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03节

  周围的记者们,在费兰回答完后,立即将目光转移到了普曼身上。

  普曼似乎也早就对费兰会这么回答有准备,在扫了速记本中的一条笔记后,迅速抬头:“好的副局长先生,您刚才说您参与起草了多项新政法案,又说这些经验直接对应NRA副局长的职责,那么我想请您以NRA副局长的身份,明确告诉公众在那些您刚才列举的法案中,您本人亲自为哪些条款负责?您有没有在任何一份正式立法文件中,签署过自己的名字?”

  普曼这一击的逻辑极其锋利。

  费兰刚才用来证明自己具备资格的那些法案工作,不是NRA副局长分内的事,而是立法环节的幕后参与。

  但任何在联邦层面参与过立法的人都知道,法案上签了字的是总统和两院议长以及重要的议员,幕后工作者在纸面上,根本不留下任何可查证的直接署名。

  这是一个专门针对他这种从未担任过正式公职、却声称自己为重大立法贡献关键力量的人设定的逼签陷阱。

  费兰不能临时在那些已经生效的法律文书上签名,如果他解释说自己是以顾问身份参与修改而顾问不需要留名。

  普曼就可以顺势追问:在没有签名确认的情况下,公众凭什么相信那些关键条款不是由其他人完成,而仅是由你事后借用来给自己镀金?

  如果他继续细数每一项条款的修订细节来证明工作量,那整场记者会的焦点,就会从他作为NRA副局长即将出台的法典,彻底偏移到他过去每一项政绩的争论之中这恰恰是现场所有老练调查记者的拿手好戏。

  到时候那些还在观望的记者,就可以一拥而上,对此进行深挖和围攻。

  费兰看着普曼,沉默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不是为了思考答案,而是为了让整个大厅的人都意识到,普曼的这个问题本身并不值得被当成一个长期困扰来看待。

  然后他开口了。

  语调比之前任何一个回答都更轻、更随意,像是在纠正一个明显但无害的错误。

  “普曼先生,我想你可能弄混了一件事。”

  普曼脸上立刻表现出了疑惑和质疑,现场的其他记者也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联邦法案的签署人,是总统和两院议长议员这些人,不是起草人或顾问,所以紧急银行法、格拉斯-斯蒂格尔这些法案上当然没有我的名字。”

  普曼刚想张嘴发难,但费兰在他开口之前已经继续往下说,仍旧是那种轻松但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的语调。

  “如果你真的需要我留下的签字,我可以从司法部档案库里调几份我在紧急银行法协调会议纪要上的签名给你不是签字立法,是签字出席、参与,协调,推动。”

  “这些才是你刚才问我的那个核心词‘负责’的真实对应。”

  “立法的最终署名权属于民选代表,而幕后工作者的责任,是在那之前把条款推到你无法在提问时,把它说成‘没有发生’的程度。”

  “顺便说一句,普曼先生,你刚才的追问好像是在暗示,没有签名就等于没有工作和贡献。”

  “那我想问你一个同样的问题:在你从业这么多年写过的所有报道中,有没有哪一篇因为新闻编辑没有替你署名,你就否认那篇报道是你自己写的?”

  整个大厅安静了不到半秒。

  然后,后排突然爆出一声压不住的闷笑,紧接着笑声从前排一直漫到门口。

  几个和普曼年龄相仿的老记者,也顾不得什么交情不交情的了,笑得直拍自己膝盖上的速记本。

  其中一个摘下眼镜擦着眼角,扭头对旁边的同行说了一句什么,整条椅子都因为有人笑往后,仰而发出了咣当咣当的金属折叠椅晃动声。

  普曼之前的问题确实在暗示了一个前提:没有在法案上签名,就等于没有参与和贡献。

  但在现如今的传媒行业,很多新闻编辑,通常都不会在一名记者的每篇报道上署名。

  就比如一名追踪TVA法案的记者,假如他是第一个将这门法案正在筹备的消息报了出来。

  那么后续的追踪报道,该报业的新闻编辑,通常不会再署这名记者的名字,因为所有人都已经在默认,是这名记者在继续着后续的追踪报道。

  这已经是这个行业的潜规则了。

  而在场所有人都是记者,他们这些年几乎每天都在经历“自己写稿、编辑不署名”的工作流程。

  现在,费兰用他们自己的职业经验来反驳他们中的一员。

  这瞬间让普曼显得自己问出的问题很愚蠢、并且也是在否认自己过去从业那么多年的工作肯定。

  白宫椭圆办公室里。

  罗斯福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上帝啊,这家伙这辈子恐怕还没被人在记者会上这样戳过肺管子”

  “普曼已经挖好了坑等着费兰跳进去,但没没想到的是,这个坑反而把他自己埋了。”

  “普曼这次的脸真是丢尽了。”

  华尔街。

  杰克摩根脸色阴沉到了能滴出墨水的地步,没有说话。

  小约翰洛克菲勒则是站了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收音机。

  他们虽然不在现场,但也能想象得到,此刻的普曼在几十个自己同行的哄堂大笑中,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狼狈处境。

  此刻的普曼,确实如同杰克小约翰他们所想的那样,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他是记者,他的毕生事业,就是那些出自他手的报道。

  但现在他尴尬地发现,自己被费兰架在了一个,连自己赖以成名的署名原则都难以反驳的对照位置上。

  可还没等他辩解什么,费兰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杀人诛心。

  “普曼先生,我建议您下次在速记本上,先写好答案再来问我问题这样,至少我们两个里,还有一个人知道您想听什么。”

  大厅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在新闻行业,速记本是用来记录被采访者回答的,不是用来事先写好答案的。

