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国税局调查员没有回答他关于有没有证据的问题,只是将另一份文件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摆在考斯基宁面前。
那是银行流水和纳税申报表的交叉比对结果,表格上用红笔画了几道圈。
考斯基盯着纸上的数字,嘴唇嗫嚅着像在拼读音节却找不到合适的单词。
“走吧。”
调查员并没有等他完全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掏出手铐,往他手腕上直接扣了上去。
考斯基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冰冷的金属:“放开我,你们没有证据……”
但国税局的调查员不理会他的抗议,手铐在咔嚓一声清脆的咬合之后直接把他押出门外。
办公室里仍愣在原地的工人们,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那些靠在墙边,原本被考斯基以半威胁语气点过名的轮班工人此刻相互交换着目光低语起来。
没有人公开欢呼,但许多人暗自把拳头藏在口袋里偷偷握紧。
也有人依然皱着眉,担心这家伙会不会在第二天就被保释出来,重新坐回调度主管的椅子上。
同一天上午,类似的场景在芝加哥数十个工会分会中此起彼伏地上演。
分散在全市的国税局调查员按着与FBI共享的名单同步出动,以完全一致的调查依据银行流水异常、未申报灰色收入、隐瞒现金回扣
将那些在卡彭组织覆灭后,换上了新西装但仍然按照旧方式执行资本家指令的工会代理人,逐一从各自的办公桌上带走。
他们原以为,换掉背景标签就能换来联邦的忽视。
但没有人警告过他们,那些曾经从黑帮账户里按月流进他们私人抽屉的灰色收入,在银行转账存根上蚀刻下的印迹,远比一句资本家的承诺更为顽强。
第177章:州长坐不住了
在这些人被国税局以逃税罪名带走后不久。
工人们很快便收到了消息,卡彭时代向考斯基等人账户转账的记录,已被国税局提交给联邦税务法庭立案。
傍晚回到公寓,邻居开始议论,街对面那个连任五届的旧工会干事、某某分会的管理……当天上午也在办公室被带走。
第二天早晨,所有工会大厅张贴的最新一批候选人资格审查名单上,那些昨天还在调度室里拽着考勤表威胁工人的名字已经被直接划掉。
史蒂文斯酒店的套房中。
赫斯特从华盛顿风尘仆仆地抵达了这儿,正坐在费兰对面的沙发上。
这位全美传媒帝国的缔造者与费兰打了这么多回交道,如今他麾下的报纸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已经习惯了在关键时刻用头版头条校准新政新闻的风向。
费兰没有寒暄,直接把麦考密克《论坛报》这几天的社论和专栏标题摆在他面前:“赫斯特先生,芝加哥这儿发生了什么,你应该很清楚了吧?”
赫斯特目光从那份报纸标题上扫过,嘴角微微往下一撇。
芝加哥是他的核心地盘。
甚至可以说,《芝加哥美国人报》、《芝加哥观察报》、《芝加哥考察家》等报,就是他在中西部插得最深的几根支柱。
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这座城市每一个早晨被读者翻开的报纸头条是什么。
“我在来时的火车上已经把对策拟好了,首先,我准备在《美国人报》开设一个名为‘工会选举观察:谁在害怕你的选票’的专栏,每天追踪《论坛报》社论里避而不谈的那些事实”
”比如考斯基宁被带走的当天下午,国税局同步公布的银行转账记录里包含着涉及卡彭时代的明确时间线。”
“其次,我安排了一组漫画,在《芝加哥考察家报》头版连续刊登,专门把那些用工厂内部通知恐吓工人的行为具象化”
“其中一个形象是一双胖乎乎的手从一扇挂着‘人事部’牌子的门里伸出来,试图捂住一个工人的嘴,那只手腕上还挂着一截被夹在门缝外晃荡的工会名册。”
“……”
“最后,我已经让洛杉矶的印刷团队制作一套全版广告,专门盘点那些在芝加哥工会选举期间因为威胁工人而被国税局带走的人,然后把这些图文免费提供给纽约、底特律、匹兹堡的本地报纸,让他们同步刊登。”
费兰听着,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赫斯特先生,那就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吧。”
