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帮忙,有份量的。”
板车拉着菜盆、饭桶到井口边上停好,洗了个手顺便洗了把脸,张大象这才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继续干活。
只一会儿,就有三五七个婶娘堂嫂过来打听。
“张象,出摊行情怎样?”
“卖掉多少?我看看……噢哟,生意不错啊。”
“这起码卖了头两百份吧?”
女人们都不傻,既然在家里管着灶台,吃多少饭菜那都是有数的。
稍稍估了估张大象毛利,估计是有三五百块钱……
有点吓人。
张大象卸货的当口说道:“生意还可以的,就是一次性饭盒还有马夹袋用量有点大。”
其实一次性饭盒、筷子、马夹袋等等,都不值什么钱,卖一份撑死了一毛钱出去,随便找个批发市场批个千把块钱的,能用一两个月的。
“利润呢?能有多少?”
“小象佬能讲讲吗?”
“利润有个四百来块吧。”
将桌椅板凳、汽水箱子卸下来的时候,张大象并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就说了个实数。
老头子这会儿正在翻账本,张大象记账也并不复杂,三块四块五块做了个表格,卖三块钱的一荤三素就写一笔“正”。
最后算个总账就行。
“哪会赚这么多钱的啊?!”
“这么赚钱的吗?!”
“四百多?”
“……”
婶娘堂嫂们都是惊到了,她们坏心思并没有,最多就是想看个热闹,至于说看笑话的心态……那还不如看“一人十二炷香”的笑话更有意思。
老头子同样惊得没话说,有些错愕,然后问张大象,“真的假的?真有四百多?”
“钱盒子里有零有整。”
没有解释什么,张大象自顾自忙着将东西都卸下来。
而女人们则是围着老头子,看他在那里数起了钱盒子里的钞票。
委实这太过匪夷所思,哪有一上来就赚这么多的……
毕竟张市村手艺最好的泥水匠,一天工钱也就是三十块钱,高一点的行情也不会过五十块钱。
村办厂机修工的工资一个月四百多,而张大象一天就赚到了。
更离谱的是,这是后生家第一次出摊做生意。
祖宗保佑也就这样了吧?
有上岁数的老婶心中暗忖是不是本家阿叔让孙子帮忙继承十二支香火积了阴德,毕竟新增的九支香火,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噗通!
水桶倒扣落在井中,打了一桶井水上来擦身子的时候,张大象说道:“我先做到月底,行情一直好的话,到时候招两个或者几个帮工。洗碗工不用跟着出摊,就家里洗干净碗盆,然后打扫打扫卫生。日结、月结都好说的。”
这话一出口,对家庭妇女的吸引力还是挺大。
主要是带孩子的话,能在本家宅院做事就便利得多,跟着出摊是比较麻烦,“吴家滩”并不算远,可到底还是有个几里路。
妇女们叽叽喳喳热闹了一通,有马上打听工钱的,有说回去商量商量的,有说暂时没有空的……总之,这终究是成了一个事情。
等热闹散场过后,老头子张气恢笑着问道:“你就不怕她们也来了心思抢生意?”
“有心思也要有能力啊。”
张大象擦了擦大板车上的餐台,然后拍了拍,“不说这些家什,就说炒大锅菜,小灶台做惯了的,要上手总归要一段时间。再有就是拉出去出摊,总不能靠人来拉板车吧?份量高了一般人做不来。”
之前卸下来的汽水箱子、啤酒箱子,加起来就有百八十斤,菜盆、饭桶加起来又是两三百斤,再加上帐篷、桌椅板凳,那又是两三百斤。
早上还要起早赶早市,四五点钟到农贸批发市场才有相对来说便宜实惠的好货,到了八点朝后,便宜归便宜,那绝对谈不上是好货,百分百是被挑剩下来的。
不管蔬菜还是猪狗牛羊肉,都是如此。
再有就是做老客户需要时间,菜肉贩子又不是弱智,怎么可能一上来就给你批发价外加早早留货?
餐饮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勤行,几乎每个环节都需要勤快,饭点出餐过后才能闲下来睡觉发呆。
“嗯,不错,脑子灵醒的,蛮好。”
老头子张气恢是打算看自家孙子吃点苦头和小亏的,结果没想到孙子做事情不说是滴水不漏,那绝对没有半点稀里糊涂。
而且看事情很清楚,比他年轻时候强多了。
他在二化厂干了一辈子,做主任那会儿也没有多少生产管理上完善经验,那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而孙子现在才十八岁。
“要不还是继续念个大学吧?将来考研究生,这样一世人生,说不定会有更高更大的追求。”
“我没有啥追求,早点攒钞票早点续上十二房香火。”
“……”
“这件事情上,阿公,你要多多费心啊。反正你退了休没事做,周围几个村的媒人都催一催,看看有没有现在就适合的,条件讲清楚,觉得自己身体不错的可以早点嫁过来。我争取两年三孙。”
“……”
老头子身躯一震,表情有些尴尬,悻悻然道,“我寻了包家巷专门做媒人的,一听说‘一人十二香火’转头就走,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唉,阿公,你在二化厂做了这么多年,连这点面子都没有。算了,过两天我去堂屋上香,让几个老阿婆帮帮忙,打听打听有没有哪里缺衣少穿的小细娘(姑娘)。”
“……”
有那么一瞬间,身为“读书人”的张气恢,感觉自己就是个没用的老废物。
不过他娘的这也不对啊,自家孙子怎么比自己还上心?
