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19节

  多萝西想了想,马克思说过很多经典言论,但符合现在这个场景的,那只有一句话。

  她轻声念了出来:“资本害怕没有利润或利润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有百分之十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是吗?”

  “没错。”

  费兰微微颔首:“相比于州政府层面,这些资本家们其实更容易被说服,唯一的问题,是价码足不足够而已,州长们怕的是政治生命被终结,而这些厂主们怕的,是竞争对手跑在他们前面,恐惧的对象不同,撬动他们的杠杆就不同。”

  多萝西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掏出书速记本,将费兰这句‘深刻’的话给记了下来。

  接下来,谈判还在继续。

  而在此过程中,逐渐有人扛不住了。

  最先托套房外驻守的工作人员向费兰传话的,是来自田纳西州查塔努加的一位纺织厂主,他说他愿意再和费兰副局长单独谈一谈。

  紧接着是肯塔基州列克星敦的一位厂主。

  然后是密西西比州北部的一位……

  费兰收到消息后并不着急,只是让工作人员回话说,他现在正在忙着和别的代表洽谈,待会儿如果有空再抽时间过去。

  可越是这样,那些等在各自套房里焦灼不安的纺织厂主们就越着急。

  他们不可能跑到走廊里,挨个敲门去问自己的竞争对手你刚才和费兰说了什么?你有没有答应他的条件?你拿了多少贷款份额?

  他把出口市场的订单分给了谁?

  在这种无处不在的猜疑和不确定之下,每个人都在想象着隔壁房间里可能正在发生的情景自己的老对手已经松口了,对方已经在协议上签字了,第一批设备贷款可能刚刚被分完了而他们自己还呆坐在这扇关着的门后面,什么都没做。

  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八点。

  费兰贴心地为每间套房都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银质餐盖上,印着希尔顿酒店的标志,揭开后是烤得恰到好处的菲力牛排,配着奶油蘑菇酱和烤得微微焦黄的芦笋。

  旁边摆着一小篮刚出炉的黄油面包卷、和一份盛在骨瓷杯里的浓汤。

  服务生推着餐车,一间一间套房送进去时。

  每份餐盘都按照餐厅标准精心摆放过,连餐巾都被叠成了整整齐齐的扇形。

  但此刻,每个纺织厂主几乎都无心下咽。

  有人把牛排原封不动地推到一边,有人只喝了几口汤就把勺子搁下了,有人对着那份精致的甜点发呆。

  他们此刻在想的是,隔壁房间里那些和自己竞争了多年的老对手们,是不是已经撑不住先点了头。

  费兰嘴里反复提到的那句“有限份额”,到底还剩多少。

  如果自己拒绝而别人签了约,明天之后自己的工厂,还能不能在田纳西州活下去。

  而与此同时,费兰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套房。

  他端起多萝西刚冲好的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咖啡顺着喉咙滑下去,靠在沙发椅背里闭了大概三秒的眼睛,然后睁开眼:“通知所有人,二十分钟后,到会议厅见面。”

  消息很快传到了每一间套房里。

  那些还在焦急等待的纺织厂主们,收到通知后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不管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至少比继续被关在套房里,什么消息都等不到要好。

  而希尔的那间套房里,七州州长们也同样收到了这个消息。

  几个人从各自的椅子上站起来。

  一边整理领带和西装外套、一边低声讨论着待会这场会议上,费兰会说些什么。

  有人在猜测,费兰是不是已经和那些纺织厂主们达成了某种协议。

  有人担心,费兰会把他们推到更无法拒绝的角落里。

  议论声中,二十分钟的时间悄然流逝。

  所有人开始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出房间,沿着七楼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前往那间之前聚集过南方合规官的会议厅。

  当纺织厂主们鱼贯走进会议厅时,他们这才发现,费兰所说的“会谈”并不是和任何单独一家工厂的闭门谈判,而是一场把所有人全部召集到一起的集体会议。

  他们在长桌两侧陆续落座,目光在会议厅里来回扫视,很快便看到了自家州长们,正坐在另一侧的座位上。

  有人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走过去和自家州长低声交谈几句,问清楚他们到底和费兰达成了什么条件、自己到底被州政府摆到了什么位置上。

  但还没等他们起身,费兰已经推门走进了会议厅。

  他们只能先按捺住满腹疑问,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目光聚向那年轻身影。

  费兰站定之后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像在逐一点名般确认过在场每一张面孔都已到齐,然后微微颔首:“女士们先生们,正如我之前和你们每个人所说,我已经和你们各自的州长先生达成了友好的协议,所以现在他们才会出现在这里。”

  这话一出,现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自家州长。

  七州州长们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极为微妙的变化。

  他们都是政坛老狐狸了,费兰这句话一出口,他们立刻就意识到费兰之前在会见那些纺织厂主的时候,一定已经把他们的沉默,包装成了“州政府已经同意支持NRA政策推动”的既成事实,然后用这张被凭空赋予的虎皮,去压那些还在犹豫的厂主们。

  但问题是明知道费兰在扯着他们的虎皮当大旗,他们此刻却没有人敢当场站起来反驳。

  因为一旦反驳,这些纺织厂主们当然会意识到自己被费兰骗了。

  但费兰之前通过那份TVA详细数据铺在他们面前的底牌,也会立刻兑现。

  TVA工程暂停、联邦拨款冻结、那些遍布自己全州的就业岗位和农民救济项目,会像被拆了龙骨的水坝一样不可逆转地崩解。

  这个代价,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承受不起。

  七位州长的沉默被在场的所有纺织厂主们尽收眼底。

  而那些纺织厂主们,他们当中,原本有不少人之前对费兰那句“已经和州政府谈妥了”的说辞是抱有怀疑的。

  毕竟州长们在希尔顿酒店里被关了一天一夜,也没有公开表态,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谈出了什么结果。

  但此刻自家州长的反应就摆在眼前,在听了费兰这句话后,连句辩驳都没有,这不是默认是什么?