赫斯特眼中燃烧起浓浓的火焰。
芝加哥是他的核心地盘不错。
但就算在这里,也还有不看他报纸的人,还有把《论坛报》奉若神明的人。
现在这些人选择站到联邦的对立面上,那简直是在亲手把他推上一统芝加哥传媒版图的台阶,他没有理由不吃下去。
次日清晨,赫斯特旗下的各大报业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足了马力。
《芝加哥美国人报》的头版,以整版篇幅刊登了珀金斯在格兰特公园演讲的全文,旁边配发了一幅跨栏社论,标题是《谁在害怕工人有一张选票?》。
社论逐一驳斥了《芝加哥论坛报》此前关于“工会改革将导致用工成本飙升”的论点,并在结尾处用黑体字写道:“那些声称工人投票会毁掉经济的人,恰恰是那些从工人没有投票权中获利最多的人。”
《纽约美国人报》在同一天的版面上刊发了一组来自芝加哥的系列专访,采访对象是那些曾在菲茨帕特里克时代被强迫签署不平等雇佣合同的工人。
其中一名老装卸工在照片里举起他那只断过两根手指的右手,图注只有一行字:“这就是旧工会给他的合同。”
《旧金山观察家报》将芝加哥工会改革的新闻放在了头版二条,标题是《密歇根湖畔的火种》。
从东海岸到西海岸,赫斯特麾下大大小小几十份报纸在同一时间节点上形成了密集的交叉火力。
《芝加哥论坛报》在中西部扎根几十年,影响力早已渗透进无数中产家庭的早餐桌和俱乐部吸烟室,但它此时像一只体型巨大的蚂蚱,每一脚踩下去都足够有力,却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密密麻麻的蚂蚁。
赫斯特旗下的报业帝国就是这群蚂蚁《美国人报》从市区劳工阶层公寓楼的报架上直接抢走了《论坛报》的零售份额。
赫斯特的广播电台在早晚时段反复播放工人家属的采访录音,甚至连赫斯特持股的几家小城镇周报,都开始用本地工人故事填满原本留给分类广告的版面。
舆论的指针在被麦考密克为首的这群人操控了几天之后,开始以不可逆转的态势向联邦政府的方向倾斜。
与此同时,司法部按照费兰的指示,向芝加哥联邦地区法院提交了一份确认工会自由选举程序合法性的简易动议。
动议文本援引了全国劳工关系法草案中,已被参议院劳工委员会初步认可的原则工人组织工会和进行集体谈判的权利不容侵犯,任何以暴力、胁迫或经济威胁手段干预该权利的行为,均构成对联邦法律基本精神的违反。
更致命的则是动议所附加的另一件文本《宪法》第十三修正案和第十四修正案。
第十三修正案禁止任何形式的强迫劳役,动议中明确指出,当一个工人因害怕失去工作而被迫接受一个由旧黑帮体系指定的工会代表时,他实质上正处于一种被经济胁迫所维持的强迫劳役状态。
第十四修正案关于个人自由的基本权利保障,则被用来支撑选举自由的不可让渡,动议以此论证工人自主选举工会的权利受宪法根本条款保护,不仅是联邦法规所应确保的程序性权利,更是不容任何法院以合同争议为由加以搁置的基本人权。
整个动议的法理架构从成文法草案上升到宪法条文,完成了一次从具体到根本的严密闭环,把麦考密克律师团试图用旧合同存续权作为切入点的诉讼逻辑,从法理基础上彻底堵死。
消息很快通过法院书记员和记者们的交替传递发酵了出去。
麦考密克的律师团在得知司法部已在联邦法院递交动议时,正在进行他们原定反驳策略的最终推演。
为首的律师将司法部动议全文摊在会议桌上从头读到尾,读完后把文件放下,将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着。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围坐在会议桌两侧的同僚说:“他们根本不打算和我们争论合同,他们把争论抬到了宪法层面,如果我们继续在联邦法院推进诉讼,就等于逼着法官在两个选项里做选择”
“要么支持一项被宪法修正案质疑的旧合同,要么支持联邦援引宪法保护的基本权利。”
“没有法官会为了帮我们撑住旧工会合同,去冒损害自己判例声望的风险。”
旁边另一名律师将手中那份被反复涂改过的起诉状推到桌角,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补充道:“如果继续推进诉讼,而法院最终采纳了司法部的意见,他们将会得到一个比合同层面败诉更糟的结果一份将工会自由选举权确立为宪法基本权利的联邦判例。”
“到那时无论在芝加哥还是在全国,工人们手中将拥有比任何立法都更难推翻的宪法依据!”
