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的措辞含蓄而克制没有指名道姓,没有透露具体的审查进度,只是在一篇看似平铺直叙的司法动态简讯里补了一句:“据消息人士透露,鉴于本案性质恶劣,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不排除对部分首犯寻求最严厉的量刑标准,伊利诺伊州现行刑法中仍保留死刑条款。”
第二天,另一家报纸的晨刊在第三版社论旁边引述了同一组匿名字眼,而且还报道出了,卡彭将会被转移到全美最严酷的恶魔岛监狱。
这则消息像一绺被刻意洒在煤炉上方的汽油,在各方势力早已紧绷的神经上瞬间蔓延开来。
伊利诺伊州可是存在死刑的州。
那些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以为最多坐几年牢就能卷土重来的残余分子,此刻终于意识到,联邦政府这次不是要把他们关起来,是要把他们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掉。
第三天,那些被通知过的各方势力代表开始陆续抵达芝加哥。
他们的座驾驶入市区时,这座城市并没有任何被摧毁过的痕迹。
卢普区的摩天楼群依旧矗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期货交易所的报价声照样从交易厅里传出来,密歇根湖畔的公园里仍有老人在长椅上喂鸽子。
一切繁华和令人向往的都市景象都完好无损。
但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他们似乎还能闻到这座城市在几天前被军队展开清剿时残留的血腥味。
这种感觉让每一个人抵达这里的人都感到了坐立难安。
第174章:你甚至都不愿意叫我一声阁下
史蒂文斯酒店坐落在密歇根大道上,正对着密歇根湖,是芝加哥黄金海岸的绝对地标。
在1933年的秋天,它是全世界最大的酒店没有之一。
超过三千间客房从密歇根湖畔拔地而起,占据了一整片街区。
它的内部设施在当时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力:保龄球道、电影院、冰淇淋工厂,甚至还有一个位于屋顶的迷你高尔夫球场。
但今天,这栋巨兽般的大楼从六楼西侧走廊开始,被联邦调查局的人员接管了。
会议厅门口,FBI探员正对每一名到来的代表进行安检。
努基是最早抵达的一个。
他和那些面色凝重、嘴唇紧抿的其他代表完全不同。
他走进来时步履轻快,嘴角挂着一抹仿佛来参加鸡尾酒会的笑意。
“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
“最近生意怎么样?”
“来的路途中还顺利吗?”
被他打招呼的人有的勉强挤出笑容回应,有的干脆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随即移开。
努基并不在意,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翘起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等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行人的到来让他的笑意更加浓郁了。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以卢西安诺为首的五大家族。
卢西安诺走在最前面,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步伐仍然平稳而从容。
但跟在他身后的四大家族首领中,除了弗朗切斯科还能勉强保持面色的平静之外,其余三人的脸色都不同程度地显得有些僵。
约瑟夫博南诺眉头微锁,托马斯加利亚诺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更深。
普罗法西则是用一种竭力保持的距离感,掩饰着自己并不愿意出现在这里的事实。
在卢西安诺之后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各个地区的代表只要被通知过的全部到位,没有人缺席,没有人迟到。
因为他们很清楚,缺席的代代价意味着什么。
又过了几分钟,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行三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人不必介绍,所有人都很熟悉,正是这几天让他们感到胆寒的费兰罗斯福。
跟在他身后的两人阿莫斯和胡佛,像两把被收在鞘中的刀,安静地分立在他身后两侧。
如果说众人第一次在莱顿酒店见到费兰时,还带着些好奇和对罗斯福家族这个姓氏的天然敬畏。
那么现在,在军队扫平了芝加哥、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公开表示不排除对阿卡多等人寻求死刑、以及阿尔卡彭被扔进恶魔岛那座冰冷礁石上的绝境堡垒之后,众人对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已不再只是敬畏或戒备,而是害怕。
是彻头彻尾的害怕。
费兰扫视了在场所有人一眼,目光在经过弗朗切斯科旁边的威尔时停了一瞬。
威尔没有出声,只是悄悄地将右手从裤腿侧面抬起来,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飞速放下,像是在课堂上偷偷给朋友打信号的高中生。
费兰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目光继续移动,当他最终把视线落在卢西安诺身上时,他停下了。
卢西安诺也在看着他。
这位教父的目光已经不像初次在莱顿酒店见面时那么平和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被压缩到极致的警觉与试探讨价还价之间的审慎权衡。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费兰收回目光,面向在场所有人开了口。
“先生们,我之前的提议,经过这么多天,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费兰先生,NRA的初衷是好的,为了这个国家的民众们,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所以我愿意交出工会的控制权。”
“之前没有表态是因为我们地区工会牵扯太大了,现在我已经处理完毕,随时可以交出来。”
“我们底特律这边什么都不说了,我们支持NRA的决定!”
