间内面临彻底断流的风险。
艾伦坐不住了,他看向了王鱼,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又不敢直接开口。
休伊朗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压住了自己紊乱的呼吸,用他那标志性的强硬语调说道:“不,我不相信联邦真敢夺下新奥尔良港口。”
他这话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底气。
身为联邦参议员,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华府内部的政治风向。
联邦政府,在打击德克萨斯时,虽然通过绕过国会直接调动海军陆战队的方式,规避了宣战程序。
但这一举动,已经引起了国会山上大批保守派议员的不满。
他还听说了,最高法院的几名保守派大法官,对罗斯福这种不经国会授权,便直接动用军队打击德州港口的行为,也表现出了严重质疑。
甚至已经开始在内部讨论,是否要就此授权调查一旦最高法院认定总统此举违宪,罗斯福政府将面临极为被动的政治局面。
而今年下半年又是中期选举。
无论是白宫还是NRA,都不会愿意在选前,再引爆另一个同样烈度的军事冲突。
“联邦敢不敢真的动手夺下新奥尔良港,现在我不敢打包票,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底下那些官员、港口航运商和棉花出口商们,可不会那么想……”
艾伦语调不高但语气极为恳切。
王鱼的脸色又阴沉了一丝。
确实,那些本土的资本家和利益既得者们,可没有他们这样的政治格局。
这些人只知道的是,联邦军队在德克萨斯登陆之后,控制着休斯敦和加尔维斯顿港区那些财团资本家们,利益遭受了多大的损失。
这些人肯定不想步德州的后尘。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南方所有州都投降的格局下。
一旦这种恐慌,在新奥尔良港区的商业圈子里全面蔓延开来。
那些此前,一直用财政捐款和税收贡献,替王鱼政权输血的核心利益集团,将会在短时间内,从沉默忍受转变为公开施压。
到时候,根本不需要联邦军队真的打到家门口。
光是这股从内部涌出的恐慌浪潮,就足以动摇整个路易斯安那州,本就处在高压之下的脆弱平衡。
艾伦又往前走了一步,用一种已经做好了所有铺垫之后才敢抛出的谨慎语气说道:“我们可以不像南卡罗来纳那样直接公开投降,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得想办法和那费兰见一面,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
“你有什么高见?”
休伊朗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既有不甘的锋芒,也有被现实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认真考虑对策的凝重。
艾伦等的就是这句话:“别人的面子,那费兰可能不会给,但有一个人如果愿意替我们出面,费兰一定会给他这个面子。”
“你指的是谁?”
“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约瑟夫罗宾逊。”
听到这个名字,休伊朗的脸色不止是阴沉了,还浮现出了一丝怒意。
说起来,他和这位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是非常不对付的。
阿肯色州和路易斯安那州的边界,沿着北纬三十三度线从密西西比河向西,一直延伸到德克萨斯州边界,全长将近三百英里。
而在这条漫长的边界两侧,两州之间的矛盾几乎涵盖了水利、农业、能源和商业贸易所有领域。
最核心的矛盾来自密西西比河。
这条大河既是阿肯色州东部边界,也是路易斯安那州的生命线。
1927年那场大洪水期间,新奥尔良的商界领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城市,在卡那封故意炸开堤坝泄洪,淹没了下游的圣伯纳德和普拉克明斯教区。
由此对阿肯色州沿岸农民,也造成了间接威胁。
从那以后,两州在防洪工程的选址、费用分摊和泄洪区划定上,长期存在争执,每次南方水利委员会开会时,双方代表都会吵得不可开交。
除此之外,棉花运输与港口竞争,也是两州之间的长期矛盾。
阿肯色州的棉花,主要通过密西西比河运往新奥尔良港出口。
而新奥尔良的码头大亨和航运公司,对运输费率拥有绝对定价权。
阿肯色州的棉农和种植园主们,长期抱怨自己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棉花,到头来大半利润都被新奥尔良那帮中间商盘剥走了。
这种经济上的不平等关系,让阿肯色州对路易斯安那州,既依赖又不满。
更火上浇油的是,1930年,南阿肯色发现了大规模油田,部分含油层直接横跨两州边界。
双方就此在地表权益和税收分配上,存在极为复杂的法律争端。
路易斯安那州的石油公司,后来凭借更雄厚的资本和更成熟的开采技术,在争议区域占据大量优势。
而在这个年代,石油就是流淌在地下的黄金,这简直让阿肯色州急得跳脚。
休伊朗和阿肯色州参议员罗宾逊,各自代表着自己州的全部利益,在所有这些盘根错节的矛盾和争端中,站在完全对立的两端,长年累月下来,两人早已成为了不折不扣的政敌。
此前在参议院讨论防洪拨款和跨州石油税收分配时,王鱼和罗宾逊互相指着对方鼻子隔空开骂的场面,在国会山上早已不是什么新闻。
艾伦当然知道这些往事。
他耐着性子向王鱼逐层分析:阿肯色州之所以能拿到对外贸易的份额,完全是因为费兰看在罗宾逊这位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的面子上。
如果路易斯安那州,能请到罗宾逊出面做中间人,不仅能够真正获得和费兰面对面会晤的机会,甚至还有可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为路易斯安那州,争取到与阿肯色州同等甚至更优的贸易待遇。
罗宾逊这个人虽然和王鱼私怨极深,但他终究是一个成熟的联邦政治家,在当前联邦政府和南方各州都迫切需要尽快了结这场旷日持久的对峙,以腾出精力应对中期选举的大背景下。
他极有可能愿意利用自己与费兰和罗斯福的特殊关系,充当一次跨州调解人。
这对他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损失,反而还能借此,向白宫展示自己在南方事务中不可替代的价值。
艾伦最后说道,在目前这种海军陆战队舰队,随时可能出现在新奥尔良港外海的危险局面下,即便对阿肯色州做出一些实质性的让步比如在防洪泄洪区划界上,接受阿肯色州长期坚持的方案,或者在边界油田税收分配比例上做出部分妥协也都是值得的。
休伊朗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终,他咬牙挤出了一句话:“我是绝对不会亲自去求罗宾逊那个混蛋的”
两人相交多年,艾伦自然听出了王鱼这句话的潜在意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说:“放心,这件事由我来亲自对接!”
