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一名助手拿着一封加急电报走了进来,交到休伊朗手中。
休伊朗展开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先是露出了释然的表情,然后眉头又渐渐拧了起来。
“这是什么?”
休伊朗将那页纸递给了对面的艾伦。
艾伦接过来一看,当看完其中的内容时,脸上也浮现出同样的释然:“难怪七州和阿肯色州的纺织厂主们,这么快就缴械投降了,原来NRA开出了这些价码。”
休伊朗没有回话。
办公室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这时艾伦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停留在电报最后那条关于出口份额的条款上,抬起头问休伊朗:“不过……商务部真的有这么多出口份额吗?”
“这正是我疑惑的地方。”
休伊朗这才从椅背上直起来到窗前:“据我所知,这场大萧条引发的全球贸易战,已经把美利坚的出口市场摧毁得面目全非去年我们的商品出口总额,仅为为二十一亿三千万美元,是1929年大萧条爆发前的三分之一。”
“现在各国关税壁垒高筑,海外订单断崖式萎缩,商务部手头能拿到的出口配额,应该也跌到了最低水平,NRA和那费兰,去哪弄那么多出口份额给那些纺织厂主们??
他作为国会山的老油条,知道和了解的东西,都不是州政府官员、和那些地方纺织厂主能够比的。
艾伦的眼睛亮了起来:“那该死的费兰罗斯福,不会是在诓骗那些纺织厂主们吧?”
“有这个可能。”
“那如果我们在这上面做做文章,将那费兰的诓骗手段揭穿,那……”
艾伦兴奋了。
休伊朗转头看着他:“现在这只是推测而已,你有证据吗?”
艾伦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休伊朗没有再理会他,直接拿起桌面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经过几道转接,终于传来一声音:“你好,哪位?”
“是我,休伊朗。”
“原来是王鱼先生,有何贵干?”
“听着,我想请你半个忙,我需要一份商务部出口贸易份额的详细资料,特别是纺织业部分……”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商务部是白宫的内阁部门,所有内部审批文件,都按照总统直接指令列入限定查阅权限,我恐怕很难搞得到啊王鱼先生……”
“如果你能搞得到、或者搞到某些有用的资料,那关于那项烟草扶持计划,你会得到我和我三名盟友的票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最后终于松了口:“好吧,我可以尝试一下,但能不敢做任何保证。”
“有劳了。”
大约两个小时后,办公室的电话再次响起。
休伊朗接起听筒。
“王鱼先生,对于商务部近期的核心资料,我实在没有办法搞到,不过我弄到了一份过去半年商务部出口贸易的数据,应该会对你有所帮助,我已经让人发往你的州长办公室了,对了,不要忘了之前的许诺。”
结束通话后不久。
秘书便将一份从华盛顿发来的电报传真件拿了进来。
休伊朗把那份传真从头看到尾,目光越来越亮。
这些数据显示,商务部在过去大半年里,真正完成的纺织品出口贸易额不仅没有增长,反而呈现出持续走低的趋势,这和当前大萧条环境下全球贸易持续萎缩的整体形势,完全吻合。
那么问题来了。
费兰向那些纺织厂主们,信誓旦旦承诺的所谓出口贸易份额,到底是从哪凭空变出来的?
如果商务部,真在近几个月新开辟了可供大规模成衣和坯布出口的海外市场渠道,以华府那帮秘书和幕僚们守不住任何能替自家机构增光消息的惯例,国会山早该从贸易小组的每周简报里嗅到风声了。
所以,要么是商务部悄悄地挖掘出了,某条至今仍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新贸易通道,要么就是费兰在对那些纺织厂主们,撒了一个被吹得足够精致的谎言。
而前者一旦是真的,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所以最大的可能性只有一个费兰很有可能就是在诓骗那些纺织厂主们,想让他们先答应下来,以此瓦解南方联盟对NRA的压力!
但他骗得了别人,却低估了他休伊.朗在华盛顿的人脉!
艾伦看完兴奋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别看那些纺织厂主们,现在一个个在各种报纸上喊口号拥护NRA、拥护费兰,那不过是看在设备贷款和出口份额的利益面子上。”
“一旦他们发现自己被一张空头支票诓骗了,那种信任丧失所带来的反噬力,将比他们之前站在NRA对立面的时候更加猛烈,所以我们只要把这份数据公布出去,NRA就要完蛋了!”
休伊朗脸上也露出了极为罕见的得意笑容。
他把那份传真重新折好搁在办公桌角上,对艾伦说:“准备一下,我要让这份数据,明天早上就登上路易斯安那州所有主要报社的头版头条!”
次日清晨。
当全美各大报社,还在聚焦着昨天阿肯色州正式倒向NRA的后续分析、以及加登那句“NRA是美利坚纺织业的救星”的名言时。
路易斯安那州,巴吞鲁日的《路易斯安那信使报》,却以一份内容截然不同的头版头条炸开了所有人的早餐桌。
通栏黑体大标题只有一行字,字号大到几乎撑满了整个版面上半部“NRA的‘出口贸易份额’承诺是空头支票,商务部根本没有!”
标题下方,配发了一组经过精心编排的数据对比图表:左边是商务部过去大半年来,纺织业实际出口量的统计曲线,一路走低,毫无起色;右边,则是费兰在夏洛特和小石城向纺织厂主们,开出的所谓“出口贸易份额”承诺摘要。
措辞高调而具体,和左边那条持续下滑的真实数据,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数据来源,被模糊地标注为“据接近商务部的消息人士透露”。
但那些数字的精确程度和编排方式,显然不是普通的匿名来源所能提供的。
整份头版下方,还配发了《路易斯安那信使报》首席政治评论员的署名社论,标题更直接“费兰罗斯福为扭转NRA局势,虚构了商务部的海外订单吗?”
