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
将目光投向那个从会议开始就一直沉默着坐在主位上的人。
罗伯特麦考密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互相绕着圈,那个姿势保持了足有二十几秒后才停下:“启动州议会的力量狙击他!”
三人对这个提议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菲尔德伸手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率先起身。
斯威夫特紧跟其后,阿莫尔站起来时把椅子往后推得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麦考密克仍然坐在主位上,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将目光转向窗外芝加哥灰白色的天际线。
当天下午。
伊利诺伊州议会大厦门口的台阶上。
霍利斯坦纳第一个站到了记者们早已架好的广播和照相机前。
“先生们,我要郑重质疑州劳工委员会向州政府递交的那份行政命令。”
“劳工委员会作为一个行政执行部门,其职责是在现行州法的框架内对劳资争议进行居中调解。”
“但这份命令在内容上,已经明显超出了向已有法律条文提供执行意见的权限它要求州政府公开表态支持某项由联邦推动、尚在国会辩论阶段且根本未获得正式法律效力的NRA选举概念。”
“这本质上是在强迫州政府直接干预尚未确定的劳资规则,等于把我们伊利诺伊州的行政体系充作了白宫的政治试验田……”
坦纳语调中那种冷静的怒意极具煽动性。
他随即从西装口袋中掏出一页由一群自称“独立工会观察人士”提交的数据表,指出劳工委员会内部在起草这份命令期间,仅与极少数的工会代表进行了非正式沟通,绝大多数行业内仍对选举框架的具体内容没有任何正式了解。
他以此指责整个行政命令在程序上,完全不符合伊利诺伊州对立法前置条件的惯例要求州长无权签署一份绕过州议会全体辩论而直接改变本州劳资关系平衡的行政令。
在坦纳发声之后。
接连几名来自同一党团阵营的州议员接连站出来附和,措辞一个比一个严厉。
其中一个来自州议会司法委员会的中年议员,甚至直接对着被举到面前的芝加哥广播电台的话筒,发出了那记被无数报纸在次日引用的最后通牒:“如果州长先生执意要签署这份程序与实质上都不合法的行政命令,罔顾伊利诺伊州工商业界和全体税务公民的基本利益,那么为了本州的整体利益,我们不得不考虑对州长发起弹劾!”
这下子热闹了。
原本这场斗争的焦点一直被控制在芝加哥的城市边界之内。
但现在,随着这些州议员通过广播与新闻稿在全州范围内公开质疑和直接威胁州长,战火已经从芝加哥的密歇根湖畔,一直烧到了伊利诺伊州中部的斯普林菲尔德。
那些原本只是被动观望这场联邦与伊州资本集团正面对决的中部农业县票仓和偏保守的南部煤矿选区,如今也正式进入了这场交战的辐射范围。
史蒂文斯酒店这边。
胡佛将州议会台阶上每一篇演讲的完整记录和广播转录稿放在费兰面前。
费兰随手翻了翻坦纳那些层层递进的程序性质疑,看到“试验田”和“程序不合规”这两个高频词汇时,嘴角浮起一丝微微的弧度:“这个老狐狸……”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在背后搞鬼。
霍纳迫于压力,已经没有胆量正面拒绝联邦的要求,但同样不敢直接抗下州内资本集团的怒火。
所以他故意在正式签署之前把风声放出去,为的就是让州议会的反对派先跳出来发言,从而把这场政治风暴的中心从州长办公室转移到州议会大厦。
等双方火并到一定阶段的时候,他再以中间姿态入场,替自己争取足够的活动空间。
但这一步并没有超出费兰的意料范围。
在霍纳那天憋红了脸仍不敢当面给出答复时,费兰就已经推演到了他必然会选择某种卸力手段来转嫁压力。
“联系州众议院议长罗伊霍尔,就说我要见他。”
胡佛点头离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再次推开费兰套房的房门时,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罕有的古怪。
他将一份来自州众议长办公室的三行简短回复放在茶几上。
回执写得很客气,措辞也带着对联邦官员的惯常恭谨,但核心意思毫无歧义:众议长罗伊霍尔先生不幸于近日染上严重传染病,遵医嘱必须严格隔离,目前无法从事任何形式的公务会面。
“得了传染病?”
费兰抬起目光看向胡佛:“这是真的吗?”