逗老头儿玩的张大象也是给自家祖父上上强度。
老头儿,你不是有实力么,你这也不行啊。
005 三行里张象卖快餐
张市村既然村名里面带个“市”字,那自然也是不简单的,全村姓张的两千七,本家一千四,另外一千三是曾祖辈的把兄弟、义子、手下。
当年在暨阳市东北打游击的独立支队,其实据点就在张市村,周围几个洼地,过去是野塘湖泊芦苇荡,里面藏了百八十个水屋、水寨,后来剿匪才逐渐消失。
再往前,暨阳市的东乡牛市、东乡漕运驿站、东乡粮市、东乡染坊等等行市,在张市村也有设置一个站或者驿。
所以张市村里面,还有一些古称地名,比如“粮站里”“漕船湾”“牛市街”“染坊头”等等。
不过这些地名说出去没啥威慑力,正经镇得住场面的,还是曾祖辈的三兄弟,老大老二都是舞文弄墨,是“读书种子”;老三就是舞枪弄棒,主要功能就是出丁出人保家护院。
老头子张气恢就是“三行里”唯一一个同辈读书人,其余文化人都是“大行里”“二行里”出来的。
官面上拿得出手的,基本都是“大行里”和“二行里”,算是“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吏员”中的吏员。
暨阳市在东乡一共有过十八个乡镇,每个乡镇的治安公所所长、副所长、教导员,都有“二行里”的人当过。
不过就算这样,“二行里”的名声是不如“三行里”的,毕竟皂吏的身份,就注定了不可能讨喜,敬上两句话就差不多了。
反倒是“三行里”两代人带着逃荒逃税逃摊派逃拉丁,因此张市村那一千三不是本家正宗的人家,烧香也要敬一炷香给张大象的曾祖父张之虚。
老太公名字里面带个“虚”,做事并不虚,亲儿子十几二十个,打仗死了九个,残了三个,“三行里”的一些“特权”,也源自于此。
而且族谱单开的,往上五代就他一个。
说一千道一万,他儿子死得多。
张市村现在五千多户的总地盘,其中一半主要是因为开荒,现在村里的很多良田,都是组织人力修出来的。
很多芦苇荡和沙地,在几十年前是藏匿湖匪水盗的地方。
剿匪剿匪,张之虚就是那个匪。
真正的祖田,也就是张之虚兄弟们分家拿到的,一共就三百亩,而且是更老一辈打仗换来的赏银购买。
所以整个张市村如果俯瞰的话,就会发现以祠堂祖屋为核心,外面一圈又一圈的小河沟,直到南北东西的运河为最远边界,层层叠叠的河道,以前到处都是芦苇荡、水草,方便小船来回穿梭。
只是现在清爽了,也就看不太出来。
时过境迁,张市村变化比几十年上百年前要大得多,不过村里报“三行里谁谁谁”的名头,那还是很有用的。
这几天村里外姓的,就都在聊“三行里张象卖快餐”这件事情,至于说“三行里张象不上大学”,反而没啥动静。
赚钱的事情总是要更吸引人一些。
“气恢阿叔,听说阿象现在生意做得好,还缺人手,你看我能不能在阿象这里洗碗洗菜端盘子?”
“是建丰娘子(老婆)啊,坐坐坐,我喊青佬过来。”
“啊?”
“招工的事情,张象不在家里的话,就让他老伯帮忙照看。”
因为张大象在“吴家滩”落地摆摊成功,张正青就在单位请了几天假,过来先帮忙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做好,免得侄儿还要亲自活动。
比如说那片水杉林,其实不是私人的,也不是旁边那个村的,而是属于路政公署的,张正青买下整片水杉林肯定是没有这个实力,不过买下一二十棵,那还是可以的。
路政公署一般来说不会搭理这种小打小闹,不过路政公署有个办公室的主任是“大行里”的,那只要张正青没白嫖,钞票到位,也就公事公办。
虽说这个当主任的族兄已经有三十年没住过老家乡下,连宅基地都不要了,但这点面子还是会给。
就是花钱买水杉树这事儿,让老头子张气恢勃然大怒,跑去将当主任的亲爹骂了整整一小时。
一张嘴就是“老子死了九个亲弟兄就是养活你家这样的猪狗宗桑(畜生)”,祖屋的瓦片都差点儿震落下来。
最后路政公署那个当主任的,连夜带着钞票到老头子面前道歉,这买水杉树的钱,他身为张大象的族伯,出了!
其实老头子还有更狠毒的招式,打算把人家族谱上的名字改用靛青蓝笔重新登记,正所谓“根正苗红”,一脉相传的,自然是用红笔,倘若出了文化人,还可以有个印章或者“花押”;倘若是“外室”又或者是私生子……对不起,包是蓝笔的。
如此相骂的时候,好话半点没有,正所谓“相骂无好话”,一张嘴就是“野种”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杀伤力那是相当有杀伤力了。
做官?
做你妈个头。
乡愿,德之贼也。
张气恢在一定程度上,即便是个文化人,但毕竟是老子张之虚的种,那偶尔客串一下“老贼”的身份,又有什么关系?
能整出“一人十二香火”这种阴间活儿的人,高低不太可能是大善人大好人。
洗碗工、洗菜工、配菜工各招了一个家里需要用钱的婶娘,也不用跟着出摊,就在张大象的院子里做事就是;两个帮工跟着出摊,一个是张大象的小兄弟叫张大淼,一个是侄儿叫张刚武。
侄儿岁数比张大象还大一岁,不过性格懦弱,今年刚考上了大学,现在算是暑假里勤工俭学一下。
“阿大(哥哥),夜里要去放甲鱼钩子吗?”
扒着板车架子跟着出摊的张大淼兴奋地问道,他从小跟着张大象混,鱼鳖虾蟹蛇儿田鸡吃了个遍,因为营养好的缘故,跟张大象一样身强体壮,就是还看着青涩,有着张大象欠缺的少年感。