“……”
会议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律师团最终形成的建议只有一句话:不在联邦法院继续推进合同续存权的诉讼,将所有法律资源撤回州法院层面。
决定很快被层层传达到麦考密克本人耳中。
这位有着西北大学法学院学位的法律高材生,从来没想到诉讼会被联邦方面这样化解。
对方根本没有选择在旧合同条款的泥潭里互撕,而是直接把原告席换成了一整排曾被折断手指、被威胁不许上工时段的工人,然后让宪法修正案替他们开道。
他站在自己办公室窗前听完汇报,心里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能无奈摇头联邦层面能想出这个论点的人,真是吃透了宪法的规则。
但好在诉讼从来只是他多线推进中的其中一条线。
就算这一环被直接堵死,只要工厂内部的人事警告和底层威慑仍在持续,他的整体防御就不会立刻瓦解。
中午时分,史蒂文斯酒店门口,一列车队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伊利诺伊州长亨利霍纳走下车来。
他比大多数照片上看起来更矮一些,穿着灰色三件套西装,头发向一侧偏分,鬓角的白发被密歇根湖的风吹得微微扬起。
其实今天到这儿来并不是他的本意。
最近联邦将矛头对准伊利诺伊州,他当然知道。
联邦打着扫黑除恶的名号,暗地里却出动了军队
这事换了南方那些保守州的州长,甭管你是明里还是暗里,早就跳出来破口大骂了。
但他去年刚坐上州长这把椅子,接手的是大萧条把财政击穿到账本上连油墨都干涸了的烂摊子。
伊利诺伊州就业率的数字比全国均值还难看,州警的汽油报销单到现在还压在财政局的抽屉里堆着。
他没有什么本钱可以拿去跟最近威望如日中天的白宫硬碰硬。
所以当费兰调动军队扫平卡彭组织、重新洗牌芝加哥地下的秩序时,他一直在装鸵鸟。
不过联邦在伊州地盘上用兵这件事他能忍。
扫除暴力犯罪、维持治安怎么看都是政治正确的事情,就算保守派也挑不出太多刺来,州政府也不会因此被选民围攻。
但自从联邦开始要在伊利诺伊州全面推动工会改革,事情就完全失控了。
眼下全美的产业工人和工业巨头都在把目光锁定在芝加哥这儿的工会改革上。
而芝加哥本地的那些财阀巨头麦考密克、菲尔德、斯威夫特、阿莫尔这些人,正以此跟联邦斗得你死我活。
他身为伊利诺伊州的州长,如果再不出面做点什么,不管哪一方最后赢了,他的州府办公室都可能变成一个被来回倾轧的过道。
所以今天他只能是硬着头皮来了。
当霍纳走进套房会客厅时,他第一次真正见到了这位被华府那些上流人士私底下称作“小总统”的年轻人。
费兰早已在沙发上等候,见霍纳进来,便从沙发上站起来迎上前去,伸出手:“州长先生,很高兴能够见到您。”
霍纳也伸出手,握住摇了摇:“费兰先生,久仰大名。”
费兰示意他坐下,然后自己也坐回沙发里。
他给霍纳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没有急着开口。
霍纳接过水杯,调整了一下坐姿,率先沉不住气了:“费兰先生,白宫到底想要在伊利诺伊州做些什么?”
这句话他显然已经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很久,问出来时还带着试探的余量,但底层的焦虑已经把试探挤得变了形。
费兰摊开双手:“州长先生,您已经看到了,我们在推动工会改革,让工人能够自己选出自己的代表,不用再看着自己被划出轮班表却连一句反对都说不出口。”
霍纳沉默了好几秒,拇指慢慢沿着杯沿来回摩擦:“费兰先生,工会改革的目的是好的,我本人绝不反对工人能够拥有自由选举的权利,但是能否换一种更温和的方式来进行?”
“现在的局势确实已经到了一个极其脆弱的状态,我们在同一个州面对着全国最集中的肉类加工和钢铁制造流水线,这些工厂不是几间小作坊光是芝加哥以南几家大厂,雇工人数就比好几个县加在一起的人口还多。”
“如果这批工厂主因为工会改革带来的压力收缩生产或关停部门,靠这些工厂过日子的不只是工人自己,还有周边的商铺、货运分包商、甚至地方税基。”
“所以正因如此,我们需要那些资本家们帮我们稳住目前的就业和税收底盘至少先稳住不让局势发展得更糟糕。”
第178章:不能干就滚,美利坚最不缺资本家!
费兰没有急着开口。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死死盯着亨利霍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