“给我点时间,我很快就会搞清楚的。”
胡佛没有做无意义的推测,他拿回那份短笺转身出了门。
FBI的效率还是很快的。
次日清晨。
一叠从斯普林菲尔德多家医院调取的病理报告复印件便被放在费兰的面前。
费兰用几分钟,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所有日期对应的体检记录和体温测量表。
看到最后一页时,他把报告搁在桌面上,嗤笑了一声,然后用手指在报告边缘轻轻敲了敲:“病了是吧,那我们就去探望一下这位州众议长吧。”
斯普林菲尔德是伊利诺伊州的首府。
但它在1933年的深秋,仍然保持着那种与芝加哥截然不同的中部平原小城面貌。
市区中心的主干道被两条年代久远的街车轨道从当中切开,沿街大多是两层高的红砖楼房。
这座州首府与芝加哥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百英里,但两座城市所感受到的风暴却像是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季节。
费兰的车队穿过市中心冷清的街道,在一家外观普通、门廊立柱刷着褪色白漆的私立医院门口停稳。
他从后座走下来。
胡佛和一队FBI探员紧随其后。
两名站在走廊尽头病房门口的保安,看到这群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径直朝这边走来,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两步想要伸手拦住:“先生,你们不能进这里,这里的病人得了很严重的传染病”
FBI的探员没有让他们把那张早就准备妥当的台词念完。
一左一右交叉步伐上前,肩膀刚好将保安试图抬起的手臂稳稳顶回原位,旁边另一名探员已经将打开的证件皮夹举到他们眼前。
保安看着皮夹里关于FBI的证件后,犹豫了片刻,最终识趣地退到了墙边。
费兰推开病房的门,室内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留床头一盏小灯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伊州众议院议长罗伊霍尔正平躺在病床上,被子被他拉至下颌边缘,眼睛紧闭,面色在灯光映照下确实显得发白而病态,呼吸缓慢而轻微。
这副模样若搁在任何不知情的人眼中,都会被当作一位正处在隔离恢复期的重病号。
费兰面无表情地走到病床前。
胡佛将旁边一把椅子拽过来放在他身后。
他坐下后看着这位紧闭双眼的众议长,语气平淡冰冷:“众议长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
罗伊霍尔继续维持着呼吸的节律,眼皮没有一丝跳动,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呈现出极其到位的休眠状。
费兰嘴角微微扯动:“众议长先生,您不去好莱坞发展真是可惜了。”
罗伊还是一动不动,用整个躯体反复强调着他此刻无法参与任何事务。
费兰随即伸出手,胡佛立即将整理好的的详细病理报告放在他手中。
“九月十二日,全身综合检查,血液与胸透各项指标正常,体检医生签署无任何器质性异常。”
“十月三日,再次体检,血压略有偏高,其余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
“十月二十日,入院前最后一次综合体检,医生建议多休息少饮酒,结论为健康。”
“三天前,您未出现任何身体不适,全项指标正常。”
“就在昨天霍利斯坦纳议员在州议会大厦门口召开记者会之后就在同一天傍晚,您的主治医生忽然签署了一份您突发高烧并具有传染风险的报告,从那时起您正式进入隔离状态。”
“但根据医院内部药房记录和护士站登记的体温测量表格,在您隔离的这两天里,没有任何一例医生处方或抗生素发放记录进入这间病房,没有任何一个护士在您的体温登记表上填过数字,没有任何一次消毒或检查记录。昨天到现在,没有任何药物进入您的身体。”
费兰把报告合上搁回膝盖上。
而在费兰念着这些数据时,仔细看可以看得出床上的罗伊霍尔胸腔有着不小的起伏,被单的边缘已经被他攥得微微发皱。
但他仍然没有醒过来的意思,他还在撑着。
费兰也不再多说,直接站起来,将那份病理报告搁在床头柜上:“好吧众议长先生,既然您真的病得这么重,那我会替您向媒体解释的,我会告诉他们,在州议会与州政府发生宪法冲突的关键时刻,众议长大人不是不想表态,而是卧病在床实在没办法,希望大家能够谅解……”
说罢。
费兰朝门口走去。
可就当他的步伐快要跨出病房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好好好算我怕你了!”
费兰转身看去。
罗伊霍尔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
整个人的气质和刚才那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判若两人,脸上挂着恼怒、憋屈以及被扯掉伪装之后无能狂怒的羞愤。
在州政府传出要签署劳工委员会的行政命令、以及坦纳等人的发生后,以他的政治嗅觉,当然能意识到自己这位众议长,将会卷入这场天大的政治风暴。
所以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装病。
可他哪里能够想得到,费兰居然这么狠,能够将他这几个月以来的体检报告、乃至医院的详细记录搜集得那么详细。
一旦费兰将这些报告在媒体面前霹披露,再大肆宣炒作一番,那他的政治生命想不到头都难,所以他不得‘恢复’过来。
费兰转身回到了病床前坐下,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众议长先生,你在州议会服务了多少年?”
“三十一年,怎么,费兰先生是来帮我算退休金的吗?”
罗伊的话里带着一丝怨气。
“三十一年……”
费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这么说,你在州议会里投过的票、签过的字、主持过的听证会,每一笔教育拨款、每一条铁路支线的审批、每一次弹劾动议的裁决你的名字都在上面,多得恐怕你自己都数不清楚了。”
罗伊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现在你的同僚坦纳议员那些人,已经站在州议会大厦的台阶上,替芝加哥那些资本家们在恐吓工人、威胁州政府。”
“而如果因为他的恐吓威胁,导致罢工骚乱和救济金断供在伊利诺伊州引发社会动荡,那么全国报纸的头版标题不会写麦考密克,不会写斯威夫特”
“甚至不会写州政府。”
“它将会写伊利诺伊州议会的不作为,导致的这场社会崩盘。”
“这代表着你这位州众议长一生的政治努力被否定,所以,众议长先生,您是否应该要问问自己凭什么替他们挡这一枪?”
罗伊没有立即反驳,沉默了几秒后问:“那不知道费兰先生你想我怎么做?”
“很简单,我不需要你公开支持联邦,也不需要你表态站队,我只需要州众议院议长的身份,主持一场听证会,传唤霍利斯坦纳这些人,不是审判,是调查质询。”
“并问他们几个问题:他有没有利用州议员的身份干预工会自由选举?他公开发表的那些言论,到底是基于对本州工人权益的关切,还是替某些特定利益代言?”
“这场听证会程序完全合法,你是议长,你有权召集,至于质询中他会不会被逼到死角那是质询本身的事,与主持者无关。”
罗伊嘴角浮起一丝讽刺的笑:“你让我主持一场针对我议会议员的批斗会,还告诉我这与我无关?”
“众议长先生,我能亲自来找你,是基于对伊利诺伊州议会的尊重、以及你本人为州议会服务三十一年的尊重,但也不要以为,这件事非你做不可!”
费兰的语气变得冷漠:“联邦司法部已经准备好了B计划,你不做,我们就会在芝加哥联邦地区法院申请成立一个特别审查委员会,对伊利诺伊州工会系统中残存的胁迫行为进行全面司法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