  费兰这句话既是对普曼个人的嘲讽,也是对普曼所代表的“提问者预设陷阱”这种采访手段的公开揭露。

  它暗示普曼不是在采访,而是在进行一场有预谋的攻击。

  一个记者如果在提问之前,就已经在速记本上写好了“答案”,那就意味着,他根本不在乎被提问者怎么回答。

  他只是想把事先准备好的指控,通过提问的形式塞进这场全国直播的记者会里。

  普曼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反驳什么。

  但费兰已经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向记者席的其他方向,示意下一位提问者继续。

  就在全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费兰身上时,记者席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座椅被碰撞出几声急促的金属摩擦响。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径直朝主席台的方向快步走来。

  大厅两侧的安保人员,几乎是本能地迎上前去伸手想要拦住她。

  镁光灯也下意识地转向那个方向,将那道身影从记者席的暗影中切了出来。

  那是一名年轻女记者。

  她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岁左右,深棕色长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额前没有此时上流社会女性常见的那种烫卷刘海,只是被随意地拢到耳后。

  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经常在户外奔波的人才会有的浅小麦色,和台下那些常年驻守在国会山、白宫等记者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穿着一件略显旧,但熨得很平整的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份速记本,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牢牢地盯着台上的费兰。

  里面没有初次面对联邦官员的怯场,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决意不顾一切也要问出问题的执拗。

  费兰看着她,目光中流露着一丝异色。

  这个时期,美利坚的女性的地位还远没有后世那么高。

  在法律上,已婚女性几乎没有独立人格。

  她们不能以自己的名字签订合同,不能独立申请贷款,在大多数州,婚后的财产和收入在法律上完全归丈夫所有。

  社会环境极度推崇女性做全职主妇,将家庭视为她们唯一的荣耀,这种形象在各种广告和宣传中被反复强化,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约束网。

  而大萧条,对女性就业的打击更是毁灭性的。

  现在这个时期的社会普遍认为,工作的机会应该先给有家庭的男性。

  因此,超过一半的州立法禁止已婚女性从事公务员或教师等工作。

  即便在允许女性工作的领域,她们的工资也远低于男性,纺织厂女工每周可能只能拿到男性工人一半的薪资,家务劳动和农业劳作没有社会保障,也完全不被社会承认。

  黑人女性的处境则更为艰难,她们大多只能从事最低薪、最繁重的家务佣工。

  至于传媒业,那更是一个典型的男性俱乐部。

  女性记者无论是人数、地位还是报道领域,都受到了严格限制。

  绝大多数主流报纸的编辑部,都不会指派女性去报道政治、经济、犯罪等“硬新闻”。

  因为她们被认为“不适合”接触那些混乱、危险或需要“强硬头脑”的领域,只能被局限在家庭、时尚、园艺等“软性”版面上。

  所以当费兰看到人群中冲出来的是一名女记者时,还是有些惊讶的。

  “女士,您不能离开自己的席位,请立即坐回去!”

  两名安保人员已经从侧面拦住了她的去路。

  但这名女记者没管:“我不知道费兰副局长是故意没看到我的举手,还是只愿意回答那些毫无意义的废话问题所以我必须要问清楚!”

  白宫椭圆办公室里。

  收音机里传来的这个插曲,让罗斯福等人都露出了茫然和互相询问什么情况的眼神。

  他们刚才,还沉浸在费兰连续压制普曼的酣畅快感里,此刻却突然发现收音机里,传来了和预设剧本完全不同的突发状况。

  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一场意外,还是某个被蓄谋好的新计划。

第190章:我的承诺是做不到就辞职(二合一)

  与此同时。

  小约翰和杰克、以及收音机前的全国听众们也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现场变故究竟意味着什么。

  NRA大厅现场。

  费兰抬起手,手掌朝下压了压,动作幅度不大,但两名安保人员立刻停住了脚步,退回原位。

  “很抱歉女士,因为现场的记者朋友太多了,我本人并不存在故意针对你、不让你发言的情况,但现在你既然已经公开站出来了,而且全国听众也在听着,我可以破例让你先问你想要问的,所以请说吧。”

  那名女记者往前走了几步,她没有打开速记本,也没有低头看任何事先准备好的提纲,只是扬起下巴盯着费兰:“副局长先生,我的问题很简单,您在记者会上,反复提到NRA将在全国范围内,保障工人组织工会和进行集体谈判的权利。”

  “但是南方的情况和芝加哥、纽约这些大城市完全不同。”

  “在芝加哥,工会这个架构存在了很多年,哪怕它被黑帮和资本家联合控制,可至少工人们知道工会是什么,知道选举该怎么组织。”

  “但是在亚拉巴马州的纺织镇,在佐治亚州的轧棉厂,在南卡罗来纳州的烟草田”

  “那里的工人从来没有见过工会,没有分会章程,没有选区划分,没有任何人教过他们怎么登记候选人。”

  “当全国工会选举搞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那些连工会架构都没有的城镇,只能站在旁边干看着,连第一步都不知道该怎么迈出去。”

  “我和我们的其他记者同事在那些镇上待了好几个星期,得到的反馈只有一句话‘广播里说得很好,但我们这儿没人知道该怎么开始’。”

  “所以我的问题是:NRA对这个问题到底有没有解决方案?”

  “还是说,你们的工会改革,从一开始就只打算覆盖那些已经有工会的地方?”

  费兰听完之后,看向这名女记者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认可。

  他确认了,这名女记者不是普曼和海耶斯那样的角色,她不是被任何一家财阀派来,想要挖坑让他出丑的。

  这是一名真正想为普通民众发声、想干点实事的记者。

  “女士,你的问题触及了NRA工会改革中,最核心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个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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