“……”
各地区的代表们纷纷出声。
一个接一个,措辞不同但主旨高度统一NRA的初衷是好的,他们愿意支持国家的政策,愿意配合交出工会的控制权。
有些人甚至把交出工会一事说得像在做公益,仿佛他们手里从来就没有拿过会费和回扣。
费兰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人。
很快,那些来自外围地区的表态就全部落定了。
剩余尚未开口的,只有以五大家族为首的黑手党委员会们。
普罗法西家族的约瑟夫普罗法西率先出言:“费兰先生,我们愿意配合交出工会的控制权,这一点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异议,但纽约的工会结构和其他地方不同。”
“它关联着港口、货运、建筑、洗衣等多个行业,每个行业和地方政府之间又有税收和执照的交叉关系,涉及到千千万万户家庭。”
“如果我们贸然移交,而联邦在接手过程中缺少相关行业的管理经验,工人就业和行业稳定可能会受到波动,导致会变成一场乱局。”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真正核心的部分:“因此,我们希望联邦方面能够为这次工会在纽约的自由选举提供正式的书面豁免条款,明确豁免在选举过渡期间因管理权变更而产生的合同争议责任。”
“同时,我们也希望劳工部能派员直接监督选举,而不是由临时委任的第三方代表接管。”
这套说辞是卢西安诺在这几天里和四大家族反复讨论后确定的策略。
用一套所有家族完全同步的措辞来回应费兰,以共同的附加条件作为缓冲。
如此一来,联邦没有任何理由单独针对任何一家。
这是一种柔性的联合防御:不拒绝,但不让任何人成为可以单独被突破的口子。
博南诺跟着开口,措辞和逻辑与普罗法西高度一致。
加利亚诺紧随其后,说的话像是在念同一本讲稿的另一个段落。
费兰听着,等加利亚诺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去之后,他把目光重新移回到卢西安诺身上:“卢西安诺先生,这也是你的意思,对吧?”
“工会这样的秩序已经存在几十年了,如果贸然改变的话,不是什么好事,当然,费兰先生,我很尊重你和你的家族如果你有什么想法的话,也尽管提出来,我们可以商量。”
“尊重?”
费兰冷笑了一声:“你甚至都不愿称我一声阁下。”
整个会议厅的气氛在那一瞬间被速冻了。
卢西安诺嘴角的肌肉僵住了,整个人以极其细微的弧度往后仰了一下。
这他妈不是我的台词吗!
坐在窗边的努基差点没笑出声来。
自从成为了全美的地下教父后,卢西安诺在面对那些桀骜不驯、或表现出不够尊重的人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
“你甚至都不愿意叫我一声教父!”
现在好了,费兰也算是让他尝到憋屈和苦果的滋味了。
努基在椅子里把右腿重新叠了一次,用手掌假装不经心地遮住了比AK还难压的嘴角,心里想着这趟来得可值了。
会议厅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待卢西安诺的反应。
卢西安诺下颌微不可察地收紧了片刻,他当然感到憋屈,也很恼火,但所有的情绪都被反复权衡之后按在了舌头下面,最终他沉声开口:“费兰阁下。”
但费兰对这个尊称似乎并不满足。
他抬起了右臂,手指并拢,将手背朝向卢西安诺,悬在半空中。
这个动作让会议厅里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僵了一瞬。
几个呼吸之后,会议厅里仿佛同时碾过一道无声的惊雷四大家族的首领的委员会成员们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愣住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染上了一层被压抑的愤怒。
卢西安诺本人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罕见地变得涨红。
在1933年的美利坚,吻手礼是一种男性对女性行使的绅士礼节。
但一个男性若对另一个男性行吻手礼,则被视为极大的侮辱。
因为这等同于将对方视作需要被保护的、柔弱的女性来对待。
只有一个例外。
而这个例外存在于黑手党内部的效忠仪式中:下属对老板,表达的是绝对服从与生死依附。
亲吻老板的手背,等于公开宣告“我是你的人,我的命握在你手里”。
费兰现在让卢西安诺对他行吻手礼,这基本上和让这位全美教父当众下跪宣誓效忠没有任何区别。
卢西安诺显然无法接受这种屈辱,他用压得很低的声线一字一顿地把话从喉咙里榨出来:“我可以按照联邦政府的意志去做,但你不能这样公然羞辱我。”
“羞辱?”
费兰冷笑了一声,把自己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的目光从卢西安诺脸上移开,扫过在场所有人,然后重新落回卢西安诺:“在埃里克森先生遇害的那一刻起,我向上帝发过誓,我要让所有和这一切有关的人付出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
“但在去参加埃里克森先生的葬礼时,在教堂里,我感受到了上帝关爱世人的旨意,因此,我决定给所有人一个机会,所以,卢西安诺先生,我是在给你机会。”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你无须明白,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交出所有工会的控制权,然后解散你的谋杀公司,美利坚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组织存在!然后滚出美利坚这片土地!”
“第二,你可以回到纽约,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好了。”
会议厅里又是几道隐忍的倒吸凉气声。
卢西安诺领导的委员会之所以能震慑全美地下秩序,最大的底牌就是谋杀公司。
费兰不仅要将它解散,居然还要将他本人驱逐出美利坚。
不管今天卢西安诺最终做出哪一个选择,所有人此刻都已确定了一件事:全美地下秩序,从今天起,要重新洗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