  这下,不少人心中的不安感又深了一层。

  如果自家州政府确实已经和NRA谈妥了,那么他们继续坚持拒绝蓝鹰就不再是替联盟守边疆,而是在公然对抗本州政府和联邦政府之间已经定好的合力方向。

  更何况那些在同一层走廊里、和自己同行了十几年也明争暗斗了十几年的竞争对手们他们到底是不是已经先自己一步达成了协议?

  费兰看着这七名识相的州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侧过身,朝多萝西伸出了手。

  多萝西立即将一叠早已准备好的合同交到他手里。

  费兰将那份合同举到胸前,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不久前,我已经和你们每个人都谈过了,也和你们当中不少人达成了友好的协议,但也还有不少人没有表态。”

  “我的工作很忙,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件事上。”

  “现在,我手里还剩十五个份额,谁想要的,也不需要废话,现在就可以直接拿走签署了。”

  会议厅里安静了大概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第一个纺织厂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这是田纳西州西部一家中小型棉纺厂的老板。

  他在此前的单独会谈里,已经犹豫了很久,此刻看到周围所有人都已经跃跃欲试,终于按捺不住朝费兰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举动如同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也从各自的座位上站起来,脚步急促而笃定,像是生怕走慢了那十五个份额就被别人先抢走。

  随即更多人加入进来……

  当然,这些纺织厂主里,也不是没有更加精明、头脑更加清醒的人。

  他们其中不少人均是意识到,这其中的肯定还存在什么他们没搞明白的猫腻。

  但这些精明,在看到自家州政府的默认、那些竞争对手的先他们一步、以及名额有限和现场哄抢的火热气氛后,也只能无奈加入到了哄抢。

  一旁的希尔等人,看着眼前这片混乱,心中的感受是既惊讶又泛着苦涩。

  惊讶的是,他们不知道费兰此前在和这些人谈判时,究竟给他们许诺了什么条件,能让他们此刻表现得如此急不可耐。

  要知道,这些纺织厂主们,当中有些人平时在县商会里连一杯咖啡的价格都要和同行反复磨价,此刻却像是唯恐落在别人后面一样,挤向那张摆着合同的桌子。

  而苦涩的是,他们知道,从明天开始,由哈蒙德组建起来的南方纺织业反抗联盟在田纳西七州境内,已经完蛋了。

  不是败在联邦的行政命令和法院传票面前。

  而是败在了现在这种多米诺骨牌造成的哄抢之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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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德州永不为奴!

  哄抢还在继续。

  有人抢到了合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连条款都没看完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生怕再慢一秒,协议就会被旁边伸过来的手抢走。

  有人好不容易抢到一份,刚想翻开认真看两眼里面的条款,就被旁边早就虎视眈眈的竞争者一把从手里夺走,两个人一人抓着合同纸的上半截、一人攥着下半截。

  还有更倒霉的,两个人同时抓到了同一份合同,互不相让,你往左扯我往右拽,只听嘶啦一声,那份被双方都不肯松手的协议生生被扯成了两半。

  最终,十五份协议在现场的推搡、争抢和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中,一共完成了有效签署的有十三份。

  有两份被扯成了废纸。

  但七州被召集来的纺织厂代表,有将近三十人。

  拿到协议签了字的人,抱着那份纸像抱着一块被从湍急河流中抢先捞上岸的浮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大半,跑到了一边美滋滋看戏。

  而几乎还有半数人是落空的。

  这些落空的人,看到自家州内的合作伙伴和竞争对手们,已经拿到了那份白纸黑字的协议,自己手里却什么都没有,这怎么能甘心?

  他们立即一窝蜂地围住了费兰。

  有人扯着嗓子喊:“费兰副局长,刚才我只是因为坐的位置离讲台太远才慢了几步而已。”

  “费兰先生,我也可以签、我也完全支持NRA的所有政策推行,再给我一份吧。”

  “费兰先生,我从中午就来到酒店了酒店,一个人在套房里等了好几个小时,现在空着手回去的话,对没法向工人们交代啊。”

  “……”

  费兰面对这一群围着他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的纺织厂主们,把双手摊开,脸上满是为难:“先生们,我之前就已经再三强调过了,出口贸易的份额就那么多,那是联邦贸易委员会和商务部花了很长时间,才协调出来的第一批配额,早答应你们早就拿到了,现在再来答应已经晚了,这可怪不了我。”

  “费兰先生,我坐了一天的车大老远跑到夏洛特来,本就是为了抱着支持NRA的态度而来,可现在别人都有的东西,我们纺织厂没有,这太令我寒心了”

  “费兰先生,其他人如果拿到了那些先进的设备、和商务部协调的份额,那我们的纺织厂很快就会活不下去的,我怎么回去面对厂子里那几百号等着养家的工人?与其这样,那我宁愿现在就死在这里……”

  “……”

  一旁的多萝西等人,看到这群不久前还以南方绅士自居的纺织厂主们,此刻一副撒泼打滚软以死相逼的模样,心中也觉得颇为讽刺和好笑。

  你们早这样不就完了?

  之前在套房里,一个个趾高气扬地说什么“省点口舌”、“不会屈服”,现在协议被隔壁竞争对手抢走了,倒是一个比一个来得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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