社论中,逐条拆解了费兰在夏洛特和阿肯色两地向纺织厂主们列出的条件,其中最后一段,直接用了这样一行被黑体加粗的收束句
“如果诺克斯维尔和阿肯色的纺织厂主们,被一纸空头支票骗上了蓝鹰战车,那么他们不是弃暗投明,而是被绑上了一架还在不断追加债务的赌桌。”
消息传回斯巴达堡时。
克利福德哈蒙德先是将整篇报道,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了两遍。
然后把报纸重重拍在桌上,整个人从椅子里跳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用粗哑的笑声混杂着这些天来被压制后的狂喜自言自语:“我说他拿什么买下那些厂主原来是他自己印的联邦白条!”
随即,他对着一旁的佩恩吩咐,让其立刻去搜集和核实,商务部截至上季度的所有公开贸易数据,然后以南方纺织业联盟的名义,起草一份针对NRA信用欺诈的正式质询函。
而在田纳西州孟菲斯。
沃克在看到同一份报纸时,手里端着的咖啡杯在杯托上方悬停了好几秒。
他将报纸翻过来又翻了回去,确认这篇报道,确实不是自己眼花看错的某个猜测性专栏,而是一份附有实际数据图表的、以路易斯安那州首府报纸名义公开发表的调查报道,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加登在阿肯色州的轧棉厂办公室里同样收到了这消息。
他马上让自己的助理,回拨了好几个田纳西和肯塔基的同行电话,打完一圈后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同样也没有人能百分之百地确认,费兰在夏洛特对他们的那些许诺,和报纸实际公布的已知配额,是否严丝合缝地对上。
加登和沃克一样,同样是已经在记者面前公开替NRA高唱过赞歌的人。
而现在这条新闻,就像一根还没有被完全证实、却在耳边已经嗡嗡作响的倒刺,他既不敢马上跳出来反驳,也不能像哈蒙德那样开始欢呼,只能僵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反复衡量自己手里那份刚签完的协议,到底算是捡到便宜了还是根本就是一张废纸。
在南方舆论一片哗然的时候,中西部和北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底特律。
亨利福特在自己的私人书房里,看到《巴吞鲁日信使报》那篇头版报道时,用一种混合着愤怒与幸灾乐祸的语调对自己儿子说:“你看看、你看看我之前说什么来着?”
“那个年轻人就是个骗子!”
“他在芝加哥用军队吓唬黑帮,在南卡罗来纳用传票恐吓纺织厂主,现在又在夏洛特和小石城,用根本不存在的出口订单诓骗那些厂主签字!”
“他把联邦政府的信誉,当成他自己口袋里的零钱随便花!”
纽约。
美利坚钢铁公司总部。
迈伦泰勒把那份转载报道放在办公桌上,脸色露出了得意:“他这次可能真要把自己玩脱了。”
华尔街的反应则更加直接和赤裸。
华尔街日报的政治评论员们,几乎是同时对外发布了措辞尖锐的声明,指责NRA副局长,在南方以虚构的联邦贸易承诺诱导企业签署行政协议,这种行为,已经动摇了联邦政府在商业契约中的基本信誉。
而此时,位于华盛顿宪法大道的商务部大楼里,早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部长办公室里。
丹尼尔罗珀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他面前的七八个下属排成一排,有人额头冒汗,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没有人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你们谁能告诉我”
罗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商务部有谁知道这件事?”
一片死寂。
“说话!”
负责外贸事务的一名官员硬着头皮开口:“部长先生,我们完全不知情,费兰先生,从来没有派人来商务部做过任何形式的沟通,无论是正式的还是非正式的,都没有。”
“没有?”
罗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猛地一拍桌子:“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他之所以这么大发雷霆。
是因为事实上,商务部确实没有费兰许诺给南方纺织厂主们的那些新增出口份额。
现在好了,那些纺织厂主和州政府在骂费兰的同时,顺带也把商务部一起拖下了水。
关键的是,商务部还不能立即出面澄清。
因为费兰现在所代表的,是联邦政府和白宫。
一旦商务部自己站出来,说他们根本没有那些份额、也根本没有和NRA沟通过,就等于是在公开打白宫和总统的脸,这会在华府引发谁也无法预估的连锁政治危机。
可如果不澄清,那商务部就必须替费兰凭空变出那些被他许诺出去的出口配额。
可现在商务部,上哪儿找那么多新增的出口份额,去填这个已经在全国报纸头版上被反复引用的天坑?
“马上给我接通费兰的电话!”
与此同时,小石城马里恩酒店的一间套房中。
费兰和自己的核心团队,正在商讨着接下来的布局。
在搞定阿肯色州之后,目前南方联盟只剩下了路易斯安那、德克萨斯和南卡罗来纳三个主要目标。
所以众人在探讨下一个应该先对谁动手。
“我认为,应该先对南卡罗来纳动手,因为南卡在三州中实力最弱,而且它是南方纺织业联盟的大本营,哈蒙德的老巢就在斯巴达堡,一旦瓦解了这个州,对联盟的象征意义非同小可。”
政策顾问戴维格雷厄姆率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