与此同时。
关于海军陆战队,沿着墨西哥湾沿岸向东航行的消息,也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路易斯安那州。
新奥尔良,港务局的一名中层官员,在收到从莫比尔港发来的确认电报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港务局长雷金纳德巴洛的办公室。
巴洛局长,正在审核一份关于密西西比河航道疏浚工程的拨款申请,看到自己的下属连门都没敲就直接闯了进来,刚要开口训斥,却被对方递过来的那张电报抄件上“海军陆战队舰队航向正东,目的地疑似新奥尔良港”这行字当场钉在了椅子上。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挥手示意下属退出去。
把办公室的门从里面锁上,拿起私人电话,开始挨个拨通港区几家最大航运公司的董事会主席。
消息在新奥尔良的商业圈子里,以比密西西比河春汛还快的速度,蔓延开来。
在波伊德拉斯街,那座用大理石和橡木板装修得富丽堂皇的新奥尔良商会俱乐部里。
下午的阳光,正透过彩色玻璃穹顶,洒在那些穿着定制西装、叼着雪茄的航运大亨们身上。
当一名港务局的高级职员,匆匆推开俱乐部厚重的橡木门,将海军陆战队舰队的动向,低声告知坐在皮椅里的港口航运协会主席塞德里克福克斯时,整个俱乐部原本悠闲的午后气氛,在一瞬间被彻底冻结了。
福克斯面色顿时凝重到了极点。
坐在他对面的,是南方糖业公司总裁老奥古斯特杜邦。
他是杜邦家族,在路易斯安那州的远支代表,掌控着全州超过一半的蔗糖出口份额。
他直接从皮椅上弹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联邦不会继德州之后,打算对我们新奥尔良的港口下手吧?”
坐在角落里,密西西比河航运托拉斯的执行董事埃利奥特莱本没有说话,但眼神却是飘忽不定。
消息在新奥尔良交易所里,引发的震动比商会俱乐部更剧烈。
当交易所墙上的电报机,开始咔嗒咔嗒地吐出关于联邦海军动向的最新消息时。
原本就已经被德克萨斯港口封锁,而大量积压的消息搅得焦躁不安的交易员们,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中挥舞的报价单。
有人冲到电报机旁,一把撕下那张还在往外吐的纸带,举过头顶大声朗读起来。
交易所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报价牌上的数字,开始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向下翻滚。
棉花期货价格,在短短不到半个小时之内,便跌到了近一个月以来的最低点。
而大豆和蔗糖的远期合约,也紧随其后急速下挫。
交易员们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几乎要把交易所大厅的穹顶掀翻。
有人扯着嗓子拼命试图平仓止损,有人则站在报价牌下方,仰头望着那不断跳动的数字,面色苍白得像是刚被人从密西西比河里捞上来。
港口区。
那些装卸工人工会的分会办公室里。
码头工人们,围在收音机旁,听着广播里反复播报的舰队动向。
有人摘下帽子攥在手里沉默不语,那双被常年搬运棉花捆和蔗糖麻袋磨出了厚厚老茧的手,不停地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着。
有人开始低声讨论,如果联邦军队,真的像对付休斯敦那样登陆新奥尔良港,他们的工作是会被切断还是会被联邦重新分配。
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装卸工靠在墙边。
用他那被密西西比河畔的烈日晒得黝黑的手指,反复抚摸着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嘴里喃喃念着一段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的经文。
到了当天晚上时分。
海军陆战队舰队,正沿着墨西哥湾向东逼近新奥尔良港的消息,已经通过全国各大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传遍了整片南方大地。
在巴吞鲁日的州长办公室里。
艾伦坐立不安地,每隔半小时就打电话向港务局确认最新的舰队位置。
在新奥尔良港区,那些平日里这个点早已空无一人的货运码头上。
此刻却聚集着三五成群的码头工人和港务局职员。
他们翘首望向墨西哥湾那片在夜幕中逐渐变得漆黑的海面,像是在等待着,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地平线尽头突然亮起的闪电。
第218章:开炮!
终于,在第二天上午临近十点,新奥尔良港有人看到了那支舰队的轮廓。
最先发现的,是在防波堤尽头负